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揹包客抬眼。
密林深處,正朝他走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許是周遭環境幽暗加之女孩穿著一身黑的關係,女孩露在外麵的皮膚看起來白得近乎透明。這就顯得女孩的一雙眼睛格外深邃烏黑,嘴唇更是如血一般殷紅。
尋常孤身在深山老林裡,要是冷不丁冒出來這麼一號人物,揹包客搞不好還會被嚇到。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剛剛纔經曆過生死一線,又或者說揹包客已經被人臉巨型蜈蚣嚇出了一定的免疫力,他現在很冷靜,很鎮定。
尤其是他還聽到了女孩行走時發出的腳步聲,女孩身上穿的衝鋒衣套裝和他還是同一個戶外運動品牌……
——這個戶外運動品牌是近半年才新型崛起的。
這麼一想,揹包客愈發放心。
畢竟隱匿在深山老林裡的鬼怪,就算再厲害,應該也冇什麼途徑瞭解到外麵的品牌營銷。
溫欣要是有讀心術,能聽到揹包客的心聲,她絕對會告訴對方,怎麼會冇有途徑,這不是有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驢友,三不五時地闖進來給她送情報嘛。
由於天地間的靈氣衰竭,他們玄陰派祖師留下的結界,早在百年前就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難以修補。
不過,他們玄陰派所在的這塊山林畢竟險要,因此從前即便也有外人誤入,倒也不多,充其量也就一年兩三個。
溫欣還小的時候,和阿嬤一起給玉蠶蠱找凶蟲時,曾經碰上過誤闖者。
阿嬤那時對溫欣的教導是‘不問、不管’,任其自生自滅。
阿嬤去世後,溫欣在很長一段時間也一直都遵循著這份教導,對誤闖結界者袖手旁觀。
然而近兩年,誤闖結界的實在太多了,已經不是按年計數,溫欣粗略算過,基本上每個月都有誤闖者,甚至有時候還會成群結隊的來。
溫欣也是一個人閒得無聊,某次剛好碰上就破例救下了一個,然後,有了這一個就有下一個,下下個……
救的人多了,溫欣對如今外麵的世界也就有了一定的瞭解。
和阿嬤告訴她的外麵紛爭不斷不同,那些誤闖者口中外麵的世界是個太平盛世。
但也正是因為外麵太過安寧,讓現在的許多年輕人都覺得生活乏味冇有激情,所以他們纔會前赴後繼地跑來‘幽冥氹’探險。
就拿溫欣身上的新款衝鋒衣套裝來說,這是她十天前救下的一個孤身跑來‘幽冥氹’野營的女孩送給她的。
女孩告訴溫欣,她是因為生活、工作壓力太大,所以來這邊野營釋壓的。
雖然女孩說話時的語氣輕鬆甚至還帶著笑意,溫欣卻莫名感覺女孩好像就是來找死的……
回憶到這裡,溫欣瞥了一眼揹包客,心說不知道這個又是為的什麼跑來的‘幽冥氹’。
收回視線,溫欣不無警覺地環顧了一圈四周,爾後纔看向麵前已然死透了的人麵蜈。
還真是條幼蟲啊!
溫欣滿眼惋惜地歎了一口氣。
剛纔情況緊急,她過來的時候,正看到人麵蜈要生吞揹包客,溫欣冇功夫細看,直接一道風刃就甩了出去。
這道風刃,溫欣看似甩得急切又隨意,精準度把控得還是極好,在洞穿了人麵蜈的口器後,堪堪在揹包客的頭頂上方盤旋、散去。
溫欣在人麵蜈倒下後才意識到不對,如今靈氣衰竭,大部分凶蟲確實不如從前凶猛,但也還冇有弱到被她一道風刃就直接乾掉的程度。
左手掌心一陣騷動,饞得快流哈喇子的玉蠶蠱半身探出紋印,無聲催促著溫欣趕緊乾正事。
溫欣於是上前,拔出腰間短刃,乾脆利落的紮進人麵蜈頭部往下約一尺的位置。
‘噗嗤’一聲,短刃刺入後又快速被拔出。
短刃頂部的倒刺從人麵蜈體內勾出一顆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圓珠。
溫欣兩指拈起散發著淡淡紅色光暈的圓珠,順勢就要把圓珠餵給玉蠶蠱。
圓珠上卻突然出現裂紋,眨眼間就化成齏粉,消散於空氣中。
玉蠶蠱探出舌信對著周遭空氣就是一通狂卷,溫欣用左手拇指揉了揉玉蠶蠱的腦袋,莫可奈何道:這幼蟲的蟲核還冇凝實,離體就散,浪費了。
冇能吃到什麼的玉蠶蠱,耍起了小脾氣,不過在溫欣的一通揉揉捏捏後也就消停了。
目睹這奇幻一幕的揹包客,乾嚥了一口唾沫。
他聲音沙啞的開口:你、剛剛,是你救了我
雖然是詢問,可揹包客的語氣是十足的篤定。
外界關於‘幽冥氹’的奇詭傳聞有很多,網絡上三不五時就會蹦出一個所謂的‘親曆者’現身說法,什麼‘野人’、‘山魅’、‘鬼怪’、‘隱士’……說什麼的都有,但最終都會因為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而被判定為人在極端環境下產生的幻覺。
揹包客確定自己此刻很清醒,剛纔女孩從巨蟲體內挖出光珠,光珠又散成漫天星輝的景象他也看得真切,而且眼前的女孩是那麼的鮮活具體,她甚至相當時髦的養了一條蠶寶寶似的蟲子作為寵物。
這一切肯定不是幻覺!
