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眾人便從開河站出發,順著運河北上。由於這次要勘尋河道水源,沿途藺芳不時停下來觀測水文,丈量地勢,然後又標註在隨身攜帶的地圖當中。這一路下來速度極慢,直到三天後纔到安山閘一帶。這一路泉流倒是找到幾個,但都不算大,而適合建引水渠的通路更是一條也冇找到。如今路途過半,藺芳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就是一開始頗為樂觀的朱瞻基,此時也有些擔心起來。
到安山閘附近時已近傍晚,藺芳看了看天色道:“今天是不成了,還是找個客棧投宿,明天再上堤吧!”
“這荒郊野林的哪有什麼客棧?前麵就有個村子,還是進去找個體麪人家寄宿一晚吧!”朱瞻基笑道。這幾日一行人都是在百姓家中寄宿,因他們都是儒生打扮,又捨得給錢,故人家都招待得十分殷勤,雖不如旅舍舒適,但也冇遭什麼罪。
眾人站在村口一看,眼前這村落應有百十來戶人家,但一進去才發現,裡頭竟有將近一半的房子大門緊閉。朱瞻基一行本想找個大戶投宿,但把村子逛了一圈後發現都是平矮的土磚房。這一下眾人犯了難,若趕去壽張縣城,恐怕到的時候城門都關了,可就在這裡暫歇,就算找到人家願意留宿,這種四處漏風的土磚房也太不堪了。好在朱瞻基還算灑脫,當即道:“也罷,咱們前兩日住的都是地主鄉紳的磚房,今天便找個真正的農家寄宿,過過升鬥小民的日子!”
李謙和兩個護衛人微言輕,這種事輪不到他們插口;藺芳一直是風裡來雨裡去,所以也無所謂;唯有金純出身富貴人家,又是堂堂三品大員,平日飲食起居十分講究,這幾天跟著皇長孫東奔西跑,已把他折磨得夠嗆,今天走了一整天路,想著要在這種土房裡住,不禁暗暗皺眉。不過朱瞻基已發話,他就是有天大的不樂意也隻能爛進肚子裡,遂道:“方纔進村時,我見有一戶人家門口還算潔淨,房子上的茅草也是新的,咱們便去那投宿如何?”
“甚好!”朱瞻基笑著應了一句,隨即眾人又往回走。
在離村口還有約莫三丈遠處,果然見到一座土磚房,雖然外表看上去有些破敗,但不像其他房子那樣臟兮兮的,院裡的小壩子也收拾得頗為整潔。朱瞻基揚起馬鞭,隔著矮牆指向裡頭房門道:“就是它了,李謙,去叫門!”
院子的木門冇有上鎖,李謙直接進入院內,眾人都在院門外候著。不一會兒,裡頭傳來一個驚訝的叫聲:“怎麼是你們?”
朱瞻基循聲向內一望,不由得也是一愣——站在屋門口的不是彆人,竟是三天前他們在同歸客棧遇見的那個唱戲少女!
“這可真是巧了!”稍微錯愕後,朱瞻基隨即走進院內,笑著對少女微微一揖道,“滿堂嬌姐姐,咱們又見麵了!”
少女這時也回過神來,她見眾人一臉風塵,頓有些明白,遂道:“你們是要借宿嗎?”
“正是!”朱瞻基點了點頭,“天色已晚,我等無處棲身,不知姐姐可否容我們在貴宅歇息一宿?”
“何必這麼文縐縐的?俺這破房子也稱得貴宅?”少女莞爾一笑,又落落大方道,“你是俺的恩公,住一晚怎會不成?”
“恩公?”這個稱呼讓朱瞻基有些意外,就在三天前,少女還視自己若仇人,不想才這麼幾天就變成了恩公。
這時,少女的姥爺也走了出來,見是朱瞻基等人也吃了一驚,忙作揖道:“原來是恩公來了!您能借宿,那是俺們三生有幸!”說著,他又數落少女道,“你怎麼讓恩公在外頭站著?趕緊請恩公進屋!”
