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京師長安街早已褪去白日喧囂,唯有宮牆之內燈火通明,禦書房的燭火更是徹夜未熄,將朱棣輪廓分明的剛毅臉龐映得明暗交錯。
龍案上的奏摺堆積如山,從漠北邊防、漕運糧餉到地方吏治、災荒賑濟,樁樁件件皆是關乎大明江山的要務,可朱棣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指尖反覆摩挲著錦衣衛傳回的密信,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自午後遣紀綱率錦衣衛監視漢王府起,密信一封接一封傳回禦書房,內容卻出奇地一致——漢王朱高煦自陛下離去後,便緊閉寢殿大門,足不出戶,內侍小豆子守在門外寸步不離,逢人便稱王爺昏迷不醒、高熱不退,連湯藥都灌不進去,整座漢王府靜得如同空宅。
朱棣將密信扔在案上,指節微微泛白,心中疑雲翻湧。
真病?假病?
若是假病,這混小子能忍一下午不吃不喝、不出聲響?以他往日驕橫跋扈、片刻都閒不住的性子,彆說一下午,就算半個時辰,都能把漢王府鬨得雞飛狗跳。
若是真病,後腦的傷真有這麼重?白日裡還能抓著他的胳膊哭喊拒位,怎麼轉頭就昏迷高熱了?
“陛下,已是亥時,您還未用晚膳。”暗處傳來侍衛低聲的稟報,打破了禦書房的死寂。
朱棣擺了擺手,語氣不耐:“撤下去,朕不餓。”
他站起身,揹著雙手在殿內來回踱步,龍靴踏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姚廣孝下午離去時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漢王殿下的眼神,騙不了人,他是真的畏懼儲位,無心帝位。”
難道道衍說的是真的?這逆子真的被朝堂上的事嚇破了膽,徹底斷了爭儲的心思?
可越是這樣,朱棣心裡越是窩火。
他征戰一生,打下這永樂盛世,多少人擠破頭想要這萬裡江山,多少皇子宗室對皇位虎視眈眈,偏偏他最看重、最像自己的次子,把皇位當成洪水猛獸,避之不及,一心隻想做個混吃等死的閒散王爺!
“紀綱那邊,還有冇有新訊息?”朱棣驟然停步,沉聲問道。
守在殿門處的錦衣衛千戶立刻單膝跪地:“回陛下,一刻鐘前剛傳密信,漢王府寢殿依舊無動靜,屋內偶有輕響,似乎是王爺翻身的聲音,依舊水米未進,湯藥未服。”
朱棣眸色一沉,心中那點擔憂終究壓過了怒火。
不管是真病還是裝病,終究是他的親生兒子,是靖難時數次救他於亂軍之中的親子,真要是出了好歹,他追悔莫及。
“備駕,去漢王府。”朱棣沉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千戶一愣,連忙勸道:“陛下,夜深露重,您龍體為重,不如等明日再……”
“朕說,備駕!”朱棣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如刀,嚇得千戶再也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下安排儀仗。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一隊輕騎悄然出宮,冇有鳴鑼開道,冇有浩浩蕩蕩的儀仗,隻有朱棣親率數十名錦衣衛,快馬加鞭朝著漢王府疾馳而去。
夜色之下,紀綱早已率人在漢王府外等候,見朱棣駕到,立刻上前單膝跪地:“臣紀綱,恭迎陛下。”
“裡麵情況如何?”朱棣翻身下馬,語氣急促。
“回陛下,一切如常,寢殿大門未開,內侍依舊稱王爺昏迷不醒,臣已命人守在殿外屋簷下,屋內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彆無異常。”紀綱低聲稟報,語氣嚴謹,不敢有半分隱瞞。
朱棣點了點頭,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獨自朝著漢王府正門走去。
王府守門的侍衛見是陛下駕到,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連忙打開大門。
朱棣步履匆匆,徑直朝著寢殿方向走去,沿途的下人、侍衛紛紛跪地請安,他連看都不看一眼,滿心都是寢殿裡的朱高煦。
很快,便走到了寢殿門外,小豆子正守在門口,急得團團轉,見朱棣突然出現,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陛、陛下!奴、奴才……”
“閉嘴。”朱棣低聲嗬斥,生怕驚擾了屋內的人,他抬手示意小豆子起身,輕輕推了推寢殿的大門,發現門從裡麵閂住了。
他冇有讓人破門而入,而是貼在門邊,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
屋內傳來平穩而舒緩的呼吸聲,聽起來確實像是昏睡之人的氣息,可朱棣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哪裡知道,屋內的朱高煦,根本不是昏睡,而是睡得太香!
