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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宮的書房今夜格外安靜,隻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楊星落懸腕運筆,一撇一捺寫得極慢,彷彿要將滿腔心事都灌注在這墨痕之中。
“沙沙——”
並非筆聲,而是極輕極快的腳步聲,停在了書房門口。
楊星落手腕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他並未抬頭,隻是將筆緩緩擱在青瓷筆山上,聲音平靜無波:“恭迎太子殿下。”
門被推開,太子楊梓橙一身明黃常服,負手而立,臉上帶著幾分憂慮:“不必多禮,星落。我今日來,是為問你一事。”
楊梓橙走到上座,抬手示意楊星落也坐下,才緩慢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與關切:“星落,你到底在乾什麼?為什麼最近父皇竟注意起了你?前日召我入宮,旁敲側擊問你近日動向,眼神……可不算友善。”
楊星落看著這位從小便對自已多有照拂的皇兄,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敬畏,卻也有破釜沉舟的堅決:“皇兄,你知道,我想讓天下太平,但這朝堂濁氣太重,父皇做不到。所以,我聯絡了將軍府的嫡女虞姚,一起策劃。”
梓橙看著星落眼中近乎執拗的火焰,良久,歎息一聲,眼中閃過決然:“行。皇兄支援你。你有需要的話就找皇兄,我會幫你的。”
“好,謝皇兄。”楊星落鄭重一拜。
就在這時,窗邊傳來極輕的“哢噠”一聲,窗栓被從外麵撥開。接著,一道身形修長、動作利落的身影從容翻窗而入,落地無聲。
太子愣了一下,目光觸及那張圓臉杏眼的熟悉麵孔,訝然道:“將軍府嫡女,虞小姐?”
虞姚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太子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見過太子殿下,正是臣女。”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我在早朝上見過你,麵對父皇試探,不卑不亢,進退有度。聽聞武藝也高強,不愧是將軍之女。”
虞姚垂眸:“太子殿下謬讚。”
她轉頭看向楊星落,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帛,正是兵符的拓印。她將拓印輕輕放在書案上,推向楊星落:“謝三皇子出手相助,清理府中穢物。這是臣女給您的承諾。”
楊梓橙看著星落收下拓印,震驚從眸中一閃而過,失聲道:“你們這麼信任的嗎?命都交到對方手上了?”
虞姚抬眸,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太子:“三殿下與我說過,太子、我、三殿下是同盟,而且,我相信三殿下。”說完,她下意識瞥了一眼楊星落,又迅速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熱。
“行,你們先聊。”太子站起身,拍了拍楊星落的肩,“我就先回去照顧瑩兒了。”
虞姚眼睛一亮,急聲道:“太子殿下請留步!您可以帶句話給瑩姐姐嗎?”
太子停下腳步,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看來,虞小姐還與我的太子妃認識?行,說吧。”
虞姚心下一喜:“謝太子!請太子殿下給瑩姐姐說,三日後園公府賞花宴,請她務必前來,看出好戲。”
太子點頭,留下一句“好”,便轉身離去。
待太子走遠楊星落唇角微揚,看向虞姚:“什麼好戲?怎麼不叫我呢?”虞姚看著她眼中狡黠的光,似笑非笑“三殿下暗探神通廣大的,您自然能知道的,不是嗎?”楊星落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光下明豔動人:“虞小姐說得是。”
三日後,園公府賞花宴。
正是牡丹盛放的時節,園中姹紫嫣紅,賓客如雲。虞姚正與太子妃詩瑩站在一株魏紫旁低聲交談,國公府嫡女詩向晚扭著腰肢走過來,臉上掛著假意的笑意,眼神卻挑釁地看向虞姚:
“虞姚妹妹,我馬上就要進二皇子府為皇子妃了,你呢?這麼多年了,還是孤零零一個人,冇有我厲害吧。”
虞姚淡淡瞥她一眼,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恭喜你呀,與我爭了那麼多年,終於勝過我一次。”
太子妃詩瑩掩唇輕笑。
詩向晚頓時惱羞成怒,聲音拔高:“可不是嗎!不像姚姐姐,有太子妃做倚仗,乾什麼事都不用怕!”
詩瑩剛想嗬斥,虞姚卻伸手輕輕拉住她,轉身對詩向晚笑道:“是呀,不像晚姐姐,與太子妃同為嫡出,性格卻差那麼多,連自已親姐姐都不向著你,真是可憐呢。”
詩向晚被氣得麵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
恰在此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是誰在欺負本王的皇子妃呢?”
眾人回頭,隻見二皇子楊雪亮拄著柺杖,麵色陰沉地走來。他雖腿傷未愈,但氣勢逼人。
虞姚率先斂衽行禮,隨後將方纔的爭執原委不偏不倚地複述一遍,末了輕聲道:“請二皇子殿下定奪。”
二皇子冷冷地掃了詩向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向晚隻是本王未來的工具而已,認清自已的位置,便好。”
說完,他深深看了虞姚一眼,又慢悠悠地拄拐離去。
詩向晚聽完這句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詩瑩與虞姚相互看了一眼,眼中皆是瞭然,相視一笑。
詩向晚狠狠瞪了她們一眼,捂麵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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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落星宮書房。
窗外的月色極好,清輝如水,流淌在窗欞上。
“虞小姐今日做得妙呀。”楊星落那雙慣常慵懶的眸子此刻散發著興奮的光,他倚在窗邊,看著虞姚,“不僅演了一出好戲,還摸透了二皇子對他那位‘皇子妃’的真實看法,更看清了詩向晚對二皇子的愚忠與癡念。”
虞姚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看著站在月光下的三皇子。銀色的光從窗中漏進來,落到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使他看上去真像落到了人間的星星一樣,奪目而遙遠。
她愣了一瞬,纔回過神來,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接下來,拉攏與利用詩向晚的事,就留給殿下了。畢竟,我們兩鬥了十六年,我清楚她的性格,得不到二殿下會發瘋,得到了……會更瘋。”
楊星落聽到虞姚的話,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他下意識伸出手,似想為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但手到半途又立刻收回,語氣恢複了往常的疏離與客氣:“謝謝虞小姐這幾個月的幫助。”
虞姚盯著他收回的手,又抬眼看看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星光,認真地說:“不用謝,你也幫了我很多。接下來的路還很長,讓我們相互信任,共同努力吧。”
“好。”
微風吹過,將他們的對話吹進漆黑的夜色中,也將兩顆原本戒備的心,吹得稍稍靠近了一些。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交疊,雖未相觸,卻已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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