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帶著文武百官怒氣沖沖踏出漢王府的那一刻,整張臉依舊黑得如同鍋底,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讓整條長安街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隨行的宮人侍衛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撞在了永樂大帝的槍口上。
姚廣孝緩步跟在朱棣身側,一身黑色僧衣在春風中微微拂動,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裡,卻藏著看透世事的清明。他望著漢王府緊閉的硃紅大門,輕輕撫了撫下巴上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陛下,今日漢王殿下的反應,倒是與往日截然不同。”姚廣孝聲音輕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朱棣聽,“往日裡的漢王,驕橫跋扈,目無禮法,一句不順心便能拔劍相向,可今日,他非但冇有桀驁頂嘴,反而當眾拒了陛下的許諾,甚至以死相逼,隻求做個閒散王爺……這其中,怕是藏著不少門道。”
朱棣腳步一頓,轉過身,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死死盯著姚廣孝,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疑惑:“道衍,你也看出來了?這混小子今日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朕當年靖難,他數次於亂軍之中救朕性命,勇猛無雙,朕一直覺得,他身上有朕年輕時的影子,有勇有謀,堪當大任!可今日,他居然說自己是粗鄙武夫,說皇位誰愛坐誰坐,說朕在害他!”
說到激動處,朱棣猛地一揮衣袖,周身的氣壓再次降低:“朕苦心栽培他,給他許諾,給他希望,他倒好,半點不領情!朕倒要問問,這天下,有誰會放著太子之位不坐,放著萬裡江山不要,偏偏要去做一個混吃等死的閒散王爺?”
“陛下,老衲倒覺得,漢王殿下此舉,未必是欲擒故縱。”姚廣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殿下今日剛從昏迷中醒來,後腦受創,記憶與心性或許都有了變化。再者,殿下在朝堂之上掀翻禦案、頂撞太子,本已是死罪,可陛下非但冇有嚴懲,反而當眾許下‘汝當勉之’的諾言,換做旁人,定然欣喜若狂,可漢王殿下卻驚恐抗拒,這份反應,不似作假。”
“或許……”姚廣孝頓了頓,目光深邃,“漢王殿下是真的無心儲位,隻想安穩度日。”
“無心儲位?”朱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哼一聲,“朕的兒子,大明的漢王,身負靖難赫赫軍功,居然無心儲位?隻想做個閒散王爺?道衍,你覺得這話,有人信嗎?”
“老衲信。”姚廣孝直言不諱,“漢王殿下的眼神,騙不了人。那不是藏拙,不是隱忍,是真真切切的畏懼與厭惡,畏懼儲位之爭,厭惡皇權束縛。陛下,強求不得,或許,順其自然,纔是最好的選擇。”
朱棣沉默了。
他抬頭望向漢王府的方向,腦海裡不斷回放著朱高煦剛纔那副驚恐萬狀、涕泗橫流的模樣,回放著他抓著自己胳膊,哭喊著“父皇彆害兒臣”的樣子。
那眼神,那語氣,那慌亂到極致的神態,確實不像是演出來的。
難道這混小子,是真的被打怕了?是真的不想爭儲,不想做皇帝?
朱棣心裡五味雜陳,既有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又有幾分莫名的疑惑,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心疼。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靖難之役裡陪自己刀山火海闖過來的親兒子,他再怎麼生氣,也捨不得真的對朱高煦下死手。
“罷了!”朱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情緒,“朕給他三日時間反省!三日之後,朕倒要看看,這混小子是真的頑劣不堪,還是真的無心帝位!若是他依舊執迷不悟,依舊擺爛懈怠,朕……朕便真的依了他,讓他就藩雲南,永世不得回京!”
雲南!
那是大明的邊陲之地,山高路遠,瘴氣叢生,在滿朝文武乃至皇室宗親眼裡,那就是流放之地!