此時的寢殿內,朱高煦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輕薄的錦被,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睡得昏天黑地。
下午吃飽喝足後,他便直接進入了夢鄉,夢裡全是超市裡的各種美食,火鍋、燒烤、小龍蝦、奶茶、蛋糕,應有儘有,他正吃得不亦樂乎,哪會察覺到朱棣已經來到了門外。
嘿嘿,青州的王府真舒服,西瓜甜,羊肉香,再也不用看朱棣的臉色了……
皇帝?狗都不做!誰愛做誰做,本王就在青州躺平一輩子……
哇,還有冰鎮可樂,爽翻了!
朱高煦在夢裡嘟囔著夢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朱棣的耳朵裡。
朱棣原本緊繃的臉色,瞬間僵住。
冰鎮可樂?青州?躺平?
這哪是昏迷高熱的病人說的夢話?這分明是睡得香甜,在做美夢呢!
朱棣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冰點,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好你個朱高煦!
朕在皇宮裡為你憂心忡忡,徹夜未眠,你倒好,在寢殿裡睡得香甜,還夢著就藩躺平,吃什麼冰鎮可樂?
裝病!這逆子根本就是在裝病!
朱棣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火,抬腳猛地一踹,“哐當”一聲巨響,寢殿的木門直接被踹開,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掉落。
“逆子!給朕起來!”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般在寢殿內炸響。
朱高煦正沉浸在美食美夢裡,被這聲怒吼嚇得一哆嗦,直接從軟榻上彈了起來,睡眼惺忪,頭髮淩亂,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
入目便是朱棣鐵青的臉龐,那雙銳利的眸子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盯著他,周身的殺氣撲麵而來。
朱高煦瞬間清醒,睡意全無,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臥槽!朱棣怎麼來了?!
完了完了,本王裝睡被抓包了!剛纔是不是說夢話了?完了完了,露餡了!
瓦罐雞套餐不會真的要提前上線了吧?救命啊!
朱高煦腦子飛速運轉,一秒入戲,立刻捂住後腦,眉頭緊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身體微微發抖,一副虛弱到極致、被驚醒的驚恐模樣。
“父、父皇?您怎麼來了?”朱高煦聲音顫抖,有氣無力,像是隨時都會再次昏過去,“兒臣……兒臣頭好疼,渾身發熱,剛纔……剛纔還以為自己要撐不住了……”
說著,他還刻意咳嗽了兩聲,虛弱地靠在軟榻上,眼神迷離,演技堪稱影帝級彆。
朱棣看著他這副裝模作樣的樣子,氣得肺都要炸了,大步走上前,指著他的鼻子,怒聲嗬斥:“撐不住?朕看你睡得比誰都香!還夢到青州躺平?夢到冰鎮可樂?朱高煦,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朕,竟敢裝病擺爛!”
朱高煦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夢話全被聽去了!
可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眼中瞬間泛起淚光,委屈巴巴地說道:“父皇,您誤會兒臣了!兒臣是真的病重,剛纔……剛纔是昏昏沉沉做了噩夢,夢到自己被髮配到雲南,瘴氣叢生,活不下去,才唸叨著青州,兒臣不是故意的啊!”
戲精附體,死不認賬!反正打死不承認裝病,朱棣也冇證據!
冰鎮可樂?那是什麼?兒臣聽都冇聽過!肯定是父皇聽錯了!
想讓本王承認裝病?門都冇有!繼續哭慘,繼續擺爛,父皇心軟,肯定捨不得罰我!
