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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太極殿。
晨鐘剛歇,文武百官依序而立,空氣中瀰漫著一夜未散的肅殺。皇帝高坐龍椅,麵色沉鬱,手中捏著一封急報,指節泛白。
“昨日朕收到南方雲城急報,剛入夏至,暴雨瘋漲,堤壩潰決,數萬頃良田被淹,災民流離失所。”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現朕須派三位愛卿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南下治水,有人願往否?”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誰都知道,這差事實則是個燙手山芋。治水不力要掉腦袋,治好了功勞也會被記在皇帝名下,更何況南方水患背後牽扯的漕運貪腐、地方豪強,個個都是難啃的骨頭。
靜默片刻,一道清朗卻略帶慵懶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父皇,兒臣願往。”
眾人循聲望去,皆是倒吸一口涼氣。說話的,竟是那位連馬都騎不穩的三皇子——楊星落。
一時間,殿內私語聲四起,目光各異。
“荒謬,三殿下深居簡出,何曾涉獵水利農桑?臣以為三殿下能力不足,不堪此任。”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言辭懇切,眼神卻銳利地掃向站在武官列首的虞震山。
楊星落眯起眼,認出這是將軍府門下的一位清客出身的侍郎。虞姚這丫頭在搞什麼鬼?派個老東西來拆台?
“陛下,臣女願與三殿下一同南下治水。”清越的女聲響起,虞姚出列,行禮鏗鏘有力,“臣女自幼隨父研讀河工典籍,略知一二,可為三殿下分憂。”
“哦?”皇帝挑眉,看向虞姚,又看向楊星落。
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親王班列中傳來:“陛下,臣弟也願隨行,協助三殿下與虞小姐。”說話的,正是攝政王餘安然。
楊星落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局麵,心中電光火石般轉過數個念頭,麵上卻適時露出一絲為難與驚喜,拱手道:“父皇,有虞小姐與攝政王叔襄助,兒臣心中稍安。您看……”
龍椅上的皇帝沉默片刻,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最終,他緩緩開口:“準奏。三日後午時,欽差儀仗出宮,不得有誤。”
“謝父皇!”
……
三日後,官道塵土飛揚。
三輛裝飾樸素的馬車駛離京城,向西南方疾馳。虞姚坐在中間那輛馬車內,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眉頭微蹙。
“喂,三殿下,”她托著腮,看向對麵閉目養神的楊星落,“攝政王與我們同行,咱們的計劃……會不會不好施展?”
楊星落睜開眼,那雙慣常慵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冇事,他也是我們的同盟。”
“那我就不明白了,”虞姚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咱們有太子殿下居中策應,有三殿下您運籌帷幄,有攝政王在外圍策應,更有我爹的將軍府為後盾。明明實力足夠,為什麼還要這麼麻煩治水、平亂、一步步清君側?直接……清君側不行嗎?”
楊星落看著她眼中閃爍的鬥誌,勾了勾手指。
虞姚疑惑地湊過去。
楊星落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因為,攝政王認為現在天下初定,若內政崩壞,周邊蠻夷必會趁火打劫,屆時生靈塗炭。而太子皇兄……他隻想做個閒散王爺,無心帝位。虞家已成父皇眼中釘,你哥哥打勝仗歸來之日,便是滅門之時。至於我……”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疲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圖什麼皇位?我隻想天下太平,百姓能吃飽飯。造反?那太奢侈了,我玩不起。”
虞姚聽完,非但冇有失望,眼中反而燃起奇異的光彩:“原來如此……那正好,我倒有當女帝的意願。”
“噗——”車廂一側的窗戶突然被推開一顆腦袋,攝政王餘安然挑眉看著他們,嘴角噙著戲謔的笑:“落兒,你在說什麼呢?與你隨行的虞小姐誌向遠大呀!”
楊星落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安然兄,偷聽可不是君子所為。”
“當然,我國自古便有女官之製,為何不能有女帝?”虞姚卻是不懼,迎著餘安然的目光坦然道。
餘安然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好氣魄!當然了當然了,虞小姐有勇有謀,確實適合。”他衝虞姚眨了眨眼,又轉頭看向楊星落,語氣陡然轉冷,“落兒,這次水災不像天災,倒像是人為。你是‘廢物’皇子,記得保護好自已喲。”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就比我大五歲,彆總跟個老媽子似的。”楊星落冇好氣地揮手。
就在這時,車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有刺客!保護殿下!”
緊接著,兵刃交擊聲、馬蹄嘶鳴聲、慘叫聲瞬間炸開!
楊星落臉色一變,低喝一聲:“烏鴉嘴!”便與虞姚一同掀開車簾躍出。
……
官道旁的密林中,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數十名黑衣死士從四麵八方湧來,目標明確——直取中央那輛懸掛著欽差旗號的馬車。
“二殿下的死士,小心!”楊星落高聲示警,同時從袖中甩出三枚石子,逼退兩名逼近的刺客。
虞姚反應極快,銀針連閃,瞬間釘穿了三名死士的咽喉。
三人以馬車為核心,背靠背形成防禦。然而,對方人數眾多,且個個武功高強。楊星落因“武藝不精”,漸漸落入下風,衣袖被劃破,手臂滲出血跡。
“小心背後!”虞姚一眼瞥見一名死士的劍鋒即將刺穿楊星落的後心,不及多想,袖中銀針激射而出,精準地擊中劍身側麵。
“鐺!”的一聲,劍鋒偏斜。
楊星落抓住這電光火石的機會,故意一個趔趄,大叫著“哎呀!”向後摔倒,恰好避過了致命一擊,順勢滾入了馬車底部的陰影中。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這位“廢物”皇子的消失。
待打鬥平息,餘安然拎著滴血的長劍,看向剛剛從車底灰頭土臉爬出來的楊星落,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我們的三皇子可真是清閒呀,躲得倒快。”
楊星落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也不惱,徑直走到一名尚未嚥氣的死士身邊,撬開其牙關,喂下一粒紅色藥丸和一粒黑色藥丸。
“我給他餵了一粒吊命丸與一粒**丸,能讓他清醒一刻鐘,卻吐露真話。”楊星落抬頭看向餘安然,“你趕緊問,藥效一過,神仙難救。”
“好,我知道了。”餘安然不再廢話,一把將那死士拖入旁邊的竹林深處。
虞姚湊了上來,看著餘安然離去的背影,小聲嘀咕:“我看攝政王平日裡清冷冷的,冇想到那麼……呃……那麼風趣。”
楊星落笑了笑,拿起一方素白帕子,自然地伸手為她擦拭臉頰上濺到的一點血漬,動作輕柔:“當然了,你與他接觸久了就會發現,他反差很大的。”
虞姚感受著臉上溫柔的觸感,愣住了,耳根微微發熱。
“喂,我在那兒辛苦問話,你們在這兒不清不白的,這不公平。”餘安然的聲音從竹林裡傳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楊星落動作一頓,急忙收回手,乾咳一聲:“好了,問出的問題我會在路上同你們說,先上車西行吧!”
餘安然率先登上了馬車。虞姚與楊星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隨後也上了車。
車輪再次轉動,向著南方未知的水患與陰謀,滾滾而去。而車內的氣氛,卻因方纔那片刻的溫柔與默契,悄然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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