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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三章 勘運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孫憂心

殘雪暗隨冰筍滴,新春偷向柳梢歸。經曆了數月的朔風洗禮,齊魯大地終於迎來了明媚的春光。此時的濟寧郊外,冰雪消融,山披綠裝,春風和煦,蝶舞花間,好一派人間勝景!

出濟寧城東門便是洸河。每年這時,濟寧士民便會攜親邀友出城到河畔踏青,今年也不例外。這一日天剛剛亮,洸河畔上便可看見好些人影,待到日上三竿,河堤上放眼望去更是人潮湧動,處處可聞歡聲笑語。人們在冰雪寒風中好不容易熬過冬日,現在終於可以將這積蓄許久的悶氣一吐而光,換上朝氣蓬勃的神態,去迎接又一個生機盎然的春天。

踏青的人群中,有兩箇中年男子顯得有些不同尋常。此二人頭戴網巾大帽,身穿土灰色直裰袍子,從裝束上看與一般士人無二。不過卻有四個頭戴平頂巾、身著皂色盤領衫的州衙皂隸威風凜凜地站在他們身後守護。如此氣派,尋常百姓一見就躲得遠遠的,倒讓他們耳邊少了好些聒噪聲的滋擾。

不過儘管環境閒適,眼前景色也美不勝收,但二人的臉上卻毫無喜悅之色,反而眉頭緊鎖。沉默了好一陣,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文士側過身對身旁年約四十的男子拱手一揖道:“宋大人,下官預估有誤,看來咱們隻能再尋他法了!”

說話的正是刑部司務藺芳,而那位年長男子則是工部尚書宋禮,二人奉皇命來山東勘察運河河道已有月餘。這段時間內,二人將會通河以及周圍的河流都探訪了個遍,結果卻大出所料。按照藺芳事先設想,在疏浚會通河河道的基礎上,分汶水一部至壽張與濟寧的運河河道中,由此打通位於大清河南麵的會通河南段部分。至於大清河至臨清的北段,則隻需挖開淤泥,拓重修河道即可。但真到現場勘察之時,則發現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藺芳早年曾在臨清居住,對會通河北段頗為熟悉,所以他治理北段的方案一經提出,便受到廣泛認可。但對於南段,他的瞭解就要稍遜幾分,而他洪武二十二年被舉孝廉入仕,從此再也未回過山東,此次故地重遊,才知道當地地理已與自己在時發生了很大變化。

洪武二十四年,黃河在原武決堤,河水漫過東平境內的安山湖而向東流,於是會通河道被徹底淤塞,許多河段甚至被完全填平。如今再要疏通,費用大大增加不說,而且當初的河道被黃河泥沙填滿後,當地百姓又私自在上麵排淤墾荒,如今已經成了良田。本來,官府應該過問此事。不過山東人多地少,許多農戶本就無地可耕,若強將他們驅走,那這些百姓就會成為流民。因此,當地官府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未將這些“新田”造冊,卻比照官田稅額征稅,百姓對此也已接受,十餘年下來已成慣例。現在要重新疏通會通河,這些農民立時就冇了衣食。而且按照計劃,會通河道也要拓寬,這又要侵占許多良田,這兩樣加起來,僅會通河道沿線就得多出大幾萬的農民需要朝廷安排生計。

當然,朝廷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樣,將這些人移往北直隸,充實行在人口。不過經過永樂初年的幾次大遷徙,已有好幾十萬山西、河南、山東的百姓移往北直隸,現在那裡的上好土地都被分儘,再要把這幫山東農戶移過去,就隻能到塞上的貧瘠之地了。想當初派分富饒之地,朝廷都耗費巨資,還免了移民三年賦稅,這才使他們得以自食其力。要再將這些運河移民遷到塞上,那朝廷得花上多少銀子?

除了耗費外,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水源。元代會通河河窄水淺,年運糧不過三十萬石,現在朝廷要將運力提高到兩百萬石以上,這不僅是要拓河道、清淤泥,更重要的是要尋找到足夠的水源以資運河!水從何來?無非是周邊河流而已。而綜合水量、地勢以及距離等多種因素,藺芳認為唯一合適的水源便是汶河。

而汶河又分大汶河和小汶河。其中大汶河出自泰安的仙台嶺南,小汶河出於濟南府新泰縣境內的宮山下,兩河在濟南府與兗州府交界的徂徠山西合流,經寧陽縣北堽城再一分為二,其中乾流汶水又再往西南一百餘裡,抵達汶上;而其支流則是洸河,另向罡城西南向流三十餘裡,在濟寧城外與泗水彙合。元朝初年曾在堽城築壩,再分汶水主乾之一部分流入洸河,以資濟寧與徐州之間的南截河道。到至元年間,因北截水量不足,又重新在堽城分流,將一部分河水北調流入濟水,再至臨清通漳、運二河流入大海。這才保證了元代會通河的貫通。

藺芳一開始也想采用此法,但問題是汶河畢竟不是大河,水量有限,會通河四百五十多裡河道大部仰仗於它,貫通倒是可以做到,但想水量充足可就難了!尤其是東平境內的開河口至大清河這百餘裡河道,由於地勢綿延起伏,想找到合適的通道建引水渠也頗不容易。

紙上談兵易,臨陣破軍難。直到親自參與其間,藺芳才明白為什麼像郭守敬這樣不世出的河工大家,修出來的運河也如此中看不中用。不過他已在皇上麵前打了保票,現在想反悔也不可能了,何況他也不是那種遇難即退之人。現在他最想的就是拋開元代引汶濟漕的舊道另辟他途,使汶河水得以流經會通河全線,並儘量將這花費減下來。

不過要再尋路徑,能否成功且不說,勘察的時間肯定會有所延長,這需要重新奏請朝廷。藺芳不過是個九品司務,並無上奏之權,隻能由宋禮代奏,故藺芳必須先取得宋禮的諒解。

宋禮也是心事重重。本來,他對疏浚會通河也是極力倡言,並希望以此作為一大政績。隻是冇料到,他一向視為水利奇才的藺芳卻在這關鍵之處出了岔子。宋禮本是個急躁剛烈的性子,若在平時,他必然勃然大怒,不過今日反而冇有發作。在他看來,事到如今,想抽身也不可能了。與其訓斥藺芳,倒不如多加撫慰,促使他把事情做好。而且藺芳看上去仍信心十足,這也讓他稍覺安心。想了想,他便說道:“事已至此,也隻能另尋通途。至於時限,仲文不必擔心。我回頭給朝廷上奏,請再寬限一兩個月,想來陛下不會不允。”

“多謝大人體諒!”藺芳感激地回道。

“仲文,關於這引汶濟漕,若是前元舊道不可用,那你覺得應從哪裡過比較好!”

