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策蒼生 第14章

一個時辰以後，焱策立身龍隱山主峰，長風捲動粗布衣衫，目光遙遙望向青溪村隱在雲霧間的輪廓，指尖輕叩儲物戒，獨自低聲自語：“第一層神識執念桎梏已去，餘下攔路的，便是這具凡胎肉身。”

大齊地界暗流洶湧，列國紛爭連年不休，戰火說來便來。

凡人若從引靈一步步修煉，最少都要兩百年才能到結丹境修為，普通築基難以做到抗衡國家戰亂。

纔有實力，才能護住一方鄉土。

修到真仙，最少要等三萬年，除此之外，要重返禦天神界，恢複神尊的神力，也得千萬年。既然如此，為今之計，隻有重塑仙身，彆無選擇。

焱策決意以本命古法、藉助禦天訣，引天地浩瀚靈氣，九天罡風，上古至寶布大陣，碎凡軀、鑄仙胎，雖無法恢複神尊力量，但一步踏至天帝境，還是綽綽有餘。

雖然比鴻蒙無相更凶險痛苦，但千萬年的等待和複仇對凡人來說漫長到無邊無際。

更何況，蓮生一眾叛徒愚鈍短視，根本不知道，天道會因焱策的隕落，已經開始逐漸出現裂縫。

她必須重回神界，執掌天道。

否則天地會重歸混沌，再無生靈。

龍隱山巔，星垂野。

焱策閉目，心念一動。

雙手締結法印，禦天訣第一重——起靈。

混沌初判，玄竅自生。引星垂象，納氣成泓。

地脈為引，天光作憑。靈台方寸，道種初萌。

天穹上，七道星輝撕開雲層，猶如蒼龍盤旋。山中地脈低吼，金青地氣破土湧來。草木精氣離體，彙向山巔。天光地氣交彙，化作巨大的靈氣，嘶吼湧入她的神尊儲物戒，強行喚出上古法器——蓮花真靈。

外觀是並蒂蓮的模樣。這是一座禁錮神魂不散，輔助重塑仙身的法器。陸續自儲物戒中取出法器——凝魂血玉瓶。

那是當年她神力尚淺，鬨著隨母神一起去降服魔獸，一不小心身受重傷，順便封存的自己的心頭血。

焱策再取出五件塵封萬古的上古先天神鼎，精準落定主峰五方陣眼，鼎身天然鐫刻有符文，寶光震盪，驚動群山。以五大神鼎為錨點，海量上古符文自地底憑空蔓延，密密麻麻鎖在龍隱山脈方圓五裡之內，一座混沌歸墟大陣，就此成型。

若無她的神尊心頭血加持，縱有通天本領，也絕無法催動此等上古大陣。

隨後她又在外層再鋪一重遮天隱世結界，籠住整片山巒，鎖死沖天異象，山下百姓抬眼唯見山頭祥雲繚繞，紛紛驚呼有天降祥瑞。

一切準備就緒“起陣。”

焱策手中拿著凝魂血玉瓶，以神尊的心頭血注入法器蓮花真靈之中。

自此，龍隱山主峰為靈光與陣紋徹底吞冇，山中無日月，世間已三天。

刹時間，九天四麵八方無邊無際的天地靈氣裹挾整座龍隱山脈散落的所有靈氣，化作奔騰咆哮的五彩巨流，從虛空四麵八方瘋狂朝陣心彙聚。

磅礴陣力托起焱策身形，使她淩空懸在大陣正中心。陣紋遊走間，數十道手臂粗細、凝如精金的符文鎖鏈破空飛出，牢牢捆鎖她四肢與腰腹，將身軀死死固定在半空，分毫動彈不得。

撤去所有護身靈力的一瞬，狂猛無匹的五行靈氣洪流絲絲灌體。

“唔——！”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她緊咬的牙關間迸出。

金銳靈氣如萬千無形鋒刃，從每一個毛孔向內切割，彷彿她整個人要被淩空剮成碎片。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骨髓。

水火二氣輪番碾磨肉身，上一瞬，熾烈如熔岩的炎流在她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中奔湧、焚燒，彷彿要將她的血液蒸乾，骨骼化為焦炭；下一瞬，極致深寒的冰流又洶湧撲來，凍結血液，凝固骨髓，連思維似乎都要被凍僵。

冰與火在她體內瘋狂拉鋸、交替，每一次轉換都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反差劇痛。

厚重土係靈氣則如山嶽傾覆，從四麵八方朝內無情擠壓。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密而恐怖的“咯咯”聲，五臟六腑彷彿被巨手攥住。

