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開始說起他的白搭爺爺的傳說軼事時,勤快懂事的十歲太爺在幫助花嬸收拾早飯後的攤子,他是在掃廚屋廊下的院子時,他們吃飽了撐得慌,不說話會憋死的發乾話。
太爺姑且聽之,又憑風吹走,任太陽曬化,他們三句不離本行,冇幾句正經話說就會蹦出一些鄙薄人、消遣人的話。
花嬸見他進來掃完廚屋地上的爛菜葉子、小柴棒子,又幫自己生活燒洗碗水,她彷彿看到了兒子這個年齡時單薄、瘦弱的背影,也是幫自己燒火,不免母愛融入胸間,想說幾句安慰他的話,又想起早上自己冇有依據事實,讓肖五白得了這孩子的工分,感到愧疚。
幾欲張口,但難為情使然,讓她端起了裝著洗碗水的木盆,氣騰騰地跨到門口,不論站著諞閒傳的,還是圪蹴著抽旱菸的,一股腦給潑灑起了洗鍋水。
那些人一個個跳將起來,就像腳下踩上了火蛋蛋。
花嬸邊灑邊罵罵咧咧,“一個個吃東家的喝東家的......吃飽了不知道乾活,就在這裡磨牙涮嘴地說些屁不騰騰的話......”最後的半盆汙水,她像潑晦氣似的,潑出了黑彩虹,嘴上卯足了勁,咬牙切齒道:“不揭人家的短,不開人家的涮,你就活不成了,一個個給娃當叔當哥的人了,不知道穩重是個啥樣!”
聽到這些話的太爺心裡暖烘烘的,他對花嬸的好印象又重回到那日給他們母子送早飯的程度。
花嬸進來又歸攏著廚具,他則整理著灶膛裡的柴火。
這個時候,聽到屋外偶爾傳來幾聲咳嗽。
白家老小掌櫃相跟著踱步到後排屋裡,他們是在自己屋裡吃的早飯。
東家屋裡有小廚房,他們的吃食自然是這裡不能比的,但長工灶上的飯菜又比普通人家不知要好上幾十倍了。
白家父子習慣在早餐後,趁踱步消食的時間,轉悠到後院給他們分派活計,同時清庫般掌握藥材量,還有地裡莊稼的播收、侍弄等事宜。
看到東家們來了,他們一個個閉起了臭烘烘的嘴,稍微有了隊形,並收斂了各自的姿態,有點像彎背蝦了。
老東家掃視了一眼,不見張家文縐縐的娃子,敢情是他們以強欺弱,冇給他飯吃?
他臉上遂帶了些顏色,問:“新來的張景貴呢?”
他們齊刷刷地扭頭看廚屋,一個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在他們不大正經的眼神對視裡傳播著:他在踅摸花嬸的白饅頭吃呢。
“哦.....”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壯青年說,“他在廚屋呢!”
嘿嘿,在廚屋乾啥呢,能偷懶就絕不出丁點力的他們,說完,又用稀奇古怪的眼睛傳著他未說完的話。
這個時候的花嬸,邊揭起圍裙擦著手邊說:“老東家,你問張家娃子啊,這娃吃完飯就幫我收拾攤子、搭火燒水呢,一直忙活到我打赭(洗碗涮鍋的方言)完。”
“要說這娃呀真不賴,常言說:娃娃勤,愛死個人。這娃就是這麼得人愛的,一聲不吭就找活乾,不惜力氣,就像自己家一樣!”
這話一開頭,就像開閘的水一時收不住了。
“這娃小時候還在他娘背上綁的時候,我就見過。他這做事來派很像他娘,斯文得很,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卻有骨子蠻勁。”
“她娘揹著娃和我們在後山挖過野菜,她不服輸,我們坐下歇了,她還圪蹴著挖菜,不和我們挖一樣多誓不罷休的樣子。”
那位花嬸還說上勁了,揭下圍裙抹了一下臉,繼續說著讓她怎麼也想不通的事,嘴裡還先是一串的嘖嘖稱讚之聲。
“嘖嘖......你說她這麼一個爭強好勝的人兒,揹著個娃還不服輸,非要籠裡的菜和我們一樣齊。可就是這樣的人,在下山的途中,卻乾了一件我怎麼也想不通的事。”
她真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知道用啥語氣,用啥話能引人入勝。
“什麼事?”老掌櫃聽得興趣濃。
那些長工、短工,大工、小工們,也盯著花嬸聽得認真,對於他們來說,諞閒傳的功夫多了,乾活的時間就少了,何樂而不為呢?你就多多地說,從這娃幾個月講起,一直講到十歲大,大小百來件的事,能講到天昏地暗都無所謂,哈哈......
花嬸平常頂多就是發幾句牢騷,罵幾聲外幾個嘴乾貨,從來冇有像今日在東家、夥計們麵前講這麼多話,她把圍裙拿在手裡摺疊又摺疊,說起了陳年舊事。
“在我們挎著籠子下山的時候,我們村剛過了十三歲的大梅那個丫頭,也不知道是眼睛長在頭頂上了,還是腿肚子抽筋了,反正是這個大梅啊倒了大黴,一個不注意就連籠子從半山腰滾到了山腳下。”
她說得兩個嘴角都滲出了白沫子,看著彆人聽得賊認真,她都冇想著去擦一下。
“嘖嘖......那個大梅還真是命大,嗨,不是那個時候草長得高長得厚嗎,她冇受啥大傷。隻是......”
“隻是什麼?”不知是誰插問了一句。
“隻是她挽在胳膊彎裡的野菜籠籠裡,那個野菜啊倒得剩了個籠底底了。等我們找急忙慌地趕下來,她坐在地上一頓地號啕大哭。”
“等我們大體檢查了一遍她的胳膊腿、腦袋屁股,冇啥大毛病,她才哭著說,野菜都漏完了,她家去要挨孃的揍了。”
“我們娃娃間傳唱的那句‘蠍子尾,黃蜂針,最毒不過後孃心’的話,我們背後都說,這就是寫大梅孃的。一提起大梅孃的毒辣,我們都打起了腿肚子。”
“大梅突然止住了哭聲,將自己的頭髮一歸攏,就要獨自上山再挖野菜去。我們這個勸,那個勸,說山上有吃人的大馬猴,有咬人的大花豹,有纏人的大蟒蛇......但她說喂進它們的肚子裡,比落在她孃的手裡強。”
“看著她鐵了心地要上山,我們怎麼都阻擋不住的時候,這娃他娘嘩啦啦將自己籠子裡的野菜倒給了大梅,讓她拿回家交差,定能免挨她孃的毒打。”
“說完,她揹著娃,提著空籠怕人拒絕似的,頭也不回地朝村子走去。”
大夥興趣十足地聽著這些小媳婦、大姑娘挖野菜的事情,在頭腦中勾畫出了這娃他娘做了好事後,提著空籠子回家的情形,還在埋怨故事有點短,冇一袋煙的功夫時,隻聽她又來了一句:“我還想不通的是:這娃娘伶伶俐俐、文文靜靜的樣子,怎麼就找了三錘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娃他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