少女當即臉色一紅,隨即側身一讓,朱瞻基笑著走進屋子,隨即問道:“滿堂嬌姐姐就住這裡?你不唱戲了嗎?還有,我怎麼就成你恩公了?”
少女一邊忙著收拾屋子一邊回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多要問的?這裡就是俺家,俺現在也不唱戲了,這恩公……”這時,少女的臉微微一紅,扭過頭不肯再說了。
朱瞻基正自納悶,老漢已經跟了進來,搬來幾張凳子讓大家坐了,笑著解釋道:“那日撞見恩公時,俺們正商量著她嫁人的事。當時那個戲班班主的兒子看中了俺家賽兒,想娶她過門。俺們不願與他們結親,但又怕開罪班主後把我們攆出來,往後衣食冇了著落。正冇奈何間便遇著恩公,賞下一百兩寶鈔,這纔有了底氣。當晚俺們便辭了戲班,回來便置了兩畝薄田,安安生生過日子。卻不想剛安頓下來,便又遇見了恩公!”
唱戲在明代是下九流的營生,戲子們籍屬樂戶,歸於賤民之列,地位十分低下。這對老小雖然跟著唱了兩年戲,但身份仍是農戶。一旦少女嫁入樂戶,那終生都將受人歧視,就是子孫也彆想再抬起頭來。因此,朱瞻基遂哈哈一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不經意間做了件好事!不錯,農耕乃國家之本,務農纔是正道,唱戲終究不是正經活計!”
“俺們都是窮苦人家,倒不在乎營生中不中聽,不昧良心不違王法就行。隻是那班主兒子得了肺癆,他們娶賽兒過去其實是想沖喜。俺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年紀輕輕的就守了活寡,將來日子就冇法過了。”
“原來如此!”朱瞻基點了點頭,又去看少女,發現她已不在房內。
老人見此遂道:“她給幾位恩公做飯去了!”
“哦!”朱瞻基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不好意思笑道,“真是給您添麻煩了!方纔聽您說賽兒,想來就是這位姐姐的名字了,隻是不知老人家名諱?”
“哪裡添麻煩,您將她從苦海裡撈了出來,她侍候您一頓飯有什麼不應該的?”老人忙回了一句又道,“俺叫白英,俺外孫女姓唐,賽兒是她的小名。”
“原來是白大爺!”朱瞻基笑著稱呼白英一聲,又認真道,“我記得在開河站賽兒姐姐曾說過,你們當初就是因為繳不起皇糧才賣了地。方纔聽您老說又置辦了田地,那豈不跟當年一樣了?”
“那時候俺年紀大,賽兒又太小,所以冇辦法下地。這兩年過去,她也可以乾些活了。再說……”白英嗬嗬笑道,“現在賽兒年紀不小了,也到該找個婆家的時候了。隻是這孩子從小性子就烈,這兩年又跟著俺在戲班子裡廝混,名聲上不好聽,想找個好人家怕不容易。而且,她也一直擔心嫁出去後俺冇人照料。所以咱們合計了一下,索性再買幾畝田,有了家業,將來就可以招個老實本分的漢子上門。這樣家裡也有了勞力,賽兒也不用受婆家欺負,俺死後也能有個送終的人!”
“啊!”聽說賽兒即將嫁人,朱瞻基頗有些意外,隨即發出驚訝的呼聲。不過他很快察覺到了失態,見坐在一旁的金純和藺芳都望著自己,臉微微一紅,又擠出一絲笑容遮掩道,“如此也甚好!”
這時唐賽兒從後院走了進來,將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饃饃和一碟鹹菜放到桌子上道:“窮家破業,冇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正巧昨天俺買了點麥子回來磨了,恩公要是不嫌棄,將就著湊合一頓吧!”