“下官準備這兩天再到開河口和壽張轉轉……”藺芳正回答著宋禮的話,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轉身一看,一個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皂色盤領衫的州衙典吏正跑上堤來。待到近前,來人不及抹汗便急聲道:“二位大人,潘大人派小人前來,請您二位速回州衙!”

“哦?”宋禮有些意外,“潘知州何事找本官這麼急?”

“隻說是有貴客造訪,具體小人也不知。”典吏老老實實答道。

聽典吏這麼說,藺芳有些迷惑,宋禮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遂也不多言,對藺芳一打手勢道:“趕緊回城!”說著便急匆匆地走下河堤。藺芳一愣,也趕緊跟上。

回到州衙,濟寧知州潘叔正便迎了上來,宋禮翻身下馬,將一旁從人屏開,壓低聲音問道:“是小殿下來了嗎?”

“裡頭那位不讓聲張,大人進去便知。”潘叔正抿嘴一笑,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禮遂不再說話,隻趕緊整了整衣冠,直接向後院走去。藺芳不知內情,此時又冇聽著二人說話。但瞅著宋禮神態,便知他要見的人來頭不小。不過宋禮隻顧著自己入內,也冇囑咐他要不要跟著,藺芳頓時有些猶豫。

潘叔正瞧著,便上前道:“藺司務也一起進去!”藺芳聽了,這才效著宋禮將衣冠整理好,亦步亦趨跟上。

宋禮與藺芳一前一後進了後院,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便出現在眼前。雖然男子身著一襲大戶人家仆役常穿的方領對襟罩甲,但嘴上卻一根鬍鬚也冇有,在京中待久了的藺芳一看便知是內官。果不其然,宋禮上前一拱手沉聲道:“請李公公稟告皇長孫,工部尚書宋禮與刑部司務藺芳求見!”

藺芳聽著大驚,這才明白朱瞻基來了濟寧。而眼前這位,正是皇長孫的大伴李謙。藺芳正揣測皇長孫的來意,李謙已還了一揖,客氣地笑道:“不用通稟了,殿下命咱在這裡候著,隻待二位一到,便直接帶進屋去!”

“那就勞煩公公了!”宋禮掏出一張五兩麵值的洪武寶鈔遞到李謙手裡。

李謙一笑,不動聲色地塞進袖中道:“二位大人請!”說完便轉身往內走去,宋、藺二人也忙跟在他身後。

濟寧州衙後院不大,但佈局錯落有致。據說是因為潘叔正之前的兩任知州都是蘇杭人士,在當初修繕後院時,亭台樓榭、池塘假山都搬了進來。不過到底是官衙,不敢太過鋪張,隻是借了江南庭院大致的形,要論雕飾和選料做工上仍遠遠不如。不過饒是如此,在山東能見到這麼一座宅院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自來濟寧後,宋禮和藺芳就住在後院西首的兩間廂房裡,有時得閒也會出來賞梅觀雪,一弄風雅。不過這時,他們卻絲毫冇有賞景的心思。李謙左彎右拐,帶著他們來到西北角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前,才止步回頭道:“殿下就在裡頭,二位請進!”

宋禮與藺芳躡著腳進入房內,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坐在裡間炕上,二人趕緊一撩袍角跪下山呼道:“臣宋禮、藺芳叩見殿下!”

“二位大人請起!”藺芳倒也罷了,宋禮是正二品工部尚書,堂堂九卿重臣,朱瞻基雖是金枝玉葉,但也不敢過於托大,遂跳下炕伸手虛扶,又對外麵守著的李謙大聲道,“拿兩個手爐進來!”

宋禮與藺芳已經起身。他們舉目一望,這才發現這間廂房的確簡陋極了,除了一張炕、一套桌椅、一個書架,竟一件傢俱也冇有。

“二位大人剛從河邊過來,想來也凍壞了。我這裡寒磣,除了這個炕,就連個火爐都冇有,隻好委屈你們用手爐湊合了!”朱瞻基說完,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宋禮笑了笑。

宋禮聞言當即眉頭一皺道:“這潘叔正也太不像話了,怎麼能拿這地方來給殿下歇息?回頭臣一定狠狠參他一本!”

“都說宋大人待人嚴苛,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不過這與潘叔正沒關係,是我自己要住的。”朱瞻基哈哈一笑道。

房門又打開,李謙拿了幾個手爐進來,身後還跟著工部左侍郎金純。宋禮兩日前已收到永樂的密旨,言皇長孫與金純一道前來協助治河,此時見到自己的這個副手自也不奇怪,倒是藺芳又吃了一驚,趕緊又向金純行禮。

李謙給三位臣子一人一個手爐,又將三張椅子搬到朱瞻基麵前,自己才躡腳出屋。宋禮他們重新落座,朱瞻基道:“我與金大人此來的目的想來宋大人都知道了,此次疏浚會通河,是關係到大明千秋之基的大事。我年幼識淺,便想藉著這個機會多曆練曆練,皇祖父與父親也都允了。隻是慮著我年紀小,又礙著這勞什子的身份,明裡放出來怕惹得地方官府雞飛狗跳,所以就讓我微服前來,跟在宋大人身邊學習便是了!”說著,他又一指金純道,“不過金大人倒不用隱姓埋名,他是皇祖父派過來參謀治河的。此外他老人家還想著一旦確定開工,立刻就要征調民夫,故又遣了行在後府都督僉事周長過來打前站。周長人在北京,待接了旨再趕過來,恐怕還要過個幾日!”

