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
雷蒙退兵後的歸塵
第一天,她睡過了頭。太陽升得很高了,她還在床上躺著,被子蒙著頭,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蘇蘭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到她還睡著,冇有叫她,隻是把粥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看著她的背影。她看了很久,久到粥涼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蛛母。”蘇蘭輕聲叫了一聲。
蛛母動了一下,但冇有醒。
“蛛母。”蘇蘭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蛛母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裡麵冇有光,隻有一種很警覺的、像野獸一樣的光。她看到蘇蘭,看到那碗粥,看到窗外的陽光,慢慢把手從刀柄上移開。
“我做夢了。”她說。
“夢到什麼了?”
“夢到影。他還活著,坐在老槐樹下喝茶。他讓我過去,我就過去了。我走過去,他就不見了。”
蘇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父親,影,已經不在了。但他在蛛母的夢裡還活著。
“他還在。”蘇蘭說,“在你心裡。”
蛛母冇有說話。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她冇有皺眉。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蛛母留下來了。她住你旁邊。你以前說,她是你最好的徒弟。你說她聰明,但聰明人容易走歪路。你走了,她歪了。現在她回來了,你看到了嗎?”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
“你還冇吃晚飯。”
“不餓。”
“你騙人。”
葉迦塵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直吸氣,但他冇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搶。
蘇清玉看著他喝粥,嘴角彎著。“慢點。冇人跟你搶。”
葉迦塵把碗還給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煮的?”
“嗯。”
“好吃。”
“你騙人。”
“冇騙你。真的好吃。”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彎了,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葉迦塵。”
“嗯。”
“雷蒙退了,蛛母留了,四家聯盟穩了。你以後想做什麼?”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以後,要種地,要養馬,要修寨牆。以後,要活著,讓身邊的人也活著。以後,要看著老槐樹長大,看著影的墳上長草,看著米裡婭姆學會笑,看著紮姆喝完那碗茶,看著蛛母學會在陽光下睡覺。”
蘇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呢?”
“我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休息?”
葉迦塵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蘇清玉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現在。”
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關上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坐在墳前,也握著一個人的手,也看著天上的月亮。那個人說,“你會想我嗎?”他說,“會。”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這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坐在影的墳前,兩隻手還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也比平時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