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釵恨：重生不做籠中雀 第5章

沈令微趕到柳氏院中時，朱漆門內的慌亂已漫至階前。主母斜倚雲紋軟榻，往日溫潤的麵龐慘白如紙，唇泛詭異青紫，胸口起伏微弱得似風中殘燭，鬢邊銀流蘇垂落，死寂無波。丫鬟們亂作一團：端熱水的手抖得濺出紅痕，尋府醫的丫鬟跌撞奔逃，青裙掃過青苔留痕，哭喊聲、腳步聲攪得簷下銅鈴亂響，滿院皆是末日般的惶然。

“母親！” 沈令微心尖驟縮，踉蹌撲到榻前，死死攥住柳氏冰涼的手腕。刺骨寒意沿血脈竄至心口，凍得她牙關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怎會這樣？方纔正廳還好好的！”

柳氏費力掀眸，渾濁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要刻進骨血。乾裂唇瓣翕動，喉間滾出細碎氣音，終是頭一歪再度昏迷，眼角清淚瞬間被鬢邊汗濕暈開。

“小姐！” 春桃 “噗通” 跪地，髮髻散亂，珠釵歪斜，“夫人對賬時突說頭暈，握不住筆便直挺挺倒下！府醫休沐歸鄉，騎馬趕來也得一個時辰！”

“讓開！”

清冷男聲穿透嘈雜，顧晏清闊步而來，玄袍衣袂掃過慌亂丫鬟，徑直抵榻前。他撥開人群，指尖精準搭上柳氏腕脈，神色凝霜，眉峰鎖寒。診脈畢，又輕翻柳氏眼瞼，見眼白泛青，眉頭擰成川字，指節泛白。

“我母親怎了？” 沈令微死死盯著他，心臟狂跳欲裂，連呼吸都忘了調勻。

“脈象紊亂，氣息凝滯，唇青中毒。” 顧晏清沉聲道，無半分猶豫，“毒性古怪，非烈性毒物，更似強效迷藥，劑量極重才致凶險。”

中毒？

沈令微如遭雷擊，踉蹌撞在梨花木欄杆上。前世母親 “急病” 猝逝，原是早有人下黑手！沈令婉？那個溫婉垂淚、蛇蠍心腸的表小姐？她猛地瞥向門口 —— 方纔偏廳，沈令婉明明說 “同去看望舅母”，此刻卻蹤跡全無！這反常缺席，讓疑雲愈發濃重。

“能解嗎？” 她攥住顧晏清衣袖，指節泛白，語氣藏著不自知的懇求。厭惡歸厭惡，他的醫術是母親唯一生機。

顧晏清目光掠過她泛紅眼角的脆弱，喉結微動：“解毒丹可護心脈、壓毒性，待府醫對症施藥即可。”

他解下墨竹繡紋藥囊，倒出一粒烏亮藥丸，春桃連忙遞上溫水。顧晏清小心翼翼撬開柳氏牙關，將藥丸送入口中，銀勺舀水慢喂，動作竟帶著幾分輕柔。

一炷香後，柳氏臉色漸有血色，唇青褪去，呼吸平穩。沈令微鬆了手，指尖留著衣袖褶皺，低聲道：“多謝。”

顧晏清未應，收好轉囊，目光掃向窗邊小桌 —— 白瓷茶具旁，一盤梅花酥酥皮完好。“夫人暈倒前，吃過什麼？”

“表小姐送的雨前龍井，說芽嫩潤喉。” 春桃回道。

沈令婉！沈令微眼神驟冷，如淬冰刀鋒。

“茶水無毒。” 顧晏清拿起茶盞嗅嘗，眉頭微蹙，轉而指向梅花酥，“這糕點也是她送的？”

“是！表小姐說夫人愛吃杏仁，親手做的，還多放了苦杏仁，說香氣更濃。”