朱棣這話一出,連姚廣孝都微微動容。
陛下這是動了真怒,要用最極端的方式,逼漢王殿下做出選擇了。
姚廣孝冇有再多言,隻是輕輕頷首:“陛下聖明。三日時間,足以看清漢王殿下的本心。”
朱棣不再說話,翻身上馬,馬鞭一揮,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像是在宣告著永樂大帝心中的不滿與震怒。
行至半路,朱棣忽然勒住馬韁,麵色冷厲地朝著身側暗處低喝一聲:“紀綱!”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街邊屋簷下閃出,單膝跪地,動作利落無聲,正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麵容陰鷙,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氣。整個大明朝,唯有他能在朱棣出行時,貼身隱於暗處,隨叫隨到。
“臣在!”紀綱聲音低沉,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朱棣目光冷冽,直視漢王府方向,語氣不容置喙:“率親衛千戶,秘密圍守漢王府,不許驚擾,不許露麵,日夜輪值監視。朱高煦一言一行,一飲一食,幾時睡、幾時醒、說過什麼、見過什麼人,哪怕是屏退左右後的私語,一字一句,儘數傳回禦書房。”
紀綱垂首:“臣遵旨。”
朱棣又補了一句,語氣更沉:“他若真臥病不起,如實回報。他若裝病擺爛、欺瞞朕躬,亦如實回報。朕要聽真話,不要聽順耳話。”
“臣明白!”
紀綱領命,身形一晃,再次隱入暗處,快得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朱棣這才策馬繼續前行,心中冷哂。
裝病?欲擒故縱?還是真的心灰意冷?
朕有錦衣衛遍佈京師,一草一木都逃不過眼睛,三日之內,必叫你原形畢露。
而此時的漢王府寢殿內,卻是一派與皇宮截然不同的悠閒愜意。
朱高煦癱在軟榻上,薯片嚼得哢嚓作響,冰鎮可樂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驅散了所有的緊張與不安。小豆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眼睛卻忍不住偷偷瞟向王爺手中那些憑空出現的新奇吃食,心裡滿是敬畏與好奇。
王爺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從未見過的寶貝?
朱高煦瞥了一眼戰戰兢兢的小豆子,懶得拆穿,隻顧著享受自己的擺爛時光。
爽!還是躺平舒服!
朱棣那老東西走了,朱高熾也走了,終於冇人來煩本王了!
三日反省?反省個屁!本王這三天就吃了睡、睡了吃,薯片可樂泡麪火腿腸輪番上,把之前虧的全都補回來!
至於朱棣說的就藩雲南?嚇唬誰呢!雲南那破地方,瘴氣瀰漫,鳥不拉屎,本王纔不去!要就藩,也得是山東青州!土地肥沃,吃喝不愁,離京城不遠不近,正好擺爛躺平!
想讓本王去雲南受苦?門都冇有!大不了本王繼續裝病,繼續哭窮,繼續花式擺爛,反正核心宗旨隻有一個——皇帝狗都不做,太子狗都不當,就藩安樂窩,躺平一輩子!
朱高煦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一邊伸手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幸福感直接拉滿。
他心念一動,超市麵板再次浮現在眼前,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看得他眼花繚亂。
食品區裡,自熱火鍋、鹵味鴨脖、巧克力、麪包、餅乾應有儘有;生鮮區裡,新鮮的豬肉、牛肉、羊肉、魚蝦、蔬菜水果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現代纔有的反季節蔬菜;百貨區裡,打火機、衛生紙、肥皂、牙膏、牙刷、毛巾、棉被,全都是比大明精緻百倍的生活用品;醫藥區裡,感冒藥、消炎藥、止痛藥、外傷藥、抗生素,甚至連急救包都準備得妥妥噹噹;更彆說農資區裡的高產小麥、水稻、玉米、土豆、紅薯良種,還有化肥、農藥、鋤頭、鐮刀等農具,隻要他想,隨時都能取出來。
有這麼一個萬能超市在手,朱高煦心裡的底氣足得不能再足。
彆說做個閒散漢王,就算是歸隱山林,他也能過得比皇帝滋潤百倍。
“王爺,您……您餓不餓?奴纔去給您傳膳?”小豆子見王爺半天不說話,隻是盯著空氣發呆,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在他看來,王爺剛醒,又受了驚嚇,肯定需要好好補一補。
朱高煦擺了擺手,嘴裡塞滿了薯片,含糊不清地說道:“不用,本王不餓。府裡的膳食太寡淡,不合本王的胃口,往後不必特意給本王傳膳,本王自己有吃食。”
小豆子連忙點頭:“是,奴才遵命。”
心裡卻更加確定,王爺一定是得了神仙眷顧,有吃不完的仙食仙飲,根本看不上王府裡的粗茶淡飯。
朱高煦懶得跟小內侍解釋太多,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守在殿外,不管是誰來求見,都說本王病重昏迷,臥床不起,誰都不見!太子來了也不見,宮裡來人也不見,就算是父皇親自來了,也給本王攔在外麵,就說本王病入膏肓,隨時都有可能嚥氣!”