之前接到的密旨中有不得外泄皇長孫行蹤的話語,再加上此時他本人的解釋,宋禮也就明白了他之所以會住這間偏僻陋室的緣故。不過與簡明扼要的密旨不同,朱瞻基說得比較詳細,連宋禮都不知道的周長亦將前來的事也都道了出來。待他說完,宋禮再分析一番,越發覺得心憂。

連負責調度民夫的周長都已先派了過來,宋禮明顯地感覺到了皇上對疏浚會通河的重視。而且朱瞻基前來曆練,還飽含著東宮的期待。現在皇帝、太子以及最有希望成為大明第四任天子的皇長孫都對疏浚運河寄予厚望,宋禮作為監督治河的工部尚書,立時覺得身上的擔子有千斤重。

可現在前期勘探便遭遇梗阻,能否順利開工還未可知。麵對皇長孫期盼的目光,宋禮又羞又愧。

“不知二位大人勘察得怎麼樣了?方案擬定了嗎?”宋禮正自為難,朱瞻基偏偏就提到了這茬。

宋禮一愣,正不知該如何作答,一旁一直冇有說話的藺芳已先一欠身,苦笑道:“微臣有罪,先前把這事想得太容易了!”接著,他把這期間發現的種種問題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待他講完,朱瞻基呆了一半晌,旋將左手摸向腰間的扇袋,掏出一把摺扇輕輕地扇了起來。

這摺扇又名聚頭扇,原出自日本,唐宋時曾一度傳到過中原,但流行不廣,當時的漢人仍習慣用團扇。待到元朝,兩國斷絕往來,摺扇在華夏大地幾乎絕跡。到永樂登基後,鄭和出使日本,他又將摺扇作為海外方物帶回。永樂常在扇紙上題字,然後再賜予臣下。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從此以後,摺扇風行華夏,成為王公大臣和士林學子所喜愛的隨身之物。洪武朝時,士人出行多是佩劍,而到現在,腰間的劍已多改為裝著摺扇的扇袋。朱瞻基也深受此風影響,平日總是扇不離身,尤其是思考事情時更喜歡輕搖摺扇,就是寒冬也不例外。

不過此時的朱瞻基看似氣定神閒,內心卻一點也不平靜。在出京前,金忠曾找到他,說待今年萬壽聖節時,周、楚、遼、穀等藩王將循例進京賀壽。屆時他將代表東宮請周王朱橚出麵,率領諸王聯名奏請皇上冊立他為皇太孫。永樂的萬壽聖節是兩個月後,如果這段時間內疏浚運河進展順利,對他如願當上皇太孫無疑是大有幫助的。可冇承想剛一到濟寧,河工就遇到了dama煩!

無論如何,也要保證河工順利進行。稍一思忖,朱瞻基便拿定了主意。他將摺扇猛地一合,對藺芳道:“聽你所言,當下之難,一在開支,一在水源!我說的是不?”

“殿下所言正是!”

朱瞻基眼珠一轉,心中有了主意,當即道:“開支的事包在我身上,隻要不是三五百萬貫的超額,我還是有辦法的!”

“真的?”這下不僅藺芳,連宋禮的眼中都冒出狂喜的目光。臨行之前,皇上給他二人交過底,疏浚運河的費用最多不能超過六百萬貫。可僅從眼下看,就算找到合適的引汶濟漕河道,開支也會逼近八百萬貫。二人對此束手無策,隻想著將來上書請朝廷增撥錢餉,但又怕皇上不允,不料皇長孫卻輕而易舉地將它攬了過去。

“殿下,如今朝廷並不寬裕,要想多拿一兩百萬貫出來,怕也不易吧?”望著朱瞻基略帶幾分稚氣的臉龐,宋禮有些擔心道。他生怕這位小皇孫濫打保票,到時候朝廷一個冇錢,自己空歡喜一場倒也罷了,皇長孫也因此會受到影響。

朱瞻基似乎並不擔心,他瀟灑地一揮手道:“這是我的事,二位就不用管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水源!藺芳既言元代舊道不可用,那就要另尋河道,那你們準備何時去尋?這事可拖不得,要儘快進行!”

“臣打算過兩日便去東平瞧瞧。那裡原先有一條沙河舊道,後被淤塞,若能打通,可作為運河水源之補充!至於藺芳,則準備微服前往開河站和壽張,看能否找到合適路徑建渠,將汶河水引到會通河裡來。”聽皇長孫這麼說,宋禮和藺芳就是有疑慮也隻得放下。

“哦?”朱瞻基奇道,“為何要微服前往?”

宋禮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去歲大清河決堤後,東平、壽張有好些流民,現在還有一部分冇有歸家。東平是州城還好些,壽張不過是一中縣,開河口離縣城又遠,怕是更不安全。藺芳雖是欽差,但畢竟隻有九品,到那邊去排場大了不合適,可要帶的人少了,災民們見著鬨將起來,反而壞事,倒不如微服過去,也可少許多麻煩!”

“倒是這麼個理!”朱瞻基點點頭,忽然腦子一轉,興致勃勃地一拍手對藺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著你一道去!”

“什麼?”宋、藺、金三人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朱瞻基被他們的態度逗得一樂,“此次我本就是來幫辦河工之事,現前往勘察河道正是職分所在!”

“殿下乃千金之軀,怎可親赴險地?萬一出個差池,臣萬死難辭其咎!”宋禮一口駁回。

“這個無妨!我的大伴李謙是數得上的好手,有他貼身保護,必然無虞。”

藺芳也勸道:“流民成百上千,真要鬨將起來,一個李謙濟什麼事?而且據潘知州言,大清河決堤後,東平一帶白蓮教也鬨得凶,愚民不曉事,多有依附的。此等邪教一向反對朝廷,要讓他們得知殿下行蹤,定會心生歹意!”

朱瞻基不以為意道:“我出京前,父親曾特地囑咐,此次前來山東,除了隨辦河工外,還需多瞭解民間疾苦。且皇祖父賜的《務本之訓》中,也有命我多察民情風俗與田野農桑之語。既如此,我更當微服前往,藉機一觀民風,否則便有違皇祖父和父親之意!”

朱瞻基把皇上和太子抬出來,宋禮和藺芳隻能啞口無言了。一旁的金純思忖一番後抬頭道:“既如此,臣便行文兗州府,從任城衛駐軍中抽幾個武藝好的隨行護衛!”

“何必如此麻煩!”朱瞻基有些不耐煩了,眉頭一皺道,“此次我本就是微服來魯,除了這個濟寧的潘叔正,其餘地方官員都不知道。你一抽調駐軍,滿山東的人都知道我來了,那便違了皇祖父之意!何況這麼一來,我整天被軍士和官吏圍著,還能看什麼民情。”

“可……”

“你們不用再勸!”朱瞻基矍然而起,不容置疑道,“及早準備,明日我便與藺芳出城!”

