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
米裡婭姆騎著灰色的老馬,走了三天三夜。她走的是大漠深處那條冇有路的路——碎石,枯骨,風乾的駱駝刺。白天,她躲在岩石的陰影裡,把毯子披在身上,像一塊被遺棄在沙漠裡的石頭。夜裡,她趕路,不點火把,不出聲響,隻靠月亮和星星辨認方向。夜火
“傳令下去,補給線加強警戒。每個糧車配十個騎兵,車伕不睡覺,輪班守。再派一隊人,去追那個放火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副團長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雷蒙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個圈上劃了一道。紙破了,露出下麵的桌麵,木頭的,有紋路,像一條一條的河。
“葉迦塵,”他低聲說,“你比我想的要聰明。但聰明人,死得快。”
米裡婭姆回到山嶽會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傍晚了。她的衣裳上全是灰,臉上有煙燻的痕跡,嘴脣乾裂,手上有燒傷。那場火太大了,她離得太近,右手的手背上被火苗舔了一下,起了一排水泡。她把水泡挑破了,用布條纏住,但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用針紮。
葉迦塵站在寨門口,看著她從馬背上跳下來,看著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伸出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他冇有內力了,手心不再發熱。
“燒了多少?”他問。
“二十輛糧車。三千人的糧草,少了一半。”
“夠了。”葉迦塵扶著她走進院子,讓她在老槐樹下坐下。蘇清玉端著一碗粥走過來,把碗遞給她。米裡婭姆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冇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搶。
“雷蒙會急嗎?”她問。
“會。”葉迦塵說,“他急了,就會來。”
“什麼時候來?”
“很快。”
米裡婭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來,我就再燒一次。”
“不用了。”葉迦塵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下一次,換我去。”
米裡婭姆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你冇有內力。”
“我有腦子。”
“腦子不夠。”
“夠了。夠殺一個人。”
米裡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布條。布條是青色的,和蘇清玉紮頭髮的布條是一個顏色。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布條,感受著那些粗糙的紋路。
“殺雷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所以不是一個人。”葉迦塵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人——蘇清玉、米裡婭姆、法赫德、紮希爾、阿伊莎、影、夜梟、紮姆、蘇勒。“是所有人。”
法赫德從正廳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葉迦塵。“你打算怎麼殺他?”
“引他出來。”
“怎麼引?”
“用我。”葉迦塵的聲音很平,“他來山嶽會,是要聽我的答覆。我給他答覆——不簽。他不滿意,就會動手。他一動手,就會離開營地。他一離開營地,腦袋就露出來了。”
紮希爾靠在正廳的門框上,抱著胳膊。“你怎麼知道他會親自動手?”
“因為他要立威。他不親自動手,西武林盟的騎兵就會覺得他怕了。他怕了,就指揮不動他們。”
紮希爾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父親狠。”
“不狠。隻是冇有退路。”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裡握著那柄火紋劍。劍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火焰紋在劍身上像一條一條被凍住的河。他把劍舉起來,對著月亮。劍身映出他的臉,很年輕,但眼睛不年輕了。
“你怕嗎?”蘇清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迦塵冇有回頭。“怕。”
“怕什麼?”
“怕殺不了他。怕他殺了你們。”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熱氣,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他不會殺了我們。”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會讓他殺。”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塊被凍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熱的,熱得像兩團被壓在石頭下麵的火。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葉迦塵笑了。蘇清玉也笑了。兩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