木行靈氣緊隨其後，它帶來的並非純粹的破壞，而是一種更為殘酷的“生機”。無數道精純的生氣鑽入傷口，以摧毀舊有結構為代價，強行催生著新的、更堅韌的組織。

新舊交替、野蠻生長的過程，帶來的是從骨髓深處瀰漫開來的、令人發狂的酸癢與脹痛，彷彿有無數新芽要從她體內破體而出。

焱策渾身肌肉無法控製地痙攣，牙齒幾乎要咬碎，卻將這嘶吼死死壓在胸腔。

她的身體，成了五種天地偉力瘋狂肆虐、爭奪主導的戰場。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神經，都在發出超越凡人承受極限的尖嘯。

第二日變化加劇。

肉身從表層皮肉開始消融，一寸寸化作血霧融進周遭靈氣，緊跟著渾身凡骨接連崩裂，細碎骨渣被靈氣碾成飛灰。

她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虛幻，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在靈氣狂潮裡。無處躲閃、無從借力，極致的痛楚順著血肉鑽透神魂，即便是曆經萬古殺伐的神尊，額角也不斷滲出冷汗。她懸空被鎖鏈縛住，牙關緊抿，偶爾低低吐出半句自語。

“本尊……絕不要……困於這**凡胎……”

“本尊還有……大仇……未報……”

最後一線清明的神念，被她如風中殘燭般死死守住，最終沉入蓮花真靈那溫潤光芒的最深處，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種。

就在意識行將徹底渙散的邊緣，在這具凡胎瀕臨徹底崩解的極限痛苦中，那些屬於“王二丫”的、本被她視為塵緣枷鎖的記憶碎片，卻異常清晰地翻湧上來。

是王家土屋裡那碗粗糲卻滾燙的粥，是王山粗糙手掌笨拙的撫摸，是小地瓜端著野果‘全部都留給你’的心意，在病榻前攥著她衣角沉睡時均勻的呼吸……是人間煙火裡，最微不足道卻也最堅韌的溫度。

億萬年冰封的神心，在這超越神軀承受極限時，一種陌生的、滾燙的、近乎軟弱的情感，順著這道裂隙洶湧而出——

原來血肉之軀，是會渴望溫暖的。

原來神魂飄零，是會想念歸處的。

“……父神……母神……”

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混著血沫，從她顫抖的唇間溢位。那不是在呼喚禦天神界至高無上的尊主，而是一個孩子，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裡，本能地、絕望地，想要抓住一點早已遺失在時光儘頭裡，屬於“家”的幻影。

“……策兒……好疼……”

這聲低語輕如歎息，轉瞬便被靈氣風暴的怒吼吞冇。

她冇有哭，也不會流淚，但這具正在消融的凡軀眼角，那混合著血汙的汗水，比任何淚水都更滾燙。

隻是頃刻，那裂隙便被她以更決絕的意誌強行彌合。軟弱與渴望被更深地埋入冰封之下，成為淬鍊道心另一把無形的火焰。

涅槃，本就是向死而生。

任憑凡胎在無儘靈氣沖刷下寸寸消亡，蓮花真靈禁錮住她的神魂，以免重塑失敗飛散，身死道消。

漫天飄散的血霧在大陣、上古寶鼎與無儘天地靈氣滋養下緩緩聚攏，自虛無之中凝鑄嶄新仙骨，延展寬闊仙脈，新生瑩潤仙膚層層成型。

待到第三日破曉，晨光刺破籠罩山脈三日的靈霧，五尊神鼎靈光緩緩收斂，漫天靈氣漸漸歸於天地，纏繞身軀的符文鎖鏈化作點點光屑消散無蹤，籠罩群山的結界如水波散去。

焱策赤足，點落蓮台。

新生仙軀完美無瑕，宛若天地初開孕育的第一塊靈玉。肌骨瑩潤，周身縈繞一層極淡的暖金色光暈。長髮如暗夜流水垂落腰際，髮梢無風自動。眉眼恢複昔日神尊模樣，清冽如寒泉繪墨，冷豔絕塵。

她靜立當場，周身無片縷衣衫，卻比任何綾羅綢緞更震懾心神——那是法則雕琢的軀體，是力量本身的形態。

容貌絕美，令人不敢直視，卻又目光難移。凡胎帶來的所有桎梏儘數消散，磅礴靈力在體內流轉不息，修為穩穩定格在大乘期，硬生生省去凡人萬年苦修。

感受到體內翻天覆地的力量變化，輕聲一歎：“付出這麼大代價，竟隻到大乘期，連真仙界都未進入，更遑論天帝境，平白折損百萬年修為，究竟是何緣故？”

連同體內那道封印，從隕落以來，就消失無蹤。

“是被鴻蒙無相給磨滅了嗎……？”

神魂深處，始終縈繞著一股莫名的空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