“問題在此。” 顧晏清將糕點放回，聲音冷如冬湖風，“生苦杏仁毒根未去，雨前茶性澀斂邪。二物同食，澀以聚毒，毒因澀熾，壅塞氣機，矇蔽清竅，表小姐怕是‘忘了’相剋之理，或是…… 故意忘了。”

最後幾字極輕，卻在沈令微心湖掀起巨浪。沈令婉好縝密的心機！用無害表象下毒，事發可推說疏忽，頂多受幾句責罰！

“我找她算賬！” 沈令微氣得渾身發抖，轉身欲衝。

顧晏清扣住她手腕，微涼暖意透過衣料傳來：“無憑無據興師問罪，隻會落得‘仗勢欺人’之名。老夫人偏愛她溫順模樣，非但不罰，反會怪你不懂事，甚至遷怒柳氏。”

沈令微腳步頓住，理智回籠。是啊，沈令婉最善裝可憐，此刻去隻會打草驚蛇。

“那便任她放肆？” 她咬牙，唇瓣被咬出血味，恨意焚心。

“等證據。” 顧晏清眼底寒芒閃爍，“確鑿證據在手，方能一擊即中。”

院外腳步聲急促，老夫人在沈令婉攙扶下進來，嬤嬤緊隨其後。“柳氏怎了？” 老夫人見柳氏昏迷，臉色驟變。

沈令婉扶著老夫人，哭得梨花帶雨：“方纔送糕點，母親還誇入口即化，怎會突然這樣？姐姐，母親得的什麼急症？” 眼底藏著一絲挑釁。

“沈夫人中毒了。” 顧晏清搶先開口，語氣擲地有聲，“已用解毒丹穩住，府醫到後服藥即可痊癒。”

“中毒？” 老夫人驚退半步，扶住桌角，“誰敢在沈府下毒？”

沈令婉捂嘴落淚，淚珠砸濕衣襟：“難道是我送的糕點？可食材都是府裡的，我絕無歹意！姐姐，你彆懷疑我，母親若有事，我也活不成了！”

“我何時懷疑你了？” 沈令微語氣冰寒，“表小姐這話，倒顯得心虛。”

沈令婉噎住，低頭絞著衣襟，聲音細若蚊蚋：“我隻是怕誤會……”

“好了，先等府醫。” 老夫人打斷，語氣帶疲憊與維護，“柳氏是主母，有人作祟，我定不饒！” 她目光避開沈令微，落在青磚上 —— 沈令婉是她疼寵的外孫女，無憑無據，怎願家宅不寧？

沈令微心中冷笑，今日之事，怕是又要不了了之。但她絕不會算完！這一世帶著記憶歸來，怎容他人再傷母親？她轉頭望顧晏清，見他也在看自己，眼眸深邃複雜，似有千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退至廊下陰影，半明半暗，捉摸不透。

她重握母親微涼的手，掌心斷裂的玉釵發燙，灼燒著皮膚，也點燃了恨意與決心。

半個時辰後，府醫氣喘籲籲趕到，診脈後躬身道：“夫人誤食未脫毒苦杏仁，與雨前龍井相剋中毒，未傷及心脈，服藥休養半月即可。”

老夫人鬆了口氣，象征性盤問廚房管事，見其支支吾吾，便以 “疏忽誤拿苦杏仁” 為由，罰了管事三個月月錢，草草了結。

沈令婉垂首侍立，一副受驚模樣，袖中手指掐出彎月血痕，嘴角卻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得意。

沈令微望著母親沉睡的臉，望著那盤梅花酥，眼底寒意凝霜。陽光斜照，她臉上半明半暗 —— 一半是複仇荊棘，一半是守護微光。

沈令婉，這隻是開始。前世之債，今生必償！

她未曾察覺，院外的顧晏清駐足回望，目光掠過她的背影，又投向沈令婉離去的方向。他取出素色手帕，上麵沾著梅花酥碎屑，指尖撚動，眸色深沉如夜。碎屑邊緣，一絲極淡的異香被指尖溫度焐得愈發清晰 —— 那是西域迷迭香的味道，絕非杏仁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