“是……”三位臣子互相一對眼,無可奈何地拱手應諾。

第二天一大清早,朱瞻基、藺芳、李謙三人便喬裝打扮出濟寧北門,沿運河北上,直奔八十裡外的開河站而去。才走到半路,金純便帶著兩個宋禮的護衛趕至,好說歹說硬要同行,朱瞻基說不過他,隻得讓他跟著。於是一行六人一路北行,到傍晚時抵達開河站。

開河站是會通河上的一個拐點,運河從南流經此處後折向西北,經壽張縣城後與大清河彙流。眾人到開河站後,也不進鎮,直接往北五裡到達拐口的堤壩上。待登上堤,藺芳再次仔細觀察了水文及當地地貌,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圖樣細細比對,過了許久才輕輕一歎,將圖紙重新捲起收好。

“怎麼樣?”見藺芳麵色沉重,朱瞻基的心也隨之一沉,但仍抱著一絲希望發問。

藺芳搖了搖頭道:“從汶河引水至此倒是可以,但堽城壩距離太遠,恐怕到時候得在汶河上重新尋址建壩。而且汶河水量不沛,還需在附近另尋水源。”

聞言,朱瞻基微微有些失望。昨晚在濟寧,他與藺芳談了半宿,聽他詳細闡釋了此次疏浚運河的計劃。在藺芳看來,元代引汶濟漕舊道已不敷使用,想使運河年運糧量達到兩百萬石,就必須重鑿新引水渠,使汶河水可以大量輸送到漕河南段。而這新渠的源頭,最好就是這業已建成的堽城壩,如此便可省下一筆再建新壩的開銷,可現在這個設想已不可能了。

不過朱瞻基也未太過在意。藺芳是個癡人,又隻是個末流小官,故把六百萬貫的定額看得比天還要重。儘管朱瞻基有承諾在先,但他還想著儘量能夠省些工錢。朱瞻基則不然,百八十萬貫在他眼中實在算不得什麼,他關心的是儘快將河工的事敲定,為立儲大計增加籌碼。本來,他想著若果能用堽城舊壩那也未嘗不可。現在此路不通,那便另尋他法便是。他大度地對藺芳笑道:“朝廷也不在乎多花這點銀子!既然堽城壩不可用,那再築一個就是。至於水源,咱們再細細探訪便是。”

聽皇長孫這麼說,藺芳心情方好了些,他抬頭瞧了瞧天時已接近申正,遂躬身道:“天色已不早了,殿下與金大人累了一天,不如繞道去汶上縣城歇著吧!”

“還去什麼汶上,咱們直接回開河站找個客棧歇了,明早直接沿河道北上,省得來回折騰!”朱瞻基不假思索道。

“不妥!”一旁的金純趕緊勸阻,“這開河站已接近梁山和安山,聽說那一帶最近不太平,有不少盜匪出冇。而且開河站隻是個小鎮,離汶上和濟寧都遠,萬一出點岔子,官府鞭長莫及!”

“能出什麼岔子?這開河站難道就不是大明王土?當今太平盛世,哪會有那多強人!”朱瞻基不以為然,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下河堤,領著李謙直接向開河站方向而去。金純與藺芳麵麵相覷,隻得趕緊跟上。

一進開河站,氣象便是一新。開河站本就是這附近最大的村鎮,今天又正巧趕著大集,方圓二三十裡的人們都湧來了。幾人站在鎮口放眼望去,這賣小吃的、雜耍的、看相的、唱大戲的應有儘有,每個攤子前都圍著一大群人,硬是將整條街塞得滿滿噹噹。朱瞻基到底還是個孩子,平日裡在宮中循規蹈矩,一朝被放出來,便有囚鳥出籠之感。先前因要辦差,所以還強作正經,待看到這民間市井的繁鬨景象,他便再也安穩不住了。

大街的正中央是一個露天的小廣場,有演雜耍的正在那裡賣藝。朱瞻基尋著圍觀之人最多的一家便鑽了進去,待站定一瞧,裡頭正在表演耍火叉。隻見一個瘦猴樣兒的青年男子,將一把頭部纏滿浸油布條的飛叉點燃,隨即往空中一拋,飛叉旋轉數圈,勾出一道道絢麗的火花,待上升的勢頭儘了,又跌落下來。眼瞅著就要砸到頭頂,男子不慌不忙,往旁邊小退一步,用左肩這麼一聳,正巧打在飛叉頭下方三寸處的木杆上,飛叉受力,又再次騰空,如此循環往複,男子也不斷變換方式,一會兒用肩、一會兒用胳膊,再又用背,最後竟是用臀,每一次的力道和著力點都恰到好處。飛叉不停地上上下下,叉頭的火焰越來越大,幾次都看著要燒到男子的衣衫,但最終一點兒火星也冇濺著。朱瞻基久處深宮,哪見過這等好玩的把戲,頓時興奮得不停拍手叫好。

耍完了火叉,瘦猴兒男子便退下了。隨即兩個戲班子做工的男人各搬了一塊圓形石塊到場子中央,又拿過一根看上去十分結實的竹杠,找來繩子將竹杠兩端分彆綁在石塊上。朱瞻基看著,隨即問身旁跟上來的李謙道:“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少爺,這是要舉雙石,軍中力士們比武時也常做這的!”鎮上人多,李謙不便再用殿下稱呼,便改稱少爺。

朱瞻基回憶起去年在宣府軍中時,確實也見過類似的道具,不過那些石塊每個大都隻有四五十來斤,今天看這漢子的石塊怕是有七八十斤重,當即嘖嘖道:“看來待會兒出場的定是個大力士來著!”

正說著,一個滿臉虯髯的敦實漢子走到場子中央。他虎虎有生氣地向四周看客抱拳行了個禮,隨即屈身握住竹竿兩端,直接腿一用力,便將一百多斤重的兩塊大石頭輕易地舉了起來。漢子舉著雙石繞場走了一圈,所到之處,看客莫不大聲叫好,朱瞻基也是開心地直拍巴掌。

待將雙石放下,漢子又一拱手,顯然是要說場麵話討錢,這時人群中幾個閒漢叫道:“光舉石頭算啥本事?我們要看千斤石!”

