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這個地方。
她做到了。高考那年她考了全縣第三名,拿到了省城一所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拿到通知書的那天,她不哭不笑,隻是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確認上麵印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以為離開就是解脫,可此刻站在這個落滿灰塵的房間裡,她忽然明白,有些東西帶不走,也丟不掉。它們像牆上的那道裂縫,刷一層漆就看不見了,卻依然在漆的下麵,一點一點地擴大。
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
林曉晨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父親做早飯。父親的右手不太靈活,拿筷子吃力,她就給他買了一副握柄很粗的、專為老人設計的勺子。父親用勺子喝粥,發出很大的聲響,像個不懂餐桌禮儀的孩子。她坐在對麵看著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用筷子的情景 —— 那時她四歲,怎麼也夾不起花生米,父親就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教,直到她終於夾起來,父親笑了,露出兩顆有些發黃的門牙。
那個笑容,她很久冇有見過了,甚至想不起來父親上一次對她笑是什麼時候。
吃完早飯,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拖地,然後去菜市場買菜。菜市場在兩條街外,是鐵皮搭的棚子,裡麵光線昏暗,地麵永遠是濕的,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和青菜腐爛的氣味。賣菜的大多是中年婦女,嗓門很大,看見她就喊:“曉晨回來了?你爸好點冇有?” 她一一禮貌迴應,臉上掛著淺笑。
買完菜回家做午飯,叫父親吃飯,吃完再收拾廚房。下午的時間格外漫長,父親午睡,她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翻手機、看看書,或是什麼都不做,隻是發呆。有時候她會打開電視,隨便調一個頻道,讓聲音填滿空蕩蕩的屋子 —— 不是真的在看,隻是需要一些聲音,證明這個世界還在運轉。
晚飯後,她陪父親在小區裡走一圈。小區很小,隻有四棟樓,中間有一小塊空地,放著幾張石凳和一副水泥做的乒乓球檯,球檯上冇有網,用幾塊磚頭代替。父親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麼。她走在他旁邊,保持半步的距離 —— 不遠不近,剛好能在他踉蹌時扶住他,又不至於讓他覺得被過度攙扶。
這樣的日子重複了三個月,她冇有和任何朋友聯絡。微信上的幾條訊息,她看了一眼,冇有回。朋友圈裡,有人曬新買的包,有人曬旅行的照片,有人曬孩子的滿月照。她看著那些五彩斑斕的生活片段,覺得自己像站在櫥窗外麵的人,玻璃裡麵的世界很熱鬨,卻和她無關。
她不是冇有想過再回省城。父親的身體在慢慢恢複,右手已經能拿筷子了,雖然還是有些抖,但至少不會把菜灑在桌上。醫生說再過幾個月應該就能完全自理,她想著,等父親好了,她就走,去省城,或是去更遠的北京、上海、深圳,隨便哪裡,隻要不是安溪。
但這個念頭,在第四個星期的一個晚上被打碎了。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在客廳看電視,父親已經睡了,她關掉聲音,隻開著畫麵。螢幕上放著一部黑白老電影,她不知道片名,也冇興趣知道。她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螢幕,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 那種懸浮的狀態,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既不想跳下去,也不想退回來,就那樣站著,讓風吹著。
然後,她聽見了父親房間裡傳來的聲音。很輕,像說夢話,又不全是。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斷斷續續,像收音機冇調好頻率的雜音。她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門口,門冇關嚴,留著一道縫。
她從縫裡看進去,父親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了一邊,身體在微微地、持續地抽搐,像一個發條即將走完的玩具。他的嘴在動,說著什麼,聲音太小,她聽不清。
她推開門走進去,走近了,終於聽清父親在反覆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
聲音含混不清,像含著一塊石頭。他的眼睛閉著,臉上是一種她無法命名的複雜神情 —— 不是痛苦,也不是悲傷,像一個人溺水時伸出手,不是想抓住什麼,而是想對岸上的人說些什麼,可水已經灌進了嘴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