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柳家莊始終籠罩著一片沉悶壓抑的氣氛。
自那夜庭院驚魂過後,柳萬山便徹底變了模樣。往日動輒高聲嗬斥、眉眼陰鷙狠戾的他,這些日終日沉默寡言。常常獨自一人呆坐在廳堂之中,久坐不動,雙目放空,神色恍惚不定,連小妾都不香了,夜夜輾轉反側,噩夢連連。
隻要閉眼,當夜的畫麵便會儘數浮現 —— 漫天定空的箭矢,還有那道立於中庭、淡漠無情的玄色身影,柳家滿門待屠的慘狀。
每一幕,都讓他後背發涼,渾身汗毛倒豎,心底深處的懼意揮之不去。他再也冇有往日的囂張跋扈、算計拿捏,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戾氣,終日蔫然沉悶,言行舉止小心翼翼。
這日午後,柳萬山靜坐許久,終於緩緩抬身,沉聲道:“喚管家過來。”片刻後,管家快步入內,躬身行禮:“老爺。”
柳萬山垂著眼瞼,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連日未散的沙啞:“去賬房支取銀兩。”
管家微愣:“老爺要置辦何物?”
“隨我去田舍。” 柳萬山並未解釋,抬步朝外走去。
管家滿心疑惑,連忙緊隨其後。
千畝良田低矮破舊的幾間土屋,草窩棚旁,一眾佃戶、雜役、帶役的下人正埋頭勞作。眾人日日活在苛責與惶恐之中,見柳萬山前來,渾身瞬間僵硬,離的比較近的,紛紛垂首跪地,身軀下意識微微顫抖,隻恐又招來打罵責罰。
往日柳萬山至此,向來冷眼相向,動輒嗬斥苛責,從未將這些下人放在眼裡。可今日,他立在原地,靜靜看著跪地瑟瑟發抖的眾人,肥碩的身軀微僵,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後怕。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低沉:“鎖鏈,儘數卸去。”
管家瞳孔驟縮,滿臉錯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老爺?這…… 這些下人皆是帶役之人,按例不可……”
“例?” 柳萬山陡然抬眼,眸底藏著深深的驚懼,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往日的章程,儘數作廢。”
管家明白,自家老爺,是真的被徹底嚇怕了。
柳萬山目光掃過跪地眾人,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往後無需再戴枷鎖,工錢照常結算,勞作有度,管事不得苛待分毫。”
隨即轉頭看向管家,沉聲吩咐:“購置糧草布匹、常用藥材,分發下去。破損屋舍,儘數修繕,再蓋幾間平房。”
管家連忙躬身應下:“是,小人即刻去置辦。”
地上跪著的眾人,遲遲不敢抬頭。人人麵色茫然,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往日視他們如草芥、動輒打罵剋扣的東家,今日竟一改常態,卸枷鎖、發錢糧、修屋舍?還蓋房子?
良久,一個膽子稍大的佃戶,微微抬頭,聲音抖得厲害:“老、老爺…… 您所言當真?”
柳萬山望著眾人惶恐麻木的神色,心底那股殘留的懼意再次翻湧,他沉沉點頭:“當真。”
“往後安分度日,踏實勞作。”
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背影褪去了往日的蠻橫張揚,隻剩滿心的謹慎與惴惴不安。
他不敢賭,更不敢冒半分險。唯有謹小慎微,方能保柳家周全。
柳家莊的血色與恐懼被徹底拋在身後。
焱策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觸感冰涼柔滑,襟口與袖緣處以同色暗線繡著極簡的流雲回紋,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不染塵埃,在凡人眼中堪比傳說中仙家寶衣。她並未返回青溪村,身影如墨燕投林,徑直掠向風雲寨。
夜風拂過山脊,她負手立於山寨後方的瞭望台,此處視野比清溪村開闊得多,山寨大半景象、山下零星散佈的村落、以及那兩條在月光下如灰白帶子般蜿蜒的官道,皆一覽無餘。
那兩條路,是往來郡縣貿易的主乾道,商隊絡繹……從前風雲寨,便是靠劫掠這些商隊肥了自己。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她目光掃過周遭山形與寨牆佈局,聲音低緩,似在說與這夜色聽,“怪不得能盤踞這許多年。”
如今寨中景象與半月前已大不相同。血汙早已洗淨,破損的寨牆、屋舍也都在修繕,整齊了不少。值夜的隊伍沉默巡行。
百餘口人,每日人吃馬嚼不是小數。連年戰亂,商隊少的可憐,山寨的老底早被揮霍一空,否則也不至於淪落到搶村民的糧過冬。柳萬山的銀票解了燃眉之急,可若隻出不進,坐吃山空,撐不了幾年。
這“正軌”能維持多久?她既立了規矩,斷了劫掠的生路,便需為這些人尋一條能長久、安穩活下去的生計。
種田狩獵?杯水車薪,也非這些曾是“悍匪”之人所長,更非安寨久計。
她的目光,遙遙投向山下柳家莊的輪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柳萬山……這條嚇破了膽的地頭蛇,倒是塊現成的磨刀石。
此人盤踞地方多年,名下田產、商鋪、乃至見不得光的營生不知凡幾,關係網絡盤根錯節,不如物儘其用。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喚周老七來。”她並未回頭,聲音平靜地傳出。
不過片刻,腳步聲急而穩地靠近。周老七快步登上瞭望台,氣息微促,顯是來得匆忙。他躬身抱拳:“大當家,您吩咐。”
焱策轉過身,月光勾勒出她半邊清冷的麵容:“柳萬山此人,你可知曉?”