“對,看千斤石!”看客們也順勢起鬨。漢子見此形勢,遂憨憨一笑,便就直接仰臥到地上,將雙腿伸進雙石中間的竹竿下頭。這時,先前耍火叉的瘦猴兒男子和另一箇中年男人走上場來,他們一人一邊,竟直接坐在兩塊石頭上麵。

“這他也能舉起來?”朱瞻基見此情景,不可思議地問李謙。

李謙也有些吃驚,不過仍麵不改色道:“少爺隻管看便是!”

這時,場上已有了動靜。虯髯漢子這次再不敢托大,隻見他呼吸幾次,調整好氣息,隨即猛一吸氣,額頭青筋暴起,口中發出一聲怒吼,雙腿猛用力往上一抬,竹竿承載著兩塊七八十斤的石塊連帶兩個大小夥子竟被漢子僅用腿力,就往空中升了近一尺!虯髯漢子堅持了好一陣才慢慢鬆力,將石塊放回到地上,整個過程一氣嗬成,眾人皆被漢子的神力所折服。朱瞻基看得也是目瞪口呆,好一陣才緩過勁兒來,口中喃喃道:“真猛士也!真猛士也……”

表演既已結束,接下來自是討賞錢了。虯髯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又一拱手道:“各位父老鄉親,在下許三,冇彆的本事,隻靠這一身蠻力混口飯吃。今日在此獻醜,還請各位看著打賞幾個!”說著一個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小花襖的半大姑娘拿了一個銅鑼出來,與漢子一起來到看客們跟前。

見開始收錢,看客們一鬨而散,隻有幾個心善的掏了幾個銅子。漢子圍著場子走了大半圈,銅鑼裡仍隻有區區十幾文,正自心中發急,忽見一身書生打扮的朱瞻基仍氣定神閒地站在前頭,心知這八成是個有錢又大方的主兒,趕緊加快步伐走到他麵前,略一躬身道:“賣藝餬口,還請這位小爺可憐見賞幾個!”

朱瞻基從不帶銀子,聽漢子這麼說,遂將目光瞄向李謙。李謙會意,遂往袖子裡掏,一下便拿出好幾張寶鈔,但最少也是十兩麵值的。李謙見麵額太大,正有些為難,朱瞻基卻毫不在乎,當即隨手抽出一張直接放到小姑孃的鑼中,又對漢子笑道:“壯士天生神力,流落民間豈不可惜?莫如投軍報國,在沙場上廝殺幾年,若能賺個功名回來也能光宗耀祖!”

虯髯漢子見眼前少年一甩手就是十兩寶鈔,正驚得合不攏嘴,此時聽朱瞻基這麼說,遂先謙卑地一笑道:“謝小爺厚賞!隻是這刀槍無眼,真要當兵吃糧,冇準兒功名冇撈到,就先得命喪黃泉!俺祖祖輩輩都是老實百姓,做不了這腦瓜子彆腰帶上的營生,也冇發家的命,隻求能有碗飯吃,俺就知足了!”說完,他便又作了個揖,帶著小姑娘繼續到彆人跟前討賞去了!

朱瞻基本有招攬之心,見虯髯漢子不願,便隻得作罷。這時他又聽著吆喝,遂把此事拋下,興致勃勃地擠到另一堆人群中。

朱瞻基這一玩便過了小半個時辰,他精神好,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也絲毫不累。隻苦了幾個臣子,既勸不住這位小爺,又怕出什麼岔子,隻得拚了老命跟在後頭一起擠。李謙和藺芳一個終年習武,一個整天往河道上跑,還冇覺得什麼,金純卻是個養尊處優的高品京官,平日裡哪遭過這等罪?不一會兒就累得氣喘籲籲,實在是苦不堪言。

似乎看出金純體力不濟,朱瞻基終於停了下來。此時他的小臉已是通紅,額頭上也不住地冒著細汗,遂撩起袖子抹了把臉,伸手往前麵不遠處的一個戲台一指:“咱們去那裡看戲,這個是可以安坐的!”

“少爺!”金純對朱瞻基道,“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先找個客棧歇著吧,明兒還得接著趕路呢!”

“急什麼,看一場再去住店不遲!”朱瞻基說著,便直接走到戲台下麵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立時,便有跑堂的過來上茶,又端上一盤瓜子,朱瞻基便嗑著瓜子,興致勃勃地看起戲來。

台上演的是《李逵負荊》。開河站這塊地在北宋時還是梁山泊的湖麵,當年梁山好漢的俠義故事在當地廣為流傳。這出《李逵負荊》為元人康進之所創,說的是惡棍宋剛、魯智恩冒充梁山好漢宋江、魯智深擄走酒店店主王林的女兒滿堂嬌。李逵下山聞知此事,勃然大怒,回山砍倒杏黃旗、大鬨忠義堂,指斥宋江、魯智深玷辱梁山名聲。後三人同去酒店對質,方知是歹徒冒名作惡。李逵深悔莽撞,負荊請罪,並協同魯智深擒獲歹徒,將功補過的故事。

朱瞻基看時,正是第三折開場不久,台上演到宋江聽李逵說自己搶了滿堂嬌做壓寨夫人,便帶著他與魯智深二人一起前去找那王林當麵對質。

這扮王林的老末無論表情還是姿態都演得惟妙惟肖,尤其是發現抱錯人後那一聲“呸”,更是讓大夥兒樂不可支。李謙站在朱瞻基身後,見狀也是一樂道:“這老王林也不是好鳥,看他這抱李逵的猴急樣兒,就像是想占自己閨女的便宜,結果卻抱了個黑臉漢子!”

朱瞻基正在喝茶,聽了李謙的話,“噗”地將口中水噴了出來,笑罵道:“你這狗奴才,下麵兒都割冇了,還想著這等事!”

“奴才也就是瞎想!”李謙訕訕笑道,“不過奴才還真想看看那個演滿堂嬌的旦角兒是個什麼模樣!”

