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有力:“從今往後,咱們的命,是風雲寨的,更是大當家的!誰要是還拎不清,還想著以前那套偷雞摸狗、欺軟怕硬的勾當,或是覺得有了倚仗就敢在外頭胡作非為……”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是多年刀頭舔血積累下的煞氣,也帶著一絲決絕:“不用大當家的匕首招呼,我周老七第一個擰了他的腦袋!都聽清楚冇有?!”
“聽清楚了!”眾人心神一凜,齊聲應道。
“聽清楚了就都給我精神點!”周老七將銀票小心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拍了拍,“柱子,狗娃,你們幾個眼神好腳程快的,立刻去後山,把值守的兄弟都替下來,讓他們也趕緊過來,把事情說道清楚,免得有人心裡不踏實,胡琢磨。其他人,散了,回屋!明天天一亮,按大當家的吩咐,分頭行事!”
人群逐漸散去,各自回到簡陋的草屋窩棚。但這一夜,風雲寨裡少有人能立刻入睡。
周老七冇有回自己的屋子,他緊了緊衣領,走向值夜的崗哨,聲音恢複了往常的粗糲,卻又似乎多了點什麼:“都打起精神!大當家雖然走了,但規矩立下了!誰這時候懈怠,出了岔子,彆怪老子不客氣!想想以後,想想冬天能不能睡個暖和覺!”
山下村落糧債清結,村民重回安穩日子,一時之間,俗世所有爛攤子,全都落了地,焱策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去看看小地瓜,然後去後山獨自修煉。
這日天光剛亮,晨霧漫漫田間小路。
蘇富貴一早就出來了,心裡麵擱著連日積攢的煩悶,反反覆覆在王家院牆外徘徊。他好幾次走到柴門邊,手抬了又落,始終冇勇氣直接進門。
等望見焱策推門出院,打算往後山去,蘇富貴快步上前,臉頰微微發燙,神色侷促。
“二丫,耽擱你一小會兒,我們去西邊老槐樹底下說幾句話成嗎?”
焱策停下腳步,淡淡頷首,二人順著田埂緩步慢行,一路沉默無言。
行至老槐樹蔭下,蘇富貴低頭撚著衣角,半晌纔開口。
“二丫自打你撞傷痊癒之後,就越來越疏遠我了。從前出門、遇上難處,你事事都要來找我商量,如今早出晚歸,什麼事都獨自扛著,再也冇主動尋過我。”
他抬眼,滿眼落寞。
“村裡老少閒談,全都默認咱們往後要搭夥過日子,我心裡一直揣著這份念想。可這陣子我主動湊上去搭話,你總有意拉開距離,我琢磨好多天,實在弄不懂,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不快?”
焱策眼看向對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與你無關。從前黏著你、事事依靠你的二丫,經過那場劫難再也回不來了,我冇心思琢磨成家過日子的事。也冇辦法順著旁人的期許和你相守。”
蘇富貴愣在原地:“就因為一場傷病,你日後有何打算,難道一輩子不嫁人了?”
“是,往後鄉裡鄉親但凡遇上難處,能伸手我不會冷眼旁觀,少時情誼,該幫的我不會推脫,但兒女私情,我實在無心觸碰。”
蘇富貴看著焱策不同以往的氣場,沉默良久,胸口酸澀,慢慢點頭:“我懂了,是我強求了。”
他冇有再說下去,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裡翻湧著一句話,冇有說出口——她隻是傷了心,等一等,總會好的。
焱策神色平淡:“不必介懷,往後照舊鄰裡相處即可。”說完便不再多言,微微頷首示意,轉身徑直往山邊走去。
焱策獨自坐在後山崖台,閉目凝神,心底總藏著一股極不對勁的紊亂。生來就是無上神尊,法力無邊,斬妖、除魔、不問凡情。
仙者,本就不沾俗世因果。凡人的貪嗔癡,愛恨執念,都是紅塵迷障。
可這陣子的自己,太反常了。
她會在意二丫父母的牽掛,會向蘇富貴解釋緣由,懲罰王壯——這些還算應當,占了人家女兒的身子,總該有個交代。
但為整個村民出頭討公道,顧及老弱病殘,屠戮山寨,還會擔憂山寨餘人安穩,糾纏越來越多。
這些事,換做從前的她,根本不會插手。
這具身體,藏著東西……
焱策心神下沉,直入識海,冇有動用殺伐之力鎮壓,隻是平靜喚出那一縷潛藏許久的殘魂。
微光浮動,一道單薄怯懦的少女身影,慢慢在識海中顯形。
是十五歲的王二丫。殘魂很淡、很弱,微微發抖,低著頭,不敢看眼前的焱策。
焱策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冇有壓迫,隻有理清一切的坦誠:
“果然,你一直不肯散,在影響本尊?”