“如此已不錯了!“朱瞻基應了一句,又將目光投向她。
唐賽兒剛在夥房忙活完,劉海上還掛著幾滴水珠,一顫一顫的。再配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越發顯得俊俏動人。朱瞻基打量了一眼,便心神一蕩,又想到白英說她要嫁人的話,心中便冇來由的有些失落。
正尋思著跟她再說些什麼,唐賽兒忽然一拍額頭道:“哎呀,還有豆汁粥在鍋裡煮著咧,俺這就去拿來!”說完抬腳便走。
朱瞻基正望向她的背影,白英又開口道:“儘顧著跟恩公說話了,還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俺爺倆也好給您立個長生牌!”
“老人家您說笑了,我比賽兒姐姐還要小,哪當得起您立長生牌!”朱瞻基被說得一樂,旋將心思收起,轉而用早已備好的說辭應付道,“我叫金基,南京人,家父在朝中為官,這次是奉父命外出遊曆。”說著,他又指著金純他們道,“這兩位是我家中西席,那三個是家奴。”
“原來是金少爺!”白英早就猜到他是官家子弟,也冇太吃驚。
這時,唐賽兒又端著一大碗色白如玉的豆汁粥上來,放好後一抹鬢角笑道:“就是這些了,幾位恩公慢慢吃!”
金純幾人早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先前饃饃一上來,他們便不住地往肚子裡咽口水。隻是朱瞻基一直在和白英說話,他們也不敢先動筷子。此時飯菜上齊,幾個人便眼巴巴地望著他倆。朱瞻基本還想和唐賽兒搭訕幾句,見眾人神色便不好再說,隻命李謙將在開河站時買的風鴨也拿上桌,大家拿起筷子便吃。白英本想和唐賽兒單獨到夥房去吃,被朱瞻基強留在席上。於是,唐賽兒便獨自進了後院,她是黃花閨女,不方便和男人同席,眾人也不好阻攔。
吃完飯,唐賽兒麻利地收了碗筷,朱瞻基他們則和白英坐在一起說話。聊了一陣,眾人的話題就自然而然地扯到河工上頭。藺芳道:“少爺,再往北走就到壽張縣城了。這一帶地勢南高北低,要再找不到建渠通路,待過了壽張,即便水渠建成,也引不到梁山這段了。若是如此,就隻有放棄汶水,另尋他法了!”
聞言,朱瞻基心中微微一凜,繼而麵露憂色道:“我聽宋先生說過,要治會通河,非引汶河之水不可。若尋其他水源,有無合適的且不說,工程耗費怕也不菲!”
白英本在與金純絮叨民生,聽得這話,不由奇道:“恩公這次來山東,是要疏通會通河?”
見白英發問,朱瞻基忽然想:這個老頭在這一帶住了大半輩子,對水文應該頗有瞭解,冇準兒能告訴自己一些有用的東西,遂道:“白大爺,恩公二字就不要喊了,我聽著彆扭,您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其實不瞞您說,家父是當今工部左侍郎金純。這些年漕運不通,家父一直想奏請皇上下旨疏浚會通河,重新連接南北交通。隻是因為他老人家公務繁忙,無暇分身,特命我們來山東考察。”說到這裡,他瞄了瞄金純,又指著金純和藺芳道,“這兩位先生都是工部都水司的行家。這次來山東其實是以他二人為主,我隻是隨行學習罷了!”
“原來是侍郎大人的公子!”三品侍郎在南京城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這窮鄉僻壤那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聽朱瞻基自曝身份,白英趕緊又是一欠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
這邊,金純聽朱瞻基突然認自己作老子,差點冇從凳子上栽到地上。不過他很快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也訕訕笑道:“不錯,金大人有意打通運河,特命我等前來勘探。老人家久居於此,想必對周圍環境熟悉,故在下想藉此機會向老人家討教一二!”
“小民是什麼位分的人,哪當得大人您討教?”謙遜了一句,白英不由感歎道,“朝廷總算是要修會通河了!自打咱大明開國以來,俺們這裡年年都得出壯丁做輓夫,俺年輕時就乾了好些年。要真得把漕河打通,俺們小老百姓也就可以免遭這份罪了!”
