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那嘶嘶燃燒的火苗,為什麼燒得這麼旺,是因為注入了我的怒火嗎?
也好,自己的怒火若是能和這乾柴一起赴湯蹈火,一起舔舐心腸硬的鐵鍋,直到它冒出嗞嗞沸騰的水汽,也是一種浴火重生吧!
孩子,吃虧是福啊!
孃的話又在耳畔迴響,使他把是非曲直、黑白公道揉碎撕爛、一股腦喂進了灶膛裡。
他把惱怒的臉抹下來裝在衣兜裡,等自己的情緒風平浪靜的時候走了出去。
“掌櫃爺爺好!”他低著頭對著老掌櫃悶聲地喊了這麼一句。
老掌櫃一回頭,就看到了低首含胸的太爺。
“哦,這不是小景貴嗎?”
太爺很喜歡彆人能像對待大人似的喊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什麼半大小子、黃口小兒、吊鼻涕、毛頭娃等等。
“是我,爺爺。”
“你什麼時候到家的?你娘安頓好了嗎?”
他隻要眼睛稍稍一瞄,就能看到肖五因緊張而繃緊的肩頭,也看到了花嬸因心虛而揉搓起了圍裙的一角。
先讓你們心跳上個幾秒鐘吧!
太爺緩緩抬起頭,“回爺爺,我......剛到。”
我剛纔的一結巴,是不是讓你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裡?
“哦,看你,都成小花貓臉了。”
掌櫃爺爺轉身走近他,伸出手擦他臉上的鍋灰時,他感受到了他們鬆緩的身心。
“冇事,在家裡我一直幫奶奶燒火的。”
作為長工的太爺在白家吃的第一頓早飯,是和一眾長短工在廚屋廊下吃的。
小圓桌上擺著一盆玉米麪窩窩頭,一碟辣水子,一碟涼拌茄子,他們幾個人就站的站、圪蹴的圪蹴著吃飯。
太爺看著黃黃的蓬鬆的窩窩頭遺憾地想,爺爺奶奶一直念過著這個,可惜我們家糧食緊張,吃不上,唉!
花嬸最後還端來了一大碟白麪饃饃,她是因為心虛早晨的假話幫腔吧,竟然拉長著臉說道:“按慣例,不用我說,咱們白家的規矩是玉米麪窩窩儘飽地吃,可這白麪饃是按人頭給的,也就是一頓飯一人一個。”
然後,把一個白饃遞到遠遠站著的太爺手裡,又說:“我若不多說上這幾句,怕你們這些當叔當哥的嘴大,連這個娃的份也一起吃了。”
太爺拿著隻有過年才能吃到的白饃饃,感激地看著花嬸,不禁說道,“花嬸,燒火做飯的事在家我也經常做,忙不過來您喊我!”
“看把這娃歲皮甜得!”一個圪蹴著一口咬掉了半個窩窩頭,還能在嘴裡轉向說話的大叔,這一句含混不清但人們都能聽明白的不友好話,就像一竿子戳在了蜂窩裡,馬上就引起了話頭,給這平淡的早餐加入了許多葷料。
太爺看到他嘴裡含著食物的臉像起了一個大腫包似的,一說話還噴出了一些黃渣渣的醜態,他就想到了在家吃那些吊命飯的時候,爺爺製止他們三個嬉戲打鬨時的話:食不言,寢不語。
接著,就有幾個人接話茬,說得越來越離譜。
一個說:“什麼皮甜,就是人乖!”
另一個說:“人乖了,有奶吃!”
一個呲著滿嘴黃牙的人,停下筷子猥褻地說,“敢情是想吃花嬸的白饅頭了!”
太爺不解了,他不就吃的是花嬸做的白饅頭嗎?所有人都是啊!
一個站著一口氣喝完了一碗米湯的人說:“花嬸的白饅頭得講究個吃法!”
同樣站著的一個人探究地問道:“怎麼個吃法?你怎麼會有那麼個經驗?”
黃牙說:“不用想,一看就知道,花嬸手上冇勁了,饅頭不力撐了。”
“那就先......揉!”
“還得......搓!”
......
不知什麼時候,被開了洋葷的花嬸,回到灶膛裡拿了一個燒火棍跑了出來。
就近捶打了起來,邊打邊罵,“吃你孃的饅頭去,吃你姨的饅頭去,敢在你花奶奶身上踅摸,看你花奶奶不打折你的爪子!”
太爺還是聽不懂,看不明白。
真是雞飛狗跳,一場混亂,有端著稀飯怕湯溢位來小心謹慎地跑跳的,有一邊跑一邊還掰開饃去湊機會夾菜的,有圪蹴的人把跑跳的人絆倒,一起滾咕嚕的......
真是不成體統啊!
太爺第一頓飯吃得真是雞飛狗跳,大開眼界。
大開眼界的不僅僅是那一年才吃一次的白麪饃,用油潑了的茄子菜,稠黃的小米粥,在家早上隻要吃上一頓這樣的粥,下午就冇飯了,得撐一天的飽,還有這些開玩笑冇分寸的工友。
要打就打吧,要鬨就鬨吧,太爺把自己那個白麪饃趁人不注意揣在了懷裡,他慶幸娘給他準備了一個新手巾,剛好用來抱它。
他又鑽空子似的,貓腰鑽過那些打鬨的人群,拿起了一個玉米麪窩窩,夾了一些茄子菜的油水水,回去蹲在灶膛門口吃了起來。
難得一吃的油水啊,吃進嘴裡噴香噴香的,就像吃到了一口肉,他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窩窩頭。
他端起了灶頭上的一碗稠粥喝了起來,他在再吃一個窩窩頭和不能吃多之間艱難地徘徊、掙紮。
最後,還是硬扯上了一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名句,理智地做出了選擇:他這個受苦受難的窮肚子,不能一頓吃太好太飽,這樣他就會消化不良了。再說了,這餓肚子吃成了飽肚子,再回到家裡,野菜粥怎麼再能像之前那樣吊住命呢?
從此,他給自己限了量,隻吃六分飽。一頓一個窩窩頭,一碗粥,屬於自己的白饃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懷揣回家,孝敬長輩,友愛弟妹。
打鬨得差不多的時候,飯也吃完了,他們就聚在廚屋前的廊下抽菸、消食。
年齡大的叔伯們,有的搓著菸絲,有的填著菸葉,有的收拾著菸嘴,為美美地抽上一鍋子做準備,他們還自得其樂地說:這菸嘴啊,就是月娃子吃他媽的奶,時不時地砸吧上幾口,受活啊!
還冇有染上老煙癮的年輕人,跺著步子,說著村裡大姑娘、小媳婦啦,和誰誰又眉來眼去、鑽玉米地等暗送秋波、暗通款曲了......
也有人好奇太爺這個新人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聽了起來。
“什麼?你是西運莊村大槐樹下的張家大小子?”
“嘖嘖......不早說,你們家啊有位吃了一肚子墨水的老秀才,那可是遠近聞名的讀書人啊!”
說起了爺爺,他們的話頭也起了,砸吧一口煙後搶著說名人軼事了。
自卑心極強的太爺,以為他們家最顯著的特點是窮得揭不開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