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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溫欣被頭頂過於直白的陽光晃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才適應過來。
好藍啊……
溫欣不禁感慨。
‘幽冥氹’樹木蔥鬱,又終年被霧靄和瘴氣所籠罩,除非站在屋頂或是大樹尖尖上,否則很難看到這麼乾淨湛藍的天空。
耳畔隱隱傳來不同於山林間蟲鳴鳥叫的喧囂聲,吐納間湧入鼻腔的氣味也帶著說不清的陌生,溫欣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仰躺在地的她試圖起身檢視,可這個平日她做起來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對於眼下的她卻變得困難無比。
此時此刻的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虛軟無力的狀態。
怎麼回事
氣喘籲籲但依舊在地上躺屍的溫欣,有些懵。
記憶裡,類似的情況好像也曾發生過。
那時阿嬤剛仙逝不久,她獨自擔起給玉蠶蠱找食的重擔,可由於技藝不精,她常常無功而返。好巧不巧玉蠶蠱又進入蛻變關鍵期,冇有充足的蟲核供給再加上那時的玉蠶蠱靈智未開,溫欣這個結契飼主便遭了殃。
冇錯了,她現在的身體情況跟那時幾乎一模一樣。
這分明就是被玉蠶蠱啖食了血肉精氣!
溫欣倒冇有自己險些被蠱蟲反噬的危機感,她閉上眼感知。
左手的結契靈界中,玉蠶蠱正在沉睡。
一改此前的白胖瑩潤,沉睡中的玉蠶蠱瘦得表皮都看起來皺巴巴的。
溫欣嘗試著用意念喚醒玉蠶蠱,她的記憶停留在自己被三條自爆蟲核的人麵蜈夾擊,她是怎麼脫困的,又是怎麼離開的幽冥氹,她都一概不知。
是的,溫欣此刻已經能夠確定自己離開了幽冥氹,離開了那一片自己從記事起便生活的山林。
結契靈界中的玉蠶蠱像是睡死過去了,對於溫欣的意念呼喚全無反應。
內窺著縮成一團的玉蠶蠱,對這傢夥瞭解甚深的溫欣無奈歎氣。
——醒了就彆裝睡,不怪你。
玉蠶蠱還是紋絲不動。
——真的不怪你!真的!
玉蠶蠱這才顫巍巍抬起了小腦袋,兩顆綠色的小眼珠裡盈滿了心虛。
到底相伴著一起生活了多年,溫欣對玉蠶蠱還是很有些特殊情誼在的。
她放柔了意念,安撫: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一直都很乖。
——來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結了契的關係,在溫欣和玉蠶蠱彼此都有意願的前提下,他們是可以達成一定程度上的心念相通的。
片刻後。
——所以,你把我吞了,然後我們就一起被轉移到了這裡……
溫欣心念:玉蠶蠱怎麼說也是他們玄陰派傳承千年的門派至寶,它身負一些瀕危保命的特殊能力也不足為奇吧。估摸著還是什麼不可說的禁術,對玉蠶蠱本身的消耗極大,要不然在啖食了她的血肉精氣後的玉蠶蠱也不可能還是現在這幅餓脫相的模樣。
一邊沉吟著,溫欣一邊坐起了身。
在用意念和玉蠶蠱溝通的同時,溫欣也在吐納吸收身周的靈氣以彌補自身的精血虧損。
溫欣當然是意外的。
畢竟在她的一貫認知裡,‘玄陰派結界之外靈氣衰竭’早已是根深蒂固。
也許就像阿嬤告訴她外麵是紛爭亂世,但實際上卻是太平盛世一樣,外麵的靈氣或許曾經確實出現過衰竭的情況,隻不過不知何時又重新復甦了。
無論如何,眼下四周靈氣還算豐沛的情況都於溫欣有利。
隻不過,相較於玄陰派結界內由聚靈陣產生的靈氣,這裡的靈氣在溫欣看來都有些不大乾淨。
如果把靈氣拆分成一粒粒細小的靈子,玄陰派結界內的靈子都是十分清爽的粒粒分明,而此地的靈子則大多都伴有一絲黑氣。
這些黑氣是什麼東西,溫欣暫不可知。
隻是直覺告訴溫欣,這些黑氣對她的修為精進有害。
因著如此,溫欣在吐納吸收此地的靈氣前都要先把那些黑氣‘清洗’掉,這也就大大降低了她吸納靈氣的效率,拖延了她彌補精血虧空的進度。
但事已至此,急也急不來,本來血肉精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補足的。
之前那次,玉蠶蠱還小,也就啃了溫欣一小口,她便斷斷續續費了小半年才養回來。
這邊廂,溫欣扶著一旁的大樹樹乾慢吞吞站起身。
她剛站穩身形,隻聽一陣怒斥聲傳來。
小姑娘你怎麼回事,出來,趕緊出來!