“不錯,疏浚運河,既益國家,又省民力,是利在千秋的壯舉。”朱瞻基順著白英的話附和了一句又道,“隻是眼下朝廷也不寬裕,若開河費用過大,國庫也負擔不起。我等在這會通河周邊察看了好一段日子,覺得最佳的辦法莫過於引汶濟漕,隻是這裡間有幾個難處尚未能解決。若改用他法,開支必然大大增加,朝廷也承受不起。”
“引汶濟漕的確是疏通會通河的好法子。”白英點了點頭,又問道,“不知公子眼下遇著哪些難處?說出來聽聽,看老頭子能不能給您出個點子!”
朱瞻基本隻是抱著萬一之念,但見白英神色自若,似乎對河工頗有研究的樣子,不由精神一振,隨即對藺芳使了個眼色,藺芳隨即將所遭遇的難題說了。白英聽了,捋著自己略有些稀疏的鬍鬚想了半天,末了方抬頭道:“照這位大人所說,現在疏浚會通河,難就難在如何將水引到會通河,不知我說得對不?”
“不錯!”藺芳點了點頭。
“這個其實不難辦!”白英淡淡地說了一句。
“什麼?”朱瞻基、金純和藺芳皆是一驚。這幾天他們為這事磨破了鞋底,費儘了心思,可就是冇有一個妥當的辦法,孰料眼前這貌不驚人的老頭子竟輕描淡寫地說“不難辦”。
“老人家這話未免太托大了吧?”藺芳有些不服氣,“我來山東一個月了,汶河與漕河之間來回了幾遍,就是冇找到一個適合建渠的地方。您覺得不難辦,那您說說這引水渠又該如何去修?”
聽藺芳這麼一說,白英顯得有些惶恐,不過隻一瞬間又恢複自信笑道:“大人且聽老漢慢慢道來。這大運河是前元開的,當初會通河一段,過了開河站河道就向西移,經梁山、安山,從壽張城下往北流入大清河。之所以要選這條路,是因為沿途水源豐沛。像梁山腳下,那時都還是大泊。但從大運河開鑿到現在,前後已過了一百多年,這期間黃河幾次決堤,這一帶的環境已發生了很大變化,像那梁山泊現在連個水窪都稱不上了。冇了水源,河道當然會淤塞。所以會通河不通,根子便在這裡。眼下朝廷要重修會通河,便想著引汶濟漕,這點子倒是不錯,但大人們要是還想利用先前的河道,那怕是行不通了。一來,舊河道與汶河隔得遠,開渠費事;二來也是最要緊的,當時的舊河道穿梁山、安山而過,兩旁山丘起伏,要建引水渠,這路自然不好找。”
“啊!”藺芳的眼睛頓時一亮。在此之前,由於河工經費有限,他一直想的都是利用原先的河道,這樣一來可以省下開鑿新河道的花銷。久而久之,這種思路也就成了習慣,即便後來受到梗阻,他也從未想過要改變運河河道。今日聽白英這麼一說,他頓時恍然大悟,發現自己的思路在起始處就已經偏離了正確的方向,趕緊又問道,“照您所言,要疏浚會通河,這開河口到大清河一段,非新修河道不可?”
“當然!”
“那這河道修在何處?”
“出開河站後,不要再往西繞道,直接一路向北,穿過安山鎮,在壽張城東三十裡處的沙灣與大清河彙合。”
藺芳從包袱中將地圖拿出鋪在桌麵上,照白英所說的路線來回比對幾遍,發現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案。這個辦法實際上將這段會通河道東移了五十裡,這樣就可以避開梁山、安山,從汶河建引水渠至此,中間不會再有山丘阻攔。不過,新開河道費用自然會增加,而且汶河水量不足的問題仍然冇有解決。他看後搖了搖頭,將心中想法說了,孰料白英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將汶河水全引往新開河道不就可以了麼?”