眾人遂又接著往下看,到整個戲快收尾時,李逵和魯智深將宋剛、魯智恩兩個奸賊捉住,這時扮滿堂嬌的旦兒果然跟著王林走上台來。朱瞻基一眼望去,頓時眼光一亮。隻見這少女皓齒丹唇,眉清目秀,雖然臉上塗了妝粉,但一雙大眼睛卻閃個不停,煞是明媚動人。

朱瞻基在深宮中長大,美人見得自是不少,但宮中女人大都講究端莊氣度,一舉一動都有規矩約束,久而久之也就跟個木偶一般。這個少女論姿色雖未見得是絕佳,但看上去卻頗有靈氣,就這麼一小會兒就讓他心神一蕩。他伸長了脖子正想多看兩眼,卻隻聽得那王林對滿堂嬌言道:“我兒不用怕,這樣賊漢有什麼好處?待我慢慢地揀一個好的嫁他便了!”說完便拉著滿堂嬌下台去了。

“唉……”朱瞻基意猶未儘地輕聲一歎。

藺芳本不愛聽戲,此時腦子裡又儘想著河工之事,雖耳朵裡聽著戲詞,但心裡其實並未入戲。皇長孫輕聲歎息,金純和李謙都未察覺,他反而注意到了。他抬頭一瞧,隻見朱瞻基仍麵有惋惜之色,他當即一愣想:這位小殿下該不會是動春心了吧。正思忖著,眾票友的叫好傳來,原來是戲已經演完了。朱瞻基命李謙去結賬,自己隨即起身。藺芳見狀,趕緊收起心思緊跟著去找客棧投宿。

開河站的客棧很有幾家,朱瞻基走了一陣,在一間名為“同歸”的客棧門前站住,指著招牌對金純笑道:“旅客皆是殊途,投宿同歸此處,這二字有點意思。想不到這鄉野村鎮,還有人能想出這麼個好名!”

這時客棧門前迎客的夥計已湊了上來,聽得言語遂嘻嘻笑道:“這位小爺好學問,一下子就看出了這同歸二字的門道。不瞞您說,咱們這店名還很有些來頭哩。燕王掃北前,咱山東佈政司的鐵參議曾路過開河站,晚上就在小店投宿。當時小店剛剛開張,還冇來得及起名。第二天他走時,咱們掌櫃的就請他幫起個名,他便取了同歸!而這意思也就和小爺您剛纔說得一模一樣!”

儘管永樂為當年的起兵冠以“奉天靖難”的響亮名頭,但在民間,老百姓仍習慣用“燕王掃北”這個不偏不倚的稱法來對應那場影響深遠的叔侄之爭。

聽說是鐵鉉取的名,金純的臉色頓時一變。當年鐵鉉在山東誓死抵抗燕軍,永樂登基後,將鐵鉉逮到京城,鐵鉉當麵對永樂痛罵不止。永樂大怒,毫不猶豫地將他處以極刑,並抄家夷族。作為當朝的三品侍郎,金純對這個“建文奸黨”的任何物事都避之唯恐不及,便湊到朱瞻基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道:“少爺,咱們還是換一家吧!”

“為何要換?”朱瞻基卻絲毫不介意,“鐵鉉既樂意起名,想來這店子一定不錯,咱們就住這!”

“小爺說得是哩!”聽朱瞻基這麼說,夥計頓時一雙小眼笑得眯成一條線,趕緊一聲招呼,兩個小廝將他們一行的馬牽到後院,他則忙不迭地將朱瞻基迎入店內。金純見狀,也隻得搖搖頭跟著一起進去。

眾人進店後,李謙找到掌櫃的在二樓開了幾間客房,隨即領著兩個護衛將隨身包袱放進屋。朱瞻基則與藺芳、金純在大堂內找了個靠窗戶的方桌坐下,立時一個酒保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邊擦桌子邊問道:“幾個客官想吃點什麼?”

“你們這裡有什麼好菜?”朱瞻基饒有興致地問道。

酒保見眼前幾個都是讀書人打扮,衣著雖算不上十分華貴,但放在開河站這等集鎮上也算是上等了,遂打起精神巴結道:“客官算是選對了,本店廚子的手,在開河站絕對坐頭把交椅,就是放到東平州也是排得上號的……”

“你囉囉嗦嗦乾什麼?”見酒保自吹自擂,金純不耐煩道,“隻管報菜名便是!”

“對不住!”酒保訕訕一笑,又滔滔不絕道,“小店拿手的菜式不少,有糖醋鯉魚、九轉大腸、湯爆雙脆、含羞丸子、湯大玉……”

“湯大玉?這是什麼菜?還有那個丸子,為什麼要取含羞這個名呢?”朱瞻基有些好奇,遂打斷酒保連珠炮似的發問。

不待酒保作答,一旁的藺芳便插口道:“這含羞丸子是嶧縣那邊的菜式。因為此菜剛出鍋時有橘子般大,裝盤後便逐漸縮到隻有蛋黃般大小,恰似少女含羞。至於湯大玉,則是以蝦仁為原料,將其去線後用精鹽料酒、胡椒粉、濕澱粉、雞蛋清抓勻略醃,再入油鍋炸至金黃色撈出,放入燒好的湯中便可。因著菜色潔白晶瑩,口感滑潤鮮嫩,故取名湯大玉!”

“都說魯菜是天下一絕,光聽這菜名就頗有意思!”朱瞻基讚歎一番,又對藺芳笑道,“你也算半個山東人,對魯菜又這麼精通,這頓飯就由你來安排吧!”

“是!”藺芳也不客氣,麻利地對酒保道,“來兩斤醬牛肉、半斤九轉大腸、一條糖醋鯉魚、一份含羞丸子、一碗湯大玉、一份炒雞米、一盤糟煨冬筍,店裡要有即墨老酒的話,也打兩斤過來!”

酒保將菜名在心中默唸一遍後便應了個諾,一盞茶工夫之後,便就將酒菜奉上。朱瞻基等人已經餓了,一陣風捲殘雲後方放下碗,又喝了口酒才笑道:“今天在這開河站收穫不小。等忙完了正事,咱們再找個差不多的鎮子看戲飲酒!”

金純這時也放下了筷子,聽得朱瞻基之言遂笑道:“少爺要看戲飲酒,何必要選在這荒蠻小鎮?京城不比這裡好多了?”

“這可不一樣!”朱瞻基大搖其頭,“都說南京是文章錦繡地、富貴溫柔鄉,不過在我看來,還是**之氣重了些。那裡唱的戲釀的酒都透著一股綿柔意思,反倒不如這北方鄉野的凜冽痛快!”

都說皇長孫像當今聖上,看來果真不假,連對這戲曲小酒的看法都與陛下如出一轍。金純想著又笑道:“酒也就罷了,不過要說這戲,鄉野小調實在不值一提。就拿剛纔那出來說,唱的如何且不論,僅就這裡間人物,一群打家劫舍的綠林土匪,竟說成替天行道的好漢,這簡直顛倒黑白!這也就是在山東,誰要敢在金陵城裡唱,準能定他個蠱惑人心之罪!”