朱棣看著他眼淚汪汪、委屈至極的樣子,又氣又笑,差點被他氣笑出聲。
這混小子,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誤會?”朱棣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寢殿,“你若是真的病重昏迷,水米未進,這寢殿裡怎麼冇有半點藥味?反而隱隱有一股奇香?還有,你身上錦被平整,頭髮雖亂卻無半分虛汗,哪有半點高熱昏迷的樣子?”
朱高煦心裡一慌,暗道朱棣果然不好糊弄,心思太細了!
他趕緊往被窩裡縮了縮,故作虛弱地說道:“父皇,兒臣實在病得難受,不想聞藥味,便讓小豆子把藥都撤了。那香味……那是兒臣貼身帶的安神香,能緩解頭疼,兒臣真的冇有裝病啊!”
還好本王早有準備,把超市的痕跡都收起來了,不然真的要露餡!
安神香?對,就是安神香!朱棣再查也查不出來!
反正本王就是病了,病得很重,病得不想當太子,不想做皇帝,隻想就藩躺平!
朱棣看著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心裡的怒火漸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逆子是鐵了心要擺爛到底,不管他怎麼逼,怎麼勸,怎麼畫餅,這混小子都不會動心,皇位在他眼裡,真的連一碗泡麪、一瓶可樂都不如。
朱棣緩緩坐下,看著眼前一臉委屈的朱高煦,語氣沉了下來,少了幾分怒火,多了幾分認真:“朱高煦,朕再問你最後一次,這太子之位,這大明江山,你到底要不要?”
朱高煦冇有絲毫猶豫,猛地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堅定無比:“不要!兒臣不要!父皇,兒臣求您了,彆再逼兒臣了!兒臣就是個粗鄙武夫,隻會打仗,不懂治國,真的擔不起這江山社稷!”
“兒臣隻求父皇開恩,讓兒臣就藩青州,做個閒散王爺,一輩子安安穩穩,吃穿不愁,兒臣就心滿意足了!”
對!就是這個態度!堅決不鬆口!
皇帝狗都不做,太子狗都不當,本王隻要青州安樂窩!
朱棣,你就成全兒臣吧!
朱棣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朱高煦的眼神坦蕩無比,冇有半分野心,隻有純粹的渴望與祈求。
這一刻,朱棣終於徹底確信,這逆子,是真的無心帝位。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瞬間老了幾歲,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罷了罷了,朕算是服了你了!”
“青州就青州,朕答應你,待時機成熟,便準你就藩青州!”
“但朕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敢在封地胡作非為,敢勾結朝臣,敢有半分不臣之心,朕定饒不了你!”
朱高煦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虛弱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激動得差點從軟榻上跳起來。
成了!終於成了!
就藩青州!躺平擺爛!瓦罐雞的結局徹底避開了!
朱棣終於鬆口了!本王的好日子要來了!
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連忙跪地磕頭,語氣真摯無比:“兒臣謝父皇!兒臣謝父皇隆恩!兒臣向父皇保證,到了青州,一定安分守己,絕不胡作非為,一輩子做父皇的忠臣良子!”
放心放心,到了青州,本王隻會吃吃喝喝,擺爛享樂,纔不會作死造反呢!
朱瞻基,你也彆想烤本王成瓦罐雞,本王躲得遠遠的,一輩子不回京!
朱棣看著他瞬間活蹦亂跳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裡又氣又無奈。
這混小子,聽到就藩,比聽到封太子還要開心!
真是朕的好兒子!
朱棣站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彆在朕麵前裝了,朕看你身體好得很,明日一早,來禦書房見朕,把朝堂上掀禦案、頂撞太子的事,一一說清楚!”
說完,朱棣甩袖而去,留下朱高煦一個人在寢殿裡,笑得合不攏嘴。
寢殿大門關上,朱高煦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再也不用裝病,心念一動,一瓶冰鎮可樂直接出現在手中。
他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猛灌一大口,冰涼的氣泡在喉嚨裡炸開,爽得他直接喊出聲:“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