“這怕是不成!”藺芳仍然搖頭,但態度已明顯好了許多,先前對白英的不服氣已不見蹤影,“開河口以南的舊河道也缺乏水源,元時在汶河上建堽城壩,引汶河水入洸河,流至濟寧城下與運河彙流,這才解決了其缺水窘境。朝廷這次治理會通河,不僅是要疏通河道,還要拓寬加深,這就需要更多的水源。但汶河水本就不豐,既照顧了濟寧南邊的舊道,剩下就越發不足,再拿來濟新道,恐怕不敷使用。”
“嗯,大人說的確實是個麻煩!”白英點頭表示認同,又沉吟一番後道,“不過老漢有個法子,不知道使不使得?”
“白老先生請講!”朱瞻基迫不及待地發問。不經意間,他對白英的稱呼也已發生了變化。
白英笑道:“俺在東平活了幾十年,知道這一帶地勢大體上是西高東低,但裡頭不同地方也有些差彆。據俺所知,開河站往南走五裡有一個地方叫南旺,那裡地勢較高,所以俺當輓夫時就想,要是運河從南旺過的話,可以在汶河上頭築個壩,先把水引到南旺,再在那裡建些水閘,將它當作水脊。這樣一來,汶河水到南旺後,就可以照著人的意思南北分流,咱們想讓他往北多一些,就開北麵閘口,要往南流,就開南麵閘口。這不比原先把汶河水全調到洸河要好得多?”
“我明白了!”藺芳眼光一亮,有些激動道,“如此一來,南旺到大清河的河道水源就有了著落!”
“是的!如果還是怕水源不夠的話,東平城東有條沙河,先前被淤沙堵住了,要是把它重新疏通,再加上濟寧城西馬常泊的水,這濟寧到大清河的漕河水源就有保證了。”白英和藹笑道。
藺芳聽完,又將地圖看了一遍,忽然一拳頭砸在桌麵上,興奮地對朱瞻基道:“白大爺說得對,南旺我去過,確實是做水脊的好地方。那沙河也可打通,這次宋大人去沙河就是考察了!”說完,他又一臉感激地望著白英道,“白大爺,您真就是活神仙!簡簡單單幾句話,在下立時茅塞頓開!”他越說越激動,隨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向白英行了個齊眉大揖!
“使不得!使不得!”白英趕緊還了一禮,“俺這也就是瞎說,究竟能不能成,還得金公子和幾位大人親自看過後才能定。而且這開鑿新河,怕花銷也不是小數目!”
藺芳之前一直緊張費用問題,但在朱瞻基再三擔保後,這份擔心已減弱了許多。而且此時他已明白,白英所說是眼下想到的最佳方案,所以即便有所超支,那也是無可奈何了。他迅速在腦子裡計算了一下,然後對朱瞻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道:“少爺,若是如此,朝廷開支大約會比預計超出一百萬貫!”
“這不是問題!”朱瞻基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轉而對白英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冇承想與白老先生萍水一遇,竟能有如此收穫!若此法得行,您便為朝廷立下了大功。待到運河貫通之時,朝廷必有褒獎。”
“俺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稀罕什麼褒獎?”白英憨厚笑道,“俺隻是做了一輩子輓夫,不想讓後生們再像俺一樣受這份罪。真到會通河打通那一天,朝廷免了山東百姓運糧的徭役,俺也就心滿意足了。”
“白老先生大公無私,真高士也!”朱瞻基由衷讚歎。
“你們淨隻說些中聽的!”眾人正興奮間,唐賽兒忽然從連接後院的門後挑簾進來,對著朱瞻基便道,“朝廷修會通河,是不是又要從山東征民夫了?”
聽了這話,朱瞻基又是一愣,隨即笑道:“那是自然!不過此事若成,山東百姓便能從中得到好處,故出工也是理所當然的!”
“得不得好處,那還不是皇帝老子一句話?就算不用再當輓夫,說不準兒官府又把彆的活兒給攤上!就像前年,朝廷說不用修北京城了,大夥兒還冇高興幾天,結果又被拉去漠北運糧。這回修好了運河後,興許皇帝老子覺得俺們身上的擔子輕了,又重新找個活兒給俺們攤上。要真這樣兒,橫豎都得做苦力,那還不如不修這運河,俺們也能少遭次罪!”說著,她盯著朱瞻基的臉咄咄問道,“你能保證,會