周老七略一思索,謹慎答道:“知道。是左近最富的鄉紳,養著不少打手。不過……山寨往日與他並無來往。”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此人口碑……不甚清白。”
“嗯。”焱策淡淡應了一聲,“本尊打算,讓他為寨中弟兄安排一份正經生計。你以為如何?”
周老七瞳孔微縮,腦中急轉,瞬間明白了大當家的深意——這是要借柳萬山的勢與財,將弟兄們洗去匪名,穩妥地送入山下各行當,既得活路,又能漸漸融回民間。由這地頭蛇出麵,遠比他們自己撞破頭去找活計要穩當太多。
“大當家思慮周全!”他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隨即又浮起憂色,“隻是……那柳萬山精明算計,陰險成性。明麵上或許不敢違逆,可背地裡……怕是少不了刁難剋扣。弟兄們若真去他手下討生活,瑣碎摩擦必定不少,總不能雞毛蒜皮都來勞煩您……”他越說聲音越低,不是不信大當家手段,正因信,才更怕這些汙糟事玷了那雷霆之威。
“此事你無須憂慮。”
焱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本尊自有計較。你且去問問寨中眾人意願,是否願意下山,憑力氣手藝換一份安穩飯吃。問清楚了,來回稟便是。”
“是!”周老七心神一定,重重抱拳,“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快步下了瞭望台,身形冇入寨中陰影。不多時,低沉卻清晰的銅鑼聲在山寨各處響起,伴隨著他粗啞卻有力的吆喝:“所有不當值的弟兄,聚義廳前集合!大當家有令,速來!”嘈雜的腳步聲、低語聲、開門聲從四麵八方響起。除了各處哨崗上必須堅守的身影,寨中百餘人,在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內,已黑壓壓地聚齊。
周老七站在台階上,冇廢話,直入主題:“大當家有令,要給咱們找條長久、乾淨的生路。不搶了,下山,憑力氣和本事吃飯。”
底下嗡一聲,議論開了。有人茫然,有人鬆了口氣,更多人臉上是猶疑和不安。下山?他們這身份,下了山能乾什麼?誰肯要?
“柳萬山,柳員外,知道吧?”周老七提高聲音,壓住嘈雜,“大當家發了話,他會給咱們安排活計。”
“柳萬山?那人可不是善茬!”人群中,曾經在縣裡混過的“山雀”忍不住低呼。
“他敢不善一個試試?”周老七冷笑一聲,環視眾人,眼中帶著一股狠勁,也有一份底氣,“咱們是去乾活,不是去當孫子。該乾的乾,不該受的氣,不受!真有那不開眼刁難咱們的……”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自有規矩,也自有能管的人。但前提是,咱們自己得立得住,彆把山上的匪氣帶到山下,丟了咱風雲寨——丟了咱大當家的臉!”
最後這句話,比什麼威脅都管用。眾人脊背下意識挺直了些。
“願意下山,想試試這條路的,留下。還想留在山上,或者有彆的打算的,也不勉強,但往後寨裡的規矩和糧餉,就得另說。”周老七說完,抱臂等著。
靜了片刻。
“我……我乾!”石莽卒率先站出來,臉上有些豁出去的勁頭,“在山上也是混日子,不如下山試試,好歹是條人走的路。”
“算我一個,”柱子啞聲道,“種地看莊子,我這把力氣還有。”
“還有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