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釵恨：重生不做籠中雀 第4章

顧晏清踏入靜安堂時，一縷清冽的鬆木香隨風漫入。

他身著石青色暗紋常服，未係玉帶，隻以同色髮帶鬆鬆束髮，褪去了侯府世子的淩厲鋒芒，添了幾分溫潤如玉的少年氣。可沈令微隻一眼，心口便翻江倒海 —— 就是這張曾讓她癡念十年、視若光風霽月的臉，最後冷眼望著她飲下毒酒，眼底連半分遲疑都吝嗇給予，隻剩徹骨寒涼。

“晚輩顧晏清，見過老夫人，見過沈夫人。”

他拱手行禮，姿態恭謹得無懈可擊，目光輕掃廳內眾人，最終落在沈令微身上時，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瞬：“聽聞沈大小姐昨日摔傷，晚輩特來探望。”

老夫人笑得眉眼彎彎，連連招手：“晏清有心了，快坐。令微，還不謝過顧小侯爺？”

沈令微立在原地，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聲音淡得無波無瀾：“多謝顧小侯爺掛心，我無礙。”

這過分疏離的態度，讓廳內氣氛瞬間凝滯。

柳氏悄悄拉了拉她衣袖，示意莫失禮數。沈令婉眼珠一轉，立刻柔聲打圓場：“姐姐許是傷勢未愈，精神不濟，顧小侯爺莫要見怪。”

顧晏清卻仿若未聞，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眉峰微蹙：“大小姐是從假山摔落？傷在何處？可曾請太醫細看？”

“不過擦破些皮，不勞小侯爺費心。” 沈令微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這是重生後她第一次這般近地看他，才驚覺那雙溫和眼底深處，藏著幾分她從前從未讀懂的沉鬱，快得如同驚鴻，抓不住半分痕跡。

“擦破些皮？” 顧晏清語調微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我進來時，特意看過假山旁的青苔，血跡清晰，絕非輕傷。”

沈令微心頭猛地一凜。

他竟去看過現場？是巧合，還是早有察覺？

前世她摔落假山，隻當意外，從未細想。可如今她再清楚不過 —— 她自幼在沈府長大，對一草一木都熟稔於心，怎會平白滑倒？分明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顧晏清此刻提起血跡，是提醒，還是試探？

“許是晚輩看錯了。” 見她不語，顧晏清淡淡收回目光，轉向老夫人，“晚輩今日前來，除探望大小姐外，還想向老夫人借一物。”

老夫人立刻爽快道：“但說無妨。”

“是一本棋譜。” 顧晏清道，“聽聞老夫人藏有前朝孤本《忘憂譜》，晚輩酷愛圍棋，冒昧求借一觀。”

《忘憂譜》？

沈令微心底冷笑。

那是祖父遺物，老夫人向來視若珍寶，從不外借。前世顧晏清也來借過，老夫人本是不肯，卻被他三言兩語哄得鬆口。現在想來，哪裡是借棋譜，分明是藉故親近，為婚事鋪路。

果然，老夫人麵露難色：“這…… 那是先夫遺物，實在不便外借……”

“老夫人放心，晚輩必定妥善保管，三日必還。” 顧晏清語氣誠懇，目光又輕輕轉向沈令微，“況且晚輩聽聞，大小姐棋藝不俗，若有興致，亦可一同參詳。”

話題又繞回了她身上。

沈令婉立刻笑著附和：“姐姐棋藝高超，顧小侯爺不妨與姐姐對弈一局，也好就近請教。”

老夫人眼睛一亮：“好主意！令微，你便陪晏清下一局，儘地主之誼。”

沈令微想拒絕，可對上老夫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見母親擔憂的目光，終究輕輕頷首：“既然祖母與小侯爺有興致，恭敬不如從命。”

她知道，這一局，她躲不掉。

棋盤很快在偏廳擺好，烏木溫潤，黑白瑩亮。

沈令微執白，顧晏清執黑，兩人相對而坐，不過咫尺，卻如隔千山萬水、血海深仇。

“大小姐請。”

沈令微抬手，第一子便落天元，淩厲孤絕，不留半分退路。

顧晏清眉梢微挑，似是意外她這般棋風，隨即落下一子，守得沉穩內斂，暗藏鋒芒。

前世他們也常常對弈。那時她處處讓他，故意露破綻，看他贏棋時意氣風發，心底便甜得發膩。

可如今，她隻想速戰速決，甚至想一把掀翻棋盤，告訴他她有多厭惡。

棋子落得極快，棋盤上瞬間殺得硝煙四起。

沈令微棋路刁鑽狠辣，招招緊逼；顧晏清卻從容拆解，看似被動，實則步步為營，暗布殺局。

一旁的沈令婉看得屏息，小聲低喃：“姐姐今天的棋…… 好凶。”

沈令微充耳不聞，指尖捏緊一枚白子，盯住顧晏清露出的一處斷點 —— 那是她等了許久的勝機，隻要落子，便能截斷他大龍，讓他一敗塗地。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落下。

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是顧晏清。

他指腹微涼，力道卻穩，輕輕釦住她的脈門。沈令微像被烈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抬眼怒視：“顧小侯爺此舉，未免有失風度！”

顧晏清卻未看她，目光仍落在棋盤上，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那是陷阱，你落子，必輸。”

沈令微一怔。

她剛纔隻看見斷點，竟冇察覺那是引她入死局的誘餌。

可他…… 為什麼要提醒她？

“小侯爺不必假好心。” 她冷聲道，“不過一盤棋，輸贏何妨。”

“對你無妨，對我不一樣。” 顧晏清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複雜，“我不想贏你。”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進沈令微心口。

前世他也說過相似的話，那時她當作情話，甜了數日。如今再聽，隻覺得荒謬刺骨。

不想贏她？

那前世贏走她的真心、她的家族、她的性命，又算什麼？

“顧小侯爺說笑了。” 沈令微拈起一子，重重落在彆處，聲音冷而脆，“棋局如人生，落子無悔。你若想贏，儘管放馬過來，我沈令微，接得住。”

語氣不大，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顧晏清看著她，沉默片刻，終於落下一子。

這一次，他不再保守，棋風驟然變得狠厲。

就在此時，畫屏臉色慘白地衝進來，聲音發顫：“小姐！不好了！夫人…… 夫人在院裡暈倒了！”

“母親！”

沈令微渾身一震，猛地起身，魂飛魄散。

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便往外衝。

手腕卻被人一把拉住。

“我懂些醫術，或許能救。” 顧晏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沈令微想甩開，可一想到母親生死未卜，終究咬了咬牙，冇有拒絕。

她冇有看見，在她轉身的刹那，顧晏清的目光落回棋盤 —— 黑子看似占儘上風，可最深處，藏著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死穴。

那是他故意留給她的，生路。

偏廳角落，沈令婉望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她掌心緊緊攥著一方繡蘭的錦帕，帕下，是一小撮無聲無息的白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