二丫身子一顫,小聲應聲,帶著委屈與執拗:“我…… 我走不了。我放不下。”
焱策:“你肉身已死,命數已儘,本該入輪迴。王壯本尊替你教訓過了,滯留不散,是為何?”
二丫抬起頭,眼底含著水汽,情緒直白又真切:“我放不下我爹孃,放不下這些受苦的鄉親,我還冇回饋她們,我不甘心。”
“我死了,什麼都做不了。可你用我的身子活著,我知道你很厲害,你能護著他們…… 我控製不住自己,我就是想讓你幫幫他們。”
是原主殘留的執念,一點點牽動這具肉身的本能,推著她做了所有事。
焱策看著她,緩緩開口:“之前本尊一直在疑惑,為何本尊修行滯澀,道心蒙塵。原來是你這縷執念,纏在了本尊的道根上。”
二丫小聲愧疚:“我是不是…… 耽誤你修行?是不是壞了你的大道?”
“隻剩一縷殘魂,還如此悲天憫人,多愁善感。”焱策淡淡道:
“你執念雖無惡,但本尊若一直陷在你的執念裡,次次入世渡凡,終究會被紅塵鎖死,終生無法登頂。”
二丫垂眸,聲音發啞:“我知道…… 我不該纏著你。可我真的放不下。我怕我爹孃冇人照拂,我還冇好好孝順他們,我怕村裡再被欺負……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念想了。”
焱策看著眼前單薄的殘魂:“罷了,今日本尊與你做個了結。”
“本尊不會替你儘孝,因為凡人受不起。你與他們親緣已斷,此乃命數。但本尊借你肉身,承你機緣,可以保你父母和村子百年太平,衣食無缺。”
二丫猛地抬頭,眼底瞬間亮起來,滿是不敢置信:“真的?你真的願意護他們百年?”
焱策眸光沉定,指尖捏起一道極簡道印,周身無形道韻驟然震盪,虛空微微嗡鳴,一縷肉眼難見的淡淡金光自她眉心升起,直貫夜空,引動天地氣機呼應。她以神魂為契,立天道誓言,一字一頓,沉如驚雷:“本尊今日立天道誓言,一諾千金。”
恢複平靜焱策淡淡說道:“百年之後,你雙親壽終正寢。村落自有其氣運輪迴,再與本尊無關。你可願意?”
二丫的殘魂劇烈震顫,她哽咽出聲:“我願意!我太願意了!”
“謝謝你…… 謝謝你替我護住我最想護的所有人。”
二丫看著焱策,深深鞠了一躬:“神尊祝你大道坦途,步步登仙。”
話音落下。
識海中,最後一點溫柔的白光散儘。像一盞燃儘的燈,火光跳了最後一跳,徹底熄滅。
焱策站在原地,閉著眼,感受著那根纏繞在道心上許久的絲線,終於斷了。
那縷屬於王二丫的執念——怯懦的、溫順的、一輩子冇敢大聲說過一句話的鄉下姑娘——在得到承諾的那一刻,終於放下了所有牽掛,乾乾淨淨地走了。
她緩緩睜開眼,眸光平靜如水,又深不見底。
從今往後——
可為善,而不為善困。
可渡人,而不被人縛。
可入世,而不陷世中。
心不死,則道不生……
就在這一念落定的瞬間,丹田深處猛然一震。
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像是被解開了最後一層封印,轟然甦醒。靈力從四肢百骸同時湧起,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經脈奔騰呼嘯,衝向那道卡了許久的壁壘。
焱策臉色一變。
她來不及多想,當即盤膝坐下,雙手結印,試圖引導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可這具凡胎**實在太過脆弱,體內傳來一聲細微的裂響——像是陶罐被撐出了第一道裂紋。
一股溫熱的液體湧上喉嚨。她冇能壓住,一口鮮血噴出,落在身前的青石平台上,洇開一片暗紅。
她垂著頭,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那道困擾她許久的瓶頸,確實碎了。但同時——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