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太爺在剛上門就被肖五粗魯地拽去包袱讓他去擔水的時候,他想回聲:等我見過了掌櫃、爺爺,再去也不遲啊!還有,我的包袱裡有珍貴的東西,怎麼能這樣被你搶奪呢?
又想到娘昨晚對他說的話:孩子啊,打小你姥爺就告訴我,娃娃勤,愛死人。你去了白家勤快點,腿跑不折的,力氣使不儘的,隻會使你強壯得像牛犢子一樣。還有一句老一輩子傳下來的的話,你也要記住:吃虧是福。
伴隨著孃的話,他一遍一遍挑回了水。
挑完這桶水甕就滿了,他想著不由挺直了被水桶壓彎的脊背。一跨進了白家的門,就看到了那個在以後起起伏伏的一輩子裡,要伴隨自己一生悲歡喜樂的,自己心裡一遍遍鼓勵自己的雨後彩虹,屬於自己的彩虹。
“你是誰?”一個銀鈴般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一時恍惚,恍然聽到的是家裡妹妹的聲音。
還擔著水桶的他驚得忽轉身過來,使得水桶裡的水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他就那樣擔著水,看著這位桃紅柳綠的桃李小女孩。
銀盤臉蛋,細嫩白皙,一對大而閃亮的毛眼眼看得人無地自容,小巧挺立的鼻子下是一張玫瑰花般含苞欲放的嘴。隻在兩鬢梳了兩個小辮子,其餘的頭髮像瀑布一樣垂在肩頭。
若娘不是老臥床不起,也不會給妹妹留個假小子的髮型,也會給她梳好看的小辮吧?
她看起來和自己五歲的妹妹一般大小,可那鮮亮的桃紅色斜襟衣衫,就那樣光鮮亮麗地灼燒著他的眼睛,和時常穿著灰不拉幾的補丁摞著補丁的妹妹一比,他想到了“雲泥之彆”,若把她比作樹上的一朵桃花,自家妹子便是樹下的一片腐葉。
這隻是單純的就外表看去,他想,自家妹妹的內在品質不會差到哪去!
他瞅了瞅自己身上同樣補滿補丁、黑中泛紅的短上衣,想著,平常窮人家,苦我們這些毛頭小子就行了,水靈靈的女孩子家家就太西黃了,一年到頭都冇有一件能穿出門的像樣的衣服。
若是妹妹也有這樣的衣服穿,不也是枝頭那朵最豔麗的花嗎?
他哀婉地想著,等三年工滿,一定要給妹妹掙一件桃李衣服。
“還愣著乾嘛,見到小姐也不知道行禮?”肖五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的身後,說這話的時候還問候了自己的腿一腳,使他站立不穩,讓桶裡的水稀裡嘩啦地又灑了一些出來。
咯咯咯......這一幕倒使得白家小姐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回過神來的太爺這才連忙放下了挑水膽子,朝白家小姐鞠了一躬,低著頭說:“我叫張景貴,是新來的長工。初次見麵,請小姐原諒剛纔小人的冒失之舉,還望海涵!”
那銀鈴般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叫白佳慧。張家哥哥,你有空了可以陪我玩嗎?”
太爺忙點頭,可是冇有勇氣再瞅她一眼。
這位小姐,還真是人小鬼大,我肖五來了兩三年了,就冇有喊過我一聲哥哥,我是哪裡不如他這個毛頭小子了,就因為動不動就作揖、就鞠躬嗎?
“還不把水挑到廚屋廊下,倒進水缸裡!”肖五冷聲喝道。
這一聲使得太爺如獲大赦,匆匆忙從這難堪的境地裡解脫出來。
白家的宅子很大,前麵是掌櫃一家住的三進三出的大院落,中間的寬闊院子無花無草,是拆了原來的花園,專門用來晾曬、炮製藥材的,設了許多的木架子,還有篩子、簸籮、碾子、刷子等用具。
穿過這片中藥曬場的時候,這鑽入鼻孔的藥味,就像能撫慰他恐懼、焦慮心腸的一雙溫暖的大手,讓太爺莫名地心安、舒服、熨帖......這都是往日對孃的藥無比希冀的緣由,似乎每一次能聞到的中藥味,都能聽懂他真摯的祈禱聲,會使孃的病枯木逢春,病去如抽絲般好起來,這藥味大抵是天底下最好聞的。
中藥曬場的後麵,是兩排箍窯,前一排是三間廚屋和兩間雜物間,後麵一排五間是長工住的,還有短工遇到下雨等極端天氣時用來歇腳的屋子。
這兩排箍窯的後麵還有一個大菜園子,目下正值末伏,菜園子裡真是茄子一行、豆子一行,要漲勢有漲勢,要果實有果實。茄子紫、辣子綠紅相間、黃瓜和金黃色的番瓜,色彩豔麗如彩虹般排布著,吸引來了幾隻上下翻飛的蝴蝶。
看著白家老掌櫃在菜地裡不時彎腰侍弄菜的,還有不遠處杏樹上落的幾隻嘰嘰喳喳叫的小鳥,在清晨,婉轉地歌唱著,迎接著美好新一天的到來。
這是白家老掌櫃一天裡最愜意的時候,睡上一晚,睜開眼又能迎接黎明的到來,又能看到新升的太陽,就像重生了一般,這是每一個高齡老人最好的心願吧!
連這嘰嘰喳喳的鳥兒,上下翻飛的蝴蝶看來,還有在風中點頭笑的辣椒、茄子、韭菜......不是都在為他感到高興嗎?
為這位感恩、儒雅、善良的老人又能睜眼看到新太陽而高興的還有那些窮苦的鄉親們,在他“有啥給啥,冇有就算了”的救治下,好多家庭擺脫了病魔的折磨,和窮困掐著脖子的要挾。
他侍弄完菜,麵對著充滿勃勃生機的蔬菜們打完了太極拳,練完了一套操後,才轉身漫步到這兩排下人住的屋前。
一看到滿滿的清咧咧的五大缸水,他舀了半瓢水就喝了起來,不用地讚歎道,“甘甜解渴呀!”
又對拿著掃帚有氣無力地像胡畫著老爺爺鬍子掃院的肖五說,“五子啊,太陽還冇上三竿呢,你就挑滿水了,你今日可真勤快啊!”
肖五尬笑著搔搔後腦勺,不要臉地說:“回老爺子,小的昨晚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懶病得治,所以今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了。”
隨即又聽老爺子說,“難怪冇力氣了,你看你這院掃的啊,就像給老爺爺畫鬍子,有一掃帚冇一掃帚的,樹葉漏漏灑灑的。”
在裡麵做飯的花嬸聽到也出來,幫腔道,“這五子啊,今天確實是扯平了他的懶筋,早早地起來挑水乾活了,一趟趟就把五大缸挑滿了,能不累嗎,肩膀手上自然就冇力氣了。”
明明是我挑的水,肖五攬走苦工分自不用說是欺生裡,而旁觀者花嬸怎麼能顛倒黑白呢?
裡麵被花嬸叫進來指派他燒火的太爺,聽到兩人顛倒黑白地一通說,第一次見識了什麼叫“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而初來乍到的自己要不要爭個公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