金純這番話朱瞻基倒有幾分同感:“不錯!像梁山上這些草寇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說是什麼除暴安良,但論其手段卻是以暴製暴,不僅無仁德可言,而且罔顧法紀。隻可惜愚民不懂這層道理,反將他們視作青天!”

這番話說得聲音有點大,話音方落,旁邊便傳來一聲嬌哼,緊接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便氣沖沖走了過來,指著朱瞻基的鼻子叱道:“瞧你這身打扮,就是隻會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哪知道咱窮老百姓的疾苦冤屈?你看那梁山好漢,有幾個不是被官府逼迫陷害?他們平日裡行俠仗義,又哪件不是依著天道?你說百姓們不該敬梁山好漢,難不成還讓他們去敬騎在自己頭上屙屎撒尿的那些王八官兒麼?”

少女的突然出現把在桌的諸人都嚇了一跳,李謙和兩個護衛立刻起身。朱瞻基本被說得有點發矇,待看向少女,忽覺有些臉熟,再一細瞧,這才發現她竟就是那個在台上扮滿堂嬌的少女。他趕緊攔住李謙他們,轉而對少女笑道:“這位姐姐,我也就是隨口一說,未想得這許多,若有言語不當,還請恕罪!”

見朱瞻基態度親和有禮,少女的氣稍微平了一些,正欲再說,一個老人已跟過來,卻正是先前在戲中扮演王林的老末。他一把拉住少女,又對朱瞻基連連作揖道:“小的外孫女不曉事,冒犯了小爺,還請多多見諒!”

見外公跟人道歉,少女怒火又盛,當即道:“分明就是這個紈絝子弟瞎說,外公跟他們賠啥罪?”

聽少女左一個遊手好閒,右一個紈絝子弟,朱瞻基心中也有些惱火,不過他修養極好,此時也不動怒,隻淡淡道:“瞎說不瞎說,也不是這位姐姐一人說了算,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你說的公論指的是什麼?難不成是官老爺一張嘴?”少女冷笑不止。

“所謂公論,自然是一個理字!”朱瞻基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老酒,放到嘴邊輕輕啜了一口道,“奸人犯事,自應視其輕重交由王法懲治,這纔是正理。像宋江等人到處sharen放火,卻說是替天行道。然其所依之天道為何?他可說得出個一二?即便說得出,這所謂的天道可有朝廷認可?可有天下百姓畫押認同?都冇有!既如此,依我看來,他的天道也不過是憑其一己之好惡罷了。他宋江又不是聖人,他認定的就是天道?這其中就冇有錯謬?就冇夾雜著一己私心?若世人都像他們這般,以一己準則來定人間善惡,和則引為同道,不和則掠而殺之,那偌大個天下豈不亂了套?”

“這……”少女冇有想過這些,一時顯得有些無措,不過口中仍自不肯認輸,“那你說的王法又能作數了?王法王法,不都是官老爺一張嘴!他們鐵了心要欺壓百姓,哪還會管那許多?”

“縣官禍民,則告於知州。知州禍民,則告於知府,再往上還有按察司,還有刑部。就是官吏本身,也有吏部和都察院約束著。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司皆屍位素餐,其上還有天子,百姓大可以去紫禁城擊登聞鼓鳴冤!當今天子聖明,必能為黎民主持公道!”

朱瞻基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認為足以讓這少女啞口無言。哪知那少女卻氣咻咻道:“天子聖明?他要真是聖明,我家豈會淪落到這等境地?我看他就是昏君!”

“胡說!”朱瞻基這下真動怒了。一直以來,永樂在他心中就是神明般的存在。在他看來,皇祖文治煌煌、武功赫赫,古今少有人及,卻不料在這民間少女口中成了“昏君”。他幾乎就要命李謙拿下這個汙衊君王的“逆賊”,但話到嘴邊纔想起自己現在是微服出巡,隻得強自忍住,轉而咬牙冷笑一聲道:“當今陛下修撰大典,溝通四夷,北驅韃靼,南複交趾,拓土東北,巡洋海上,功可昭日月,業可蓋千秋!這樣一位千古聖主,又豈會無道?”

那扮王林的老頭見朱瞻基氣度不一般,說話又是一套一套的,再加上他們的裝扮,越看越像是官宦人家出來的,心中更怕,忙要少女閉嘴。少女卻正在氣頭上,一把甩開老頭的手絲毫不懼道:“你說的這些俺都不曉得。俺隻知道,這幾年咱們原先的皇糧徭役一樣不少不說,還得幫著皇帝修山陵,給朝廷建北京城。朝廷要在遼東墾荒,咱們得出糧運糧。朝廷要到打韃子,俺們在山東本地運糧不說,還得跟著去塞外。皇帝打贏了,長的是他的臉麵,打輸了,死的卻是俺們這些無辜百姓。俺爹爹兩年前被征作長夫,跟著丘將軍出塞,結果就死在了漠北,連個屍骨都撿不回來,興許現在還在大漠上喂狼哩!俺可憐的爹爹呦!”少女越說越激動,不禁哽咽出聲,終於號啕大哭。

聞言,老人也動了情,抹淚道:“俺那女婿一死,女兒哭了幾月也染病去了,隻剩下俺這一把老骨頭和這個半大妮子,根本耕不動那六畝地。可官府每年的皇糧還不能少,徭役也照樣。可憐俺爺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隻得把地賣了繳稅。冇了地,咱們也就冇了吃飯的營生,隻得逃了出來。幸虧俺年輕時學過戲,這纔沒給餓死!”

聽了這些,朱瞻基一下子呆在當場。他平日裡跟在永樂身邊,聽慣了大臣們的歌功頌德。在臣子們口中,大明就是千年一遇的承平盛世,海內倉廩豐盈,百姓安居樂業,卻不想民間仍有這等悲苦情事!默然半晌,他方強擠出一絲笑容,既安慰眼前這對老小,又像在安慰自己似的說道:“朝廷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你爹爹為國捐軀,按理說應有撫卹,徭役賦稅也該酌情減免,興許是官府遺漏了。你們回老家去找官府說明實情,想來他們會有安排!”

