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雲城回來的時候,京城的柳絮正粘在車窗上,糊得人心裡發堵。
馬車剛在將軍府門前停穩,虞姚就聽到了府裡下人帶著哭腔的稟報:“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前日奉旨入宮‘敘話’,到現在還冇出來!宮裡傳話,說是……說是要查問北疆軍餉的賬目,府門外已經圍了幾個穿繡春服的,說是要‘協助調查’!”
虞姚掀開車簾的手猛地一頓,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生生憋回了一口悶氣。
“慌什麼!”她厲聲喝道,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爹是鎮國大將軍,陛下親封的!繡春服算什麼東西?也敢在將軍府正門紮營?都給我退下去,誰再敢亂嚼舌根,軍法處置!”
她這一吼,嚇得那幾個驚慌的下人噤若寒蟬。
“虞小姐,先進府再說。”
楊星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今日冇坐那頂標誌性的軟轎,而是換了個隱秘的——那頂轎子此刻正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一棵大槐樹的陰影裡,簾子垂得嚴嚴實實,任誰路過都以為裡頭是個尋常的轎伕在歇腳。
“三殿下。”虞姚勉強扯出一個禮數週全的笑,心裡卻是一沉。楊星落這副隱蔽的做派,說明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北疆軍餉,那是將軍府的命根子,誰敢碰,那就是要虞家的命。
……
落星宮內,氣氛凝重得像是在開喪。
太子楊梓橙冇穿太子常服,反而是一身素色錦袍,坐在下首,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攝政王餘安然靠在窗邊,手裡轉著一個空酒杯,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楊星落則癱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嘴角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慵懶笑意,彷彿外界的風浪與他無關。
“我說星落,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太子冇好氣地踹了一腳椅子腿,“虞大將軍被扣在宮裡,林貴妃那邊已經放出話來,說北疆軍餉虧空,要徹查到底。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裝糊塗?”
“皇兄,我這不叫裝糊塗,這叫靜觀其變。”楊星落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從懷裡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隨手丟到桌上,“林貴妃動了,二哥也動了,就連咱們那位一向裝傻充愣的五弟,都開始在禦前遞話,說虞家功高蓋主,恐生不測。這一鍋粥,得慢慢攪。”
虞姚拄著劍走過去,拿起信一看,是二皇子楊雪亮的筆跡,雖然字跡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邀她“敘舊”,地點在城西的聽雨軒。
“他想乾什麼?”虞姚冷笑,“想勸我爹交出兵權?做夢。”
“他不是想勸你爹。”餘安然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是想告訴你,就算你爹倒了,你還有利用價值。隻要你能把軍餉虧空的黑鍋背一部分,他保你爹不死,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呸!”虞姚把信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想讓我虞家背這口黑鍋?他也配!”
“不配也得配。”楊星落坐直了身子,慵懶勁一掃而空,眼神銳利得像鷹,“虞姚,現在有個好訊息,也有個壞訊息。”
“先說壞的。”
“壞訊息是,你爹在宮裡,陛下動了真格,北疆軍餉每一筆都得對賬。好訊息是……”楊星落嘴角勾起一抹狐狸似的笑,“林貴妃那個蠢貨,為了給二哥騰地方,最近盯上了後宮一個剛得寵的美人,顧昭儀。她不知道,顧昭儀是我三年前埋下的釘子。”
太子挑眉:“你什麼時候收買的?”
“三年前,她還是個答應的時候。”楊星落輕描淡寫,“林貴妃在後宮興風作浪,正好給了我機會。我已經讓顧昭儀在陛下枕邊吹風,說林貴妃勾結外戚,意圖不軌,還私扣了給北疆將士的冬衣。陛下多疑,這一招,叫禍水東引。”
“那我們怎麼辦?”虞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拉人。”楊星落看向虞姚,又掃過太子和餘安然,“二皇子最近在利用詩向晚,那女人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對二哥倒是真心的。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太子皺眉,“詩向晚現在可是二皇子的人。”
“不,她現在是我們的‘朋友’。”楊星落從懷裡又掏出個小瓷瓶,裡麵裝著粉紅色的粉末,現在她對二哥的癡迷程度,堪比飛蛾撲火,可二哥不喜歡她,我們可以抓住這一點兒,告訴她隻要她願意幫我們,就能得到二皇子的寵愛。”
餘安然嗤笑一聲:“你這手段,夠下作的。”
“無毒不丈夫。”楊星落無所謂地聳聳肩,“隻要詩向晚相信,隻要她幫二哥,二哥就會愛她,她就會幫我們。我們要做的,就是給她遞刀子,讓她去捅二哥最軟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虞姚:“虞小姐,明日二皇子約你見麵,你去。不用跟他硬碰硬,你就告訴他,你爹要是倒了,你也冇指望了,隻能跟著他混。但是,你得讓他覺得,你是在求他。”
“然後呢?”
“然後你就等著看好戲。”楊星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已經讓人在聽雨軒附近埋伏了禦史台的‘朋友’,隻要二皇子跟你私下接觸的訊息傳出去,就算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到時候,詩向晚再在二哥麵前吹吹枕頭風,說你是如何楚楚可憐,二哥就算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
太子聽完,長舒一口氣:“這招夠陰的。不過……虞將軍那邊怎麼辦?”
“我爹那邊,我自已想辦法。”虞姚站起身,眼神堅定,“三殿下,你隻需要保證,等我爹出來那天,二皇子冇力氣再咬我們一口。”
“放心。”楊星落也站了起來,走到虞姚麵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隻要你爹肯暫時把北疆的調兵虎符交給我保管,我保他平安出宮,還能讓林貴妃閉嘴。”
虞姚抬頭看著他,這個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成交。”
“等等,”餘安然突然插話,眼神幽幽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你倆這又是理衣領又是遞眼神,能不能彆在我麵前演?噁心。”
楊星落翻了個白眼:“那你滾出去演。”
“行了行了!”太子趕緊打圓場,“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拌嘴?虞姚,你明日務必小心。星落,你的人手夠不夠?要不要我從東宮調幾個?”
“不用,我落星宮雖然破,但人手還是有的。”楊星落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懶散樣,“散了吧,各回各家,準備明日的好戲。”
虞姚轉身要走,卻被楊星落一把拉住手腕。
“哎?”她回頭,一臉錯愕。
楊星落從袖子裡摸出塊桂花糕,塞她手裡:“吃點,壓壓驚。彆忘了,明日回來,還有賬要算。”
虞姚看著手裡的糕點,又看看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心裡那股子焦躁莫名地平複了幾分。
“知道了,囉嗦鬼。”
她轉身離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餘安然看著這一幕,冷哼一聲,仰頭灌了一口酒:“這倆人,冇救了。”
楊星落冇理他,隻是望著虞姚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
“林貴妃,楊雪亮,你們準備好了嗎?這場戲,纔剛剛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