揹包客心跳加速,恐懼已經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即將躋身頭部網紅的激動。
他一拍身上的落葉枯枝麻溜起身。
謝謝你出手相救。他誠懇道謝,隨後相當自來熟地試圖攀談:那個,你是幽冥氹的原住民嗎剛纔你從那條大蟲身體裡挖出來的是什麼是這樣的,我是一名戶外博主……
溫欣瞥了一眼喋喋不休的揹包客,她再次將四周環顧了一遍,無視揹包客詢問她身上衝鋒衣的來處以及能不能去參觀她住的地方,隻淡聲道:我送你出去,跟上。
揹包客討了個冇趣也不氣餒,一邊跟上溫欣的腳步,一邊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身上用來錄製視頻的專業設備都在剛纔的逃亡中弄丟了,但幸好他的手機還在。
揹包客不無欣喜地打開了手機的錄製功能,將鏡頭對準前方女孩的背影。
可很快揹包客就哎了一聲,怎麼回事怎麼錄不了
除了冇有信號,他的手機明明是好的,可拍出來的視頻卻是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揹包客又不死心地對著四周拍了幾張照片,結果還是一樣,照片也是黑糊黑糊的。
就在揹包客抱著手機抓耳撓腮的時候,溫欣適時開口道:不是你的手機問題,是這裡的……嗯……磁場有問題。
磁場這個說法是溫欣從前前前次她救下的誤闖者口中得知的,她覺得這個所謂的‘磁場’也許是她家祖師留下的聚靈陣
哦對了,那個誤闖者好像也是個什麼博主。
其實溫欣往常還挺樂意和這些誤闖者聊聊的,聊聊外麵之於她來說近乎天馬行空的新世界,但今天卻不是一個聊天的好日子。
周遭瀰漫的危險氣息已經接近具象。
就連心大的揹包客都不禁搓起了胳膊,本能的噤了聲。
溫欣加快腳步,將揹包客帶到結界邊緣。
是不是有什麼……不等揹包客把話說完,溫欣抬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拍,揹包客的雙眼瞬間失焦。
溫欣按著揹包客一側肩頭,在他耳畔說了一句,往前走,彆回頭。
隨後順勢將揹包客往前一推。
也就是在揹包客被溫欣推出結界的刹那,一條體長超八米的人麵蜈成蟲以摧枯拉朽之勢,徑直朝著溫欣衝了過來。
溫欣早有防備,立刻縱身躍起閃躲,並揚手甩出弦月狀的風刃。
人麵蜈這種蟲十分看重幼蟲,所以幼蟲通常都不可能會落單,不遠處肯定會有成蟲看護。
蟲蟲,你的午飯來了。
前一秒,溫欣還語氣沉著地如此說著,後一秒,當看到人麵蜈腦袋上與正常人臉無異的偽麵,張開的嘴裡隱現紅光,她的臉色沉了沉。
不妙了,這條跟了他們一路覷機報複的人麵蜈成蟲,居然想以自爆蟲核的方式和她同歸於儘!
不!不是一條,而是三條!
因為注意力都被正麵衝擊的人麵蜈吸引,溫欣冇能在第一時間發現自己左右兩邊伺機而動的另外兩條人麵蜈。
而這兩條人麵蜈的偽麵口中也俱是紅光閃爍。
溫欣的眉心都擰了起來。
從這三條凶蟲周身所散發的濃烈凶煞之氣以及它們趨於亂真的偽麵不難判斷,它們都有著近百年的道行……隻它們其中一條自爆蟲核的威力便不容小覷,更遑論是三條。
三麵夾擊,溫欣唯一的退路就是身後,可她的身後已經是結界的邊緣。
身為玄陰派最後的傳人,溫欣一旦踏出結界範疇,那麼由玄陰派祖師留下的聚靈陣就會立刻失效,結界也會隨之消失。
冇有了結界的阻擋,三條凶蟲自爆蟲核的威力將直接向外擴散,其他的先不提,那個還冇走遠的揹包客必定會遭殃。
溫欣隻遲疑了半秒,蟲核炸裂的血光就已經朝她籠罩了過來。
三重連環衝擊波之下,溫欣不斷以靈氣在體表構築的防護罩被層層擊潰。
意識淪喪前,溫欣隻依稀感到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熾熱。
她冇有看到,小小的玉蠶蠱從她的左手掌心飛出,頂著漫天血光對著她張開深淵巨口,然後一口將她整個生吞。
血光散儘,人麵蜈殘骸如雨般紛紛落下,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與此同時,玄陰派腹地,聚靈陣發出最後一聲嗡鳴,和守護了這片山林千百年的結界一同隕滅。
一陣濕乎乎的風吹來,徑直往前走的揹包客,渙散的雙眸逐漸有了焦距。
他眨了眨眼,茫然四顧。
大腦從類似喝醉酒的斷片狀態逐漸恢複正常運轉。
他記得自己來‘幽冥氹’探險拍視頻,結果走著走著就好像鬼打牆一樣,一直在一塊兒地方來回打轉,怎麼也走不出去。
後來……後來,嘖,怎麼想不起來了
揹包客按了按自己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可怖怪誕的人臉,還有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但這些畫麵都彷彿鏡花水月,稍縱即逝。
他一邊回憶著,腳下的步伐倒也冇有停,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已經走出了‘幽冥氹’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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