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沈硯趴在暗渠濕滑的青磚上,四周是深及胸口的冰冷汙水,水麵上漂浮著一層綠瑩瑩的工業油垢。這裡的空氣稀薄得像是在拉薩的高原上,每一口吸進肺裡的氣都帶著濃重的硫化氫惡臭。
雷戰龐大的身軀堵在暗渠的入口處,手裡倒提著一根從廢墟裡撿來的斷裂鑄鐵管,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颱風箱,身上橫七豎八地添了好幾道被防暴彈破片劃出的血口子。
“沈硯,外麵的兵把出口封死了,他們在往裡麵投擲催淚瓦斯。”雷戰頭也不回地低吼道,聲音裡透著一股冰冷的血性,“老子最多還能幫你頂兩分鐘。兩分鐘後,要是弄不完,咱們就隻能一塊兒變成這下水道裡的爛肉。”
“兩分鐘,夠了。”
沈硯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平靜得讓雷戰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在極度高壓的絕境下,他腦海中的反恐思維將所有的痛覺、恐懼和絕望全部強行剝離,隻剩下一條冷硬的邏輯鎖鏈。
他翻過身,背靠著佈滿青苔的磚牆,將那個從方燼手裡搶來的無線信號攔截儀放在膝蓋上。
冇有工具。冇有焊接設備。甚至冇有一點亮光。
沈硯咬緊牙關,右手食指死死摳住攔截儀側麵的合金外殼縫隙,猛地一摳。指甲瞬間斷裂,鮮血順著指縫湧了出來,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硬生生憑藉著十指連心的**力量,把那層保護性的鋁合金後蓋生生扯開了一道口子。
裡麵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綠色整合電路板,以及一塊泛著銀灰色的特製軍工級高容量鋰電池。
沈硯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把那幾根從對講機裡扯出來的彩色銅線含在嘴裡,用牙齒狠狠一咬,將外層的塑料絕緣皮生生撕掉,口腔裡瞬間瀰漫開一股銅綠的苦澀味和鮮血的血腥氣。
“陸巡把‘地平線’的底層溢位代碼做成瞭解析包,隻要有電源,這個攔截儀的射頻晶片就能偽裝成主控室的無線微波信標……”沈硯一邊在心裡飛速覆盤著陸巡在草稿紙上寫的邏輯,一邊徒手將兩根**的銅線死死纏繞在鋰電池的正負極導電片上。
“滋——”
一縷青煙帶著燒焦皮膚的焦臭味在黑暗中升起。冇有任何絕緣保護,十二伏特的直流電流直接穿透了沈硯指尖的傷口,電得他半邊身體瘋狂地痙攣了一下。但他硬是咬著牙,冇有鬆手,將銅線的另一端,死死頂在了暗渠上方一根橫穿而過的數字化綜合環網櫃主乾光纖的金屬加強芯上。
非接觸式射頻注入。這是安全域性在境外執行網絡竊聽任務時最極端的野戰手段。
攔截儀上的小顯示屏由於高壓脈衝的刺激,突兀地亮起了一抹慘白的光。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密密麻麻的Linux內核引導啟動代碼(VxWorks嵌入式係統)。
倒計時:一分鐘四十五秒。
主服務器的格式化進度條,此時已經通過射頻反饋,清晰地顯示在了這個小小的螢幕上:96%…… 97%……
進度條每跳動一下,就意味著成千上萬個字節的曆史物理檔案正在被底層的擦除演算法徹底變成無意義的零和一。那是沈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雷戰洗清當年突擊隊叛國冤屈的唯一鐵證。
“該死的,密碼不正確!”
沈硯修長的手指在攔截儀那幾個簡陋的橡膠物理按鍵上快得拉出了殘影,但螢幕上卻瘋狂地彈出了猩紅色的“Access Denied(拒絕訪問)”警告。
黑手在提前啟動格式化程式時,不僅修改了時間,還臨時重置了服務器的Root根權限密碼。
“雷戰,告訴我,十三年前出賣你們突擊隊的那個行動代號是什麼?!”沈硯滿頭大汗,大聲問道。
雷戰一邊揮舞著鐵管將一個剛剛爬進暗渠的特勤隊員狠狠砸飛出去,一邊憤怒地咆哮道:“破曉!當年的行動代號叫‘破曉’!但那幫畜生根本冇讓我們看到天亮!”
沈硯的眼神驟然一亮。
破曉。在安全部門內部的代碼庫裡,每一個由內鬼親手炮製的案子,都會在底層邏輯裡留下一個用於向特定境外服務器發送回執的“後門特征碼”。而那個特征碼的命名規則,往往就是他們毀滅的第一個目標的縮寫。
沈硯深吸一口氣,手指極其精準地輸入了一串由十六進製字元組成的複雜代碼:0x7F_POXIAO_201X。
“嗡——”
攔截儀的螢幕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猩紅色的警告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墨綠色的係統管理權限介麵。
進度條:99%。
距離最後的物理格式化,隻剩下最後的十五秒。
沈硯的食指懸空停在那個象征著“Abort(中止)”的確定鍵上方,隻要他這一指按下去,主服務器的擦除程式就會瞬間被強行熔斷,所有數據都會被鎖死在當前狀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離按鍵還剩不到一毫米的絕對瞬間,攔截儀那個原本隻用來傳輸射頻信號的微型蜂鳴器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刺耳的電流麥克風聲。
緊接著,一個通過了變聲器處理、低沉得如同大提琴在拉奏般的男聲,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謔與冰冷,突兀地從那個小小的揚聲器裡飄了出來:
“沈硯,前世你死在我的‘一氯化二醇’之下,重生一次,你還是這麼喜歡自作聰明。”
那聲音讓沈硯整個人如遭雷擊,懸在半空中的手指硬生生僵住了。那個隱藏在內部最高層、害死了他兩輩子的幕後黑手,此時竟然隔著網絡,在三百米外的核心機房裡,通過終端直接對他發起了實時對話。
“彆按下去。”那個變聲器裡的聲音冇有任何火藥味,卻透著一種讓人通體發涼的篤定,“我知道你在二監區乾的一切。你如果按下這個鍵,中止了格式化,五分鐘後,你遠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ICU病房裡的妹妹林小雨,她的呼吸機和血液透析儀,就會因為‘意外斷電’而徹底停轉。用你妹妹的命,換一堆冷冰冰的電子數據,沈專家,這個交易你覺得劃算嗎?”
暗渠外的槍聲和慘叫聲在這一瞬間彷彿全部遠去,死寂的泥濘裡,隻剩下那台顯示著99%進度條的螢幕在瘋狂地閃爍著綠光。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至親性命,在這一秒變成了一柄無形的鍘刀,懸在了沈硯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