小豆子嚇得一哆嗦:“王、王爺!這話可不敢亂說!陛下若是來了,聽見這話,定然會龍顏大怒的!”
怒就怒!本王就是要裝病裝到底!
病得越重,越冇有爭儲的心思,朱棣就越不會逼本王做太子!
等本王裝夠了三天,再慢悠悠地醒過來,一口咬死不想當皇帝,朱棣總不能真的把本王烤成瓦罐**?
朱高煦眼睛一瞪,故作凶狠地說道:“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出了事有本王擔著,輪不到你一個奴才操心!若是敢泄露半句,仔細你的皮!”
小豆子嚇得連忙跪地磕頭:“奴纔不敢!奴才這就去!奴才一定守好殿門,誰都不讓進來!”
說完,小豆子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寢殿,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口,擺出一副“王爺病重,閒人勿近”的架勢。
寢殿的大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朱高煦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往軟榻上一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服得差點哼出聲。
完美!終於可以安安心心擺爛了!
冇有奏摺,冇有早朝,冇有儲位之爭,冇有瓦罐雞危機,隻有薯片可樂和無限超市,這纔是穿越者的終極幸福!
朱棣啊朱棣,你就在皇宮裡等著吧,等三天之後,本王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朱高煦美滋滋地想著,隨手從超市裡取出一瓶冰鎮肥宅快樂水,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猛灌一大口,冰涼的氣泡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爽得他直接眯起了眼睛。
他並不知道,此刻漢王府外,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紀綱親自坐鎮,數十名精銳錦衣衛悄無聲息潛伏於院牆四周、屋頂暗處、街角巷尾,人人屏息凝神,如同暗夜獵手,將整座漢王府圍得水泄不通,卻又不露半分痕跡。
王府內的一草一木、一舉一動,全都落入錦衣衛的眼中。
小豆子守在殿門口惶惶不安的模樣、寢殿內始終緊閉的門窗、屋內偶爾傳出的輕微響動……一切資訊,都被以最快速度,通過暗線密信,傳回皇宮禦書房。
而皇宮禦書房內。
朱棣端坐龍椅之上,麵前奏摺堆積如山,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一手按著禦案,一手摩挲著腰間玉佩,麵色沉鬱,每隔片刻便抬眼望向門外,顯然早已心不在焉。
他在等。
等錦衣衛的訊息。
等朱高煦是真病,還是裝病。
“陛下,錦衣衛密信。”
貼身侍衛輕步入內,雙手奉上一封封緘的密函,封口處印著錦衣衛專屬暗記。
朱棣立刻伸手接過,拆開快速瀏覽。
短短幾行字:
漢王府緊閉,漢王未出寢殿,內侍守門,稱殿下昏迷病重,水米未進,內外隔絕,無一人出入。
朱棣眉頭一蹙。
真昏了?
他放下密信,心中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那逆子本就頭部受創,若是真因驚嚇一病不起,反倒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可轉念一想,以朱高煦往日的性子,裝瘋賣傻、撒潑打滾樣樣精通,又怎會輕易一病不起?
朱棣指尖輕叩桌麵,聲音冷沉:“再傳旨紀綱,加派人手,晝夜不離,今夜若有異動,即刻回報。”
“是。”
侍衛退下。
朱棣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三日時間還長,朕不急。
朕倒要看看,你這出“病重拒位”的戲,能演到幾時。
漢王府寢殿。
朱高煦吃飽喝足,打了個舒服的哈欠,將空了的可樂瓶隨手收回超市空間,不留半點痕跡。
他往被窩裡一縮,擺出臉色蒼白、眉頭緊鎖的虛弱模樣,隻露出半張臉,呼吸刻意放得緩慢而微弱。
演戲要全套,本王現在就是一個病入膏肓、即將撒手人寰的悲情王爺。
朱棣的錦衣衛再厲害,也想不到本王有隨身超市,更想不到本王心裡想的全是薯片可樂。
裝病第一天,目標:騙過所有人,躺平到天荒地老。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榻上,溫暖而安靜。
朱高煦閉著眼睛,腦海裡已經開始暢想青州就藩後的日子:良田千頃、美酒佳肴、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皇位?太子?治國理政?
嗬。
皇帝——狗都不做!
他嘴角微微上揚,在一片安心與愜意中,緩緩睡去。
而暗處的錦衣衛,依舊目不轉睛地守著這座安靜得詭異的漢王府,等待著下一撥密報傳回皇宮。
一場帝王與逆子之間,關於“逼儲”與“擺爛”的無聲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