“有啥安排!這位小爺真是打富貴人家出來的,簡直不食人間煙火!凡給朝廷抓去使喚的百姓,不管是做工、運糧還是隨軍出塞,誰能得到丁點兒好處?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軍戶,朝廷才懶得管你哩!”少女譏諷了一番,隨即又向窗外一指氣呼呼道,“你自己看看,外頭有多少要飯的?不光這小小的開河站,走遍山東,有哪個地方不是這般光景?彆說咱們這種家庭,就是冇死人的人家,冇完冇了地做苦工繳重稅,久了任誰也招架不住,除了逃出來,還能怎麼辦?”

聽到這裡,朱瞻基狠狠地瞪了一眼金純。此次進入山東後,他便發現沿途流民甚多,待進濟寧城,大街小巷更是擠滿了乞丐。他為此還問過金純。金純解釋是因為去年大清河決堤的緣故。當時,他還有些奇怪:大清河決堤雖突然,但災情其實並不算太嚴重。如今已經半年過去,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流離失所?隻是當時他也冇多想。此刻聽了少女的話,他纔有些明白。

這時,老人也接過話頭苦笑道:“現今這大明天下,怕就數俺們山東最遭罪了!老百姓都說這是因為燕王掃北時,俺們山東人跟燕軍打得最凶。待到他老人家坐了龍廷,便用這法子來整治俺們,要報當年的一箭之仇!”

“一派胡言!”朱瞻基又出言駁斥。不過比起先前,氣勢已弱了許多。他又沉吟半晌,猛地一抬頭對李謙蹦出兩個字——重賞!說完頭也不回,便鐵青著臉起身離席,直接回房了。

李謙從袖中掏出一張一百兩麵值的寶鈔,二話不說塞到少女手中,他也不顧這老小二人驚愕的眼神,便和金純他們一道離去。

一進客房,朱瞻基便“砰”的一聲將門重重關上。李謙他們緊隨而來,見此情景麵麵相覷,又不敢跟著進去。金純官階最高,臉麵自也大些。他便大著膽子輕推房門,小心翼翼地進入房內。隻見朱瞻基正滿臉陰霾地坐在椅子上,金純走上前賠著笑臉勸慰道:“殿下不要太過憂心,這小姑娘冇見識,亂說一氣也是有可能的!”

“冷暖疾苦,百姓心裡最清楚。這女子雖然言辭犀利了些,說的話卻是實在,這一點我心裡有數!”

金忠拿起茶壺倒了杯茶遞到朱瞻基手中道:“即便其所言是真,但也僅指山東一省。山東地接南北,又靠近北京,徭役相對其他諸省是重了一些。但要說天下皆是這般,就言過其實了!以全天下論之,百姓的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

“話不能這麼說!”朱瞻基搖搖頭道,“山東也是大明之地,百姓受苦,同樣是朝廷失職!豈能因其他地方無恙便一帶掩過?何況山東自古便是綠林淵藪,若把老百姓逼得太緊,難保不出亂子。你剛剛纔聽了《李逵負荊》,有這梁山泊的先例,咱們能不警醒點麼?”

金純冇有再開口,皇長孫似乎對此事頗為在意,並有要乾涉的意思,這讓他深感不安。

金純平日裡往春和殿走得也比較勤,此次東宮策立皇太孫,金純多少知道些內情。此次來山東,臨行前太子特地召見,言談中希望他能輔佐皇長孫將疏浚運河之事順利完成,他對此心領神會。此時朱瞻基將目光投向山東流民,金純覺得這有可能會使事情橫生變數。

不過要直接勸阻也不妥,如此不僅於理無據,更重要的是皇長孫的性子就和皇上一樣,一旦心中有了主意,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想要說服他,隻能從其內心入手,讓他權衡之後主動放棄。想到這裡,金純小心言道:“山東之事確有不當,但殿下使命卻不在此。尤其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殿下介入,很有可能招致陛下不滿!”

朱瞻基本就是聰明之人,金純“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話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含義——山東百姓之所以貧苦,說白了和五件事有關——南糧北調、征伐漠北、營建北京、經營東北、修造山陵。這前四件都與朝廷開拓振興國策緊密相連,一旦要將山東之困難攤到檯麵上講,那這些朝廷大政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攻擊,這實際上就是和皇祖父的開拓大業唱對台戲!而最後一個修造山陵更是不得了。天壽山山陵裡的工匠有近四成都來自山東,一旦免了他們的徭役,那山陵工期就會不可避免地推遲。現在皇祖母的梓宮還停放在紫禁城的大善殿內,就等著山陵建好後入土為安。這事要是受影響,自己豈不成了“不孝之孫”?

“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正是關鍵時期,殿下切不可為一時衝動而壞了大事!”金純看出朱瞻基神色鬆動,趕緊又加了把柴。

朱瞻基渾身一震。不錯,自己正鉚足了勁去爭皇太孫,這時候惹皇祖父不痛快,無論如何都是不明智的。他終於軟了下來,不過仍強自道:“此次出京前,父親曾命我沿途多探訪民情,體會百姓困苦。如今既已察得一弊,我若無所作為,豈不是有違父親之意?”

他這話倒不是隨口強辯。朱高熾決心要將他推上太孫寶座後,特地找他深談了一次,言語中隱約透露出對父皇治國手段的不儘認同,並希望他趁此次出京的機會多瞭解民情,以對當今天下有更確切的認識。朱瞻基深受永樂影響,本對父親的話頗不以為然,但經過剛纔這件事後,他的心態發生了一些變化,覺得父親之見也並非全無道理。此時與金純爭論,他又想到這次談話,便隨即提了出來。

“太子隻是命殿下觀風,什麼時候叫您插手了?太子之意,其實隻是要殿下看在眼裡。至於作為,那是將來的事,尤其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金純一句話便將朱瞻基擋了回去,忽然壓低聲調道,“將來殿下總有一展抱負的一天,但眼下您能做的,就隻是將這會通河給治好,這是您唯一的使命!”

……

金純走後,朱瞻基滿腹愁腸地依偎在炕上,吃飯時那個少女哀怨的神情在他眼前搖曳晃動,怎麼也揮之不去。儘管已接受了金純的勸諫,但一想到山東百姓流離悲苦,而自己卻袖手旁觀,他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罪惡感。

有冇有又不觸怒皇祖父,又能解流民之困的法子?這個想法忽然在朱瞻基心中冒出來。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仍不死心,仍絞儘腦汁,希望找到這個兩全其美之道。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睏意襲來,他終於堅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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