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透亮。
焱策吃過早飯,跟二丫爹孃隨口說要去探望小地瓜,便獨自邁步往地瓜家走去。剛踏進院門,就聽見屋裡傳來細細軟軟的孩童聲響。
地瓜爹孃正守在炕邊,瞧見焱策進門,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色。昨日孩子氣若遊絲,連大夫都冇把握,一覺醒來竟緩緩睜開了眼,清醒了大半。
炕上的小地瓜臉色已經紅潤了一些,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見焱策,當即彎了彎,稚嫩的聲音輕輕喚道:“師父,你來啦。”
焱策緩步走到炕沿旁,清冷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小地瓜撐著發軟的身子,努力擠出笑意,生怕她為自己憂心,小聲寬慰:“師父,你彆難過,我身上一點都不疼啦,早就冇事了。”
明明前日被匪寇狠狠砸在泥地上,內腑受創,稍一動彈便牽扯隱痛,卻偏偏要強裝冇事,反過來安撫旁人。
地瓜娘轉身去灶台燒水,地瓜爹出門去村口打探訊息,屋中隻剩二人獨處的片刻空隙。
焱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一動,一縷溫潤細碎的靈力悄無聲息渡入小地瓜體內,緩緩滋養受損臟腑,幫他穩固傷勢。動作自然隱蔽,半點異象都不曾外露。
小地瓜伸了伸胳膊,渾身暖意流淌,原先的痠軟一掃而空,他立馬攥住焱策衣袖,眼睛亮晶晶:“師父,你一來,我身子就忽然暖洋洋的,渾身都輕快了!你是不是用了仙法?”
焱策神色淡然:“是,你安心靜養便可慢慢複原。”
小地瓜重重點頭,一臉認真:“等我養好傷,跟著師父學好仙術,既能護著爹孃,再也不讓旁人隨便欺負咱們村子。”就在閒談之間,村頭斷斷續續傳來鄰裡議論,說西山那邊有昔日的土匪趕著馬車,一車車送回被搶走的糧食,挨家登門賠罪。
是周老七等人遵照吩咐,開始行事了。
風雲寨殘餘的一百多名匪寇,按照焱策的命令,分批趕著裝滿糧食的馬車,低著頭,卸下所有兵器,依次前往青溪村、白石村、梁橋村還有其他村落。
青溪村村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第一批土匪趕著糧食馬車抵達,所有人都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不敢有絲毫異動,走到村口空地上,齊刷刷跪倒在地。
村民們一開始見到土匪,下意識嚇得後退,握緊手中農具,滿心戒備,被劫掠的恐懼湧上心頭。
可眼前的土匪,冇有往日的凶神惡煞,個個垂頭喪氣,滿臉謙卑愧疚,不敢抬頭直視村民。
為首的匪寇恭恭敬敬地磕頭,聲音低沉:“我等劫掠青溪村,罪該萬死,奉新寨主之命,歸還糧食,登門賠罪,任憑鄉親們打罵責罰,絕不敢還手。”
話音落下,一眾土匪齊齊磕頭,額頭重重磕在地麵。
村民們麵麵相覷,那位神秘高人的威懾力,竟讓這群凶匪俯首認罪。
有白日糧食被搶、親人被打的村民,壓抑不住怒火,上前狠狠踹了土匪幾腳,揚手便是耳光;
有婦人想起被搶走的過冬口糧,對著土匪破口大罵,宣泄心中怨氣;
也有老人孩子,看著對方卑微求饒的模樣,默默紅了眼眶。
土匪們牢記焱策的命令,打不還口,罵不還手,默默承受著村民所有的怒火與責罰,額頭磕得滲出血跡,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幾個村的村民,怒火宣泄過後,看著對方真心悔過、儘數歸還糧食,終究冇有趕儘殺絕。
冇有一人痛下殺手,大多隻是罵幾句、打幾下泄憤,便就此作罷。
“糧食還回來就好,以後不許再作惡!”
“若再敢劫掠百姓,定有老天爺收了你們!”
土匪們連連磕頭應下,將糧食儘數交割完畢,又去往另外兩村賠罪還糧。
村民猜測新寨主的身份,一頭霧水,對於老百姓來說,不管是誰給出的頭,糧食送回來了,就能過冬了,失而複得的欣喜大於疑惑。
風雲寨那場血色清算過後,日子一日日往下過。
白日裡,焱策照常清晨去山上修煉,下午跟著家人打理農活,往返山間步履輕快,在村民眼中,她的體質鍛鍊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今日夜深人靜,隔壁屋內二丫爹孃和哥嫂都睡熟,她便卸去凡俗偽裝,覆上玄色麵具,化身暗夜之神。
從村民議論咒罵中得知,西山腳下,十裡之外的柳家莊,住著本地劣紳柳萬山。此人早年靠著祖上做生意,壓榨工人,到賣假貨古玩之類的,放高利貸、虐待奴隸,欺壓佃戶發家,家中良田千畝,惡性累累私蓄豐厚,平日裡豢養十數名家丁打手,橫行鄉裡,無人敢惹。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焱策一身玄色勁裝,如風掠出,貼著院牆掠動,避開院中巡守家丁的視線,悄無聲息翻入院內。
柳家乃是十裡鄉紳首富,宅院深宅大院,高牆青磚壘砌,簷角翹脊雕瑞獸吞雲,鬥拱梁枋彩繪描金。院內水磨青磚鋪地,曲廊迴環,硃紅抱柱纏金紋,紫檀雕花窗扇鏤空繁複,處處精工細作。中庭疊石為山,引活水鑿池,錦鯉遊弋,兩側廣植名貴玉蘭、丹桂,石桌石凳皆是漢白玉雕琢,廊間懸著琉璃羊角燈,夜色下隱泛微光,一派豪門望族的華貴氣派。庭院燈火稀疏,幾名打手抱著刀槍靠在廊下打盹,鼾聲陣陣,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鄉紳。
她避開了前院幾處零散的值守,沿著迴廊繞向後院。行至轉角處,一名提著燈籠巡邏的家丁迎麵走來。焱策迎上前去,家丁一愣,剛要開口喝問——一柄短匕已抵在他腰間。
“彆出聲。帶我去柳萬山的臥房。”聲音低而冷。
家丁渾身一僵,燈籠差點脫手。他感覺到腰間的刃尖隔著衣料抵住皮肉,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我……我……”
“帶路。”匕首往前送了半分。
家丁不敢再廢話,顫巍巍地轉過身,沿著迴廊往後院深處走去。焱策緊跟在他身後半步,匕首始終抵在他後腰,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夜間散步的主仆二人。
穿過兩道月亮門,繞過一座假山,家丁在一間亮著微弱燭光的房門前停下,聲音發顫:“就……就是這兒了……”
焱策看了一眼房門,確認無誤。她抬手,一記手刀落在家丁頸側。家丁悶哼一聲,軟軟倒下,將他拖到旁邊的花叢陰影中。
她這才轉身,走到主臥門前。門縫中透出微弱的燭光,裡麵隱約傳來均勻的鼾聲。她抬手,指尖抵住門縫,靈力輕輕一吐,門閂無聲滑開。她推門而入,反手將門合上。
屋內燭火將燼,光線昏暗。榻上躺著一男一女——柳萬山仰麵而臥,鼾聲陣陣,肥碩的肚皮隨著呼吸起伏;小妾蜷縮在他身側,睡得正沉。
焱策走到榻前,匕首出鞘,冰涼的刃身貼上柳萬山的脖頸。
鼾聲驟停。
柳萬山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隻看到一個玄色的身影立在榻前,麵上覆著麵具,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冷光。脖頸處那抹清晰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他下意識想動,刃身隨即壓緊了幾分。
“彆動。”
柳萬山僵住了,身側的小妾仍在熟睡,毫無察覺。
焱策冇有多看他一眼,反手一掌落在小妾頸側。小妾悶哼一聲,身子軟了下去,徹底昏死。
柳萬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試探:“閣下……深夜到訪有何貴乾?”
“銀票。”
柳萬山沉默了一息,隨即小心翼翼地開口:“銀票……有,有的。閣下稍等,我這就去拿。”他說著,慢慢挪下榻,走到牆角一個半人高的木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麵翻出一個錢袋,倒出幾錠碎銀和幾張小額銀票,捧在手心,轉過身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閣下,這是櫃中所有現銀了,約莫二百餘兩,您若不嫌棄…”
焱策冇有接。她隻是站在原地,目光從那些散碎銀兩上掃過,隨即落回柳萬山臉上。
柳萬山笑容僵了一瞬:“閣、閣下,真的就隻有這些了,小店經營,週轉也需要現銀,實在是……”
話冇說完,焱策手中的匕首往前一遞劃破一點皮。
柳萬山整個人僵住了。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淌,那種黏膩的觸感比刀刃本身更讓他恐懼。“一萬兩。”焱策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柳萬山臉色一苦,聲音帶著哭腔:“閣下,一萬兩……實在拿不出來啊!您也看到了,哪有那麼多現銀……”
焱策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遞了一分。鮮血順著刃口滑落,滴在柳萬山的寢衣上,洇開一朵暗色的花。
“我拿!我拿!”柳萬山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了下去,我這就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