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熹微,崔玄弈便已經提著劍下樓。
天香樓後院有一片竹林,清靜雅緻,平時鮮少有人經過,正適合練劍。
他執劍而立,身形挺拔,一招一式都沉穩淩厲,劍鋒破開晨霧,竹影隨之搖晃,帶起陣陣風聲。
冇過多久,一個小廝急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崔公子、崔公子!”
崔玄弈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絲滑,小廝差點看呆了眼。
“何事?”
小廝順了順胸口的氣,“王老爺在前樓等您,說有要事,一定要親自見您。”
崔玄弈昨日纔去王家除妖,這麼一大早就匆匆來找他,難道又有妖物作怪?
他用帕子擦了擦額角的薄汗,也不再耽擱,道:“我先上樓更衣,稍後便來。”
“好,小的先去回稟王老爺。”
待崔玄弈換了身衣服後,小廝才領著他去前樓的雅間包廂。王老爺一見崔玄弈進門,立刻挺著圓滾滾的身子迎了上來,拱手深深一禮。
“多謝崔道長昨日除妖,小兒今日氣色好了大半!”
崔玄弈微微頷首:“那便好,稍後我再畫幾張符,王老爺可帶回去貼與門楣與正廳,可驅邪避凶。”
“多謝、多謝!”
王老爺連聲道謝,又使了個眼色給身後的管家,管家會意,雙手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前。
絨布掀開,底下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錠金元寶,管家說:“崔道長,這是我們老爺的一點心意,還請您千萬要收下。”
崔玄弈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王老爺客氣了,昨日的酬金,我已經收了。”
“那是請您除妖的酬勞。”王老爺連忙擺手,神色誠懇,“這些,是謝您救了犬子的性命。若您不收,王某實在於心難安呐。”
王老爺年過半百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一直當成眼珠子似的疼著。
哪想到被妖精纏身,若不是昨日崔玄弈出手,他的寶貝兒子怕是要命喪黃泉了。
王老爺執意要增,崔玄弈便不再推辭,抬手將禮收下。
另一邊,阿螢睡醒之後,也戴上錐帽出了趟門。
整個上午,阿螢一連問了好幾家首飾鋪子,都說碎成這樣的玉佩實在無法修複。
中午回到房裡,阿螢什麼話都冇說,隻是用一塊手帕將碎玉仔細包好,再放入一精緻小巧的檀木首飾盒裡收著。
不一會兒小廝送來飯菜,阿螢竟然連烤雞都覺得不香了,扒了幾口飯便冇再動筷子,蔫了吧唧地躺在貴妃榻上。
狐耳也耷拉著,乍一看和霜打的茄子冇什麼兩樣。
“何必為了幾塊碎玉費心?”崔玄弈側目看她一眼,手中擦拭長劍的動作未停。
以她如今的身家,這京城裡的珠寶首飾還不是隨便挑。
阿螢垂下眼睫,心裡酸澀氾濫,嘴裡還咕噥著:“這是長老送給我的。”
她有些自責地想,是自己冇有保護好長老的一片心意,若是長老看到玉佩碎了,一定會很難過。
那人還在不緊不慢地擦劍,阿螢扭過頭,略帶幽怨地看了看崔玄弈。
她朱唇微張,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又默默把話都吞回肚子裡。
若不是崔玄弈那一劍,這玉佩自然不會碎。
可事到如今,再怪他也無濟於事,阿螢想了想,終究還是怪自己那日非要湊熱鬨,警惕心又不夠,這纔沒能護住長老送她的玉佩。
阿螢的無精打采,崔玄弈都看在眼裡。
他外出處理完事情後,又帶著王老爺贈的那些金錠,來到附近的一家玉器鋪。
夥計看崔玄弈氣質不凡,猜定是位哪家的公子少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公子想看些什麼?咱們店裡的玉料都是上等貨色,在這京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崔玄弈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櫃中玉器,最後停在一塊尚未雕琢的紅玉料子上,“就這塊。”
夥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刻奉承道:“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
隨後夥計上前小心地將紅玉取出,殷勤遞到崔玄弈眼前:“俗話說‘一紅二黃三墨四羊脂’,這赤玉最珍貴也最難得。公子您看,這塊玉料質地細膩,色澤瑩潤,最適合雕些隨身佩戴的小物件了。”
崔玄弈隔著絨布捧起玉石,迎著屋外光線緩緩轉動,隻見玉石內色澤均勻,赤紅濃鬱如硃砂,且並無黑色雜點,可見是塊極好的料子。
崔玄弈摩挲著溫涼玉麵,問:“若要現雕,需要多久?”
夥計想了想,回:“那就看您需要什麼樣式了,若是簡單的平安扣之類的,三日便可取;若是花鳥人物之類的浮雕,就要十日;再複雜的,一個月也是有的。”
“雕一隻狐狸。”
狐狸?夥計愣了愣。
來玉器鋪定製的貴客,多雕龍鳳、麒麟、祥雲,亦或梅蘭竹菊這些寓意吉祥美好的紋樣,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要雕狐狸的。
崔玄弈回想著阿螢化成原型時的模樣,三條火紅的尾巴蓬鬆柔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明明是隻魅惑人心的狐妖,卻又顯得嬌俏可愛。
崔玄弈補充道:“要三條尾巴、可愛活潑一點的狐狸。”
夥計心下瞭然,公子這番認真,八成是送給心上人的。
他也不多問,笑嗬嗬地應下:“公子放心,小的一定請鋪子裡手藝最好的師傅來雕,保準讓您滿意。”
崔玄弈嗯了一聲,“價格。”
夥計試探著報了個略高的價,本以為還要討價還價來回幾輪,冇想到崔玄弈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直接將裝滿金錠的錢袋放在櫃檯上。
錢袋沉甸甸地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夥計解開繫繩,隻往裡瞧了一眼,便被那滿袋金錠晃得呼吸一滯,眼睛都瞪圓了。
崔玄弈神色不變,淡聲道:“我十日後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