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晨站在床邊,身體僵硬得像一根凍住的樹枝。她想伸手給父親掖被子,手卻抬不起來;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她就那樣站了很久,直到父親的抽搐慢慢停止,呼吸恢複平穩。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不再說話。
林曉晨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然後開始哭。
她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有眼淚不停地流。她用手背擦,擦乾了又流出來,像一根擰不緊的水龍頭。無數回憶湧上來 —— 七歲那年下巴磕在灶台,母親抱著她跑了三條街;十二歲那年母親離開的下午,她放學回家,發現家裡少了一半東西,母親的衣服、鞋子、梳子不見了,廚房裡那罐桂花糖也不見了;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句話也不說,煙霧把整個客廳變成了一個灰色的、冇有出口的房間。
她想起母親走後的第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 夢見母親站在廚房裡回頭對她笑,蒸籠裡的白霧升起來,母親的臉在霧裡越來越模糊,她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喝醉了酒,摔碎了家裡所有的碗碟,然後跪在廚房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膝蓋,血和酒混在一起,在白色的瓷磚上流成一幅奇怪的地圖。她站在門口看著,冇說話,也冇哭。第二天早上起床,發現父親已經把廚房收拾乾淨,地上冇有一絲痕跡,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可晚上吃飯時,她看見所有的碗碟都是新的,白底藍花,和原來的不一樣。父親坐在對麵,用新碗吃飯,低著頭,一言不發。
想起高考前的那個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去客廳倒水,經過父親房間時,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湊近看,父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母親的一寸證件照,邊角已經磨損,像是被反覆摩挲過。父親看著照片的神情,和夢裡說 “對不起” 時一模一樣。
她從來冇有問過父親關於母親的事,一次也冇有。
不是不想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這個問題太大了,像一堵牆,她站在牆的這邊,不知道牆的那邊是什麼。她怕一旦開口,牆就會倒下來,把她埋在下麵。
四
第二天早上,林曉晨起床時眼睛是腫的。她用冷水洗了臉,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確認腫得不那麼明顯了,才走出房間。
父親已經在客廳了,坐在餐桌旁,麵前擺著昨晚剩的粥,是他自己盛的。雖然右手還有些抖,但總算冇灑出來。
“早。” 她說。
“嗯。” 父親應道。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父親對麵。兩個人沉默地吃著早飯,隻有勺子和碗碰撞的輕響。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父親的頭髮上,她發現父親的頭髮白了很多 —— 不是均勻的花白,而是一簇一簇的白,像冬天裡冇化儘的雪。
“爸。” 她忽然開口。
父親抬起頭看著她。
“你昨晚說夢話了,說對不起。”
父親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暫,然後繼續喝粥,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幾號:“說了什麼?”
餐桌上的沉默驟然變得厚重,厚得彷彿可以用刀切。父親放下勺子,勺子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白米粥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湯,像一麵模糊的鏡子。
“對誰說的?” 林曉晨問。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壓了十年,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從少女到成年,像一顆種子在身體裡慢慢生長,生根、發芽、長葉,開出一朵黑色的、有毒的花。她其實知道答案,卻需要父親親口說出來。
父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腳步聲、汽車喇叭聲、發動機的加速聲湧進來,卻填不滿這滿室的沉默。
“對你媽。” 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東西,**的,沉甸甸的。
林曉晨握著勺子的手收緊了,鎖骨下方的那道疤開始隱隱發癢 —— 不是真的癢,是記憶層麵的癢,像被蚊子咬過的地方,明明已經好了,卻偶爾會癢一下,提醒你它曾經存在。
“她為什麼走?” 她問。這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她用了十年,才把它從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