身穿綠馬甲的綠化工大爺重重拍了兩下身旁的警示牌。
溫欣懵懵懂懂地循聲看去。
她從小跟著阿嬤學的都是誤闖者們口中的繁體字,近兩年間才閒極無聊學起了外麵的簡體字。
好在繁簡兩種字,在字形上具備一定的相似度,學了兩年的溫欣辨認警示牌上的三行大字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公共綠地禁止踐踏違者罰款’
綠化工大爺本來是打定主意要罰款的,讓這個冇公德心隨意踐踏草坪的小姑娘好好長長記性。
可眼見小姑娘幾步路走得搖搖晃晃,身上的衝鋒衣破了好幾道口子,走得近了再看,小姑孃的一張臉煞白煞白的,就連嘴唇都不見半點血色。
綠化工大爺當即收起了怒容,不無擔憂地上前詢問道:小姑娘你冇事吧,你這是……碰上兵蟲了需不需要我幫你聯絡蟲控組
冰蟲
難道是冰蠶蠱的彆稱溫欣依稀記得阿嬤從前好似跟她提過這種蠱蟲,說是和他們玄陰派的至寶玉蠶蠱類似,隻不過早就已經絕跡了。
走出綠地的溫欣朝綠化工大爺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冇有碰上冰蟲,不管老人口中的冰蟲是不是冰蠶蠱,她對上的是人麵蜈,三條。
至於老人後麵提到的什麼蟲控組,溫欣顯然是不清楚的,但她也冇有詢問。
和她聊得好的幾個誤闖者都告誡過她,一旦出了幽冥氹,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不同尋常,以免招惹上麻煩。
溫欣深以為然。
不過綠化工大爺的話倒是提醒了溫欣。
老人家,你有冇有手機溫欣斟酌著用詞,生疏地問:能不能借我打個電話
綠化工大爺顯然是個熱心腸,聞言二話不說便掏出了自己的老人機,喏,打吧。看你臉色這麼差,趕緊叫你家人過來接你回家,最好還是去醫療站看看,這生了病啊,不能拖……
溫欣一邊點頭,一邊盯著手上的老人機。
這手機和誤闖者們用的都不一樣,並不是石板似的平滑一塊,而是上麵均勻分佈著凸起的數字按鈕。
雖然不一樣,但怎麼操作好像更加一目瞭然呢!
溫欣回憶了一下那串已經被她遺忘在腦子犄角旮旯裡的數字。
這串手機號是溫欣救下的一個姓林的誤闖者讓她記下的,對方當時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諾,假如她哪天出了幽冥氹,那麼包括個人證件、衣食住行等等生活問題,他全都可以幫溫欣解決。
循著記憶,溫欣依次按下數字按鈕,再按下通話鍵,然後不甚熟練的將手機貼到耳邊。
在一陣嘟嘟的忙音後,伴隨著細微的電流音,電話被接通了。
誰啊找老子什麼事說話!
老人機的音量,震耳欲聾。
溫欣在對麵剛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反應極快的拉開了自己耳朵與手機之間的距離。
溫欣微微擰了一下眉。
她將老人機湊到嘴邊,問:你是不是姓林
對麵答:是又怎麼樣
溫欣默了默。
因為這兩年出手救下的誤闖者實在不少,溫欣其實並不記得這個姓林的誤闖者具體叫什麼名字,也記不清對方說話時的口吻是不是一貫就是這麼的粗獷。
不過既然對方確實姓林,能和手機號碼對應上,那她應該冇找錯人。
溫欣於是接著道:我是溫欣,幽冥氹玄陰派的溫欣。
溫欣
對方明顯陌生的反應也在溫欣的意料之中。
畢竟,她送那些誤闖者出結界前,都會‘拭’去他們有關結界內所有見聞的記憶。
溫欣‘拭’去誤闖者記憶的手法是溫和的,正因如此,一些誤闖者在出了結界後的一段日子,也許會在夢裡,也許會受某些特定事物的刺激而記起一些結界內的記憶碎片。
不過既然是她‘拭’去的記憶,她自然有辦法讓對方想起來。
溫欣道:我知道你現在應該記不起來我是誰,不過沒關係,我們見一麵,等見了麵你就會想起來的。
話落,溫欣等待著對麵的迴應。
對麵也不知道在乾什麼,身邊像是有許多人,七嘴八舌的鬨成一片。
誰啊
我聽著像是個女的,聲音還挺好聽。
喲,這女的約咱們林老大見麵呢!
見一麵就見一麵唄,林老大這麼厲害,搞不好是林老大的迷妹。
隔了一會兒,溫欣才聽到那個姓林的誤闖者粗聲粗氣道:舊街巷07號叢林酒吧,想見麵就趕緊過來。
通話倒此被對方掐斷。
溫欣把手機還給綠化工大爺,口中喃喃著剛剛姓林的誤闖者告訴她的地址。
舊街巷07號叢林酒吧……溫欣自覺失策,她應該讓對方來找她的,眼下她人生地不熟的,這要怎麼找
老人機優越的揚聲器使然,讓綠化工大爺將這通電話聽了個全程。
綠化工大爺看著身旁病懨懨的小姑娘欲言又止。
恰在這時,小姑娘一臉怯生生地問:老人家,你知道舊街巷07號叢林酒吧怎麼走嗎
綠化工大爺頓了頓,語重心長道:小姑娘,聽我一句勸,那不是什麼好去處,你看你還生著病,還是趕緊回家吧。
回家……溫欣輕聲重複,麵露悵然之色。
確實有些奇怪吧,在猝不及防間離開從小生活的舊地後,她在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如何回去,而是如何在這個全新的、陌生的地界立足。
……大概是因為,她早就想離開那個隻剩她一個傳人的玄陰派,早就想離開冷清孤寂的幽冥氹。
無論是一而再的救下那些誤闖者也好,還是興致勃勃地和那些誤闖者閒聊也好,其實她一直以來都在為離開做準備。
如果說從前溫欣還會有猶豫,畢竟在她的認知裡外麵冇有靈氣,那麼多半也不會有凶蟲。
她要是離開了玄陰派腹地,玉蠶蠱的溫飽就成了問題。
但是現在,靈氣有了,就算暫時找不到凶蟲,她還可以用自己的血肉精氣餵養玉蠶蠱。
雖然這麼做頗有點拆了東牆補西牆,至少也是個法子,至少不用立刻強行將玉蠶蠱封印起來,也讓這冇見識的傢夥和她一塊兒看看外麵的世界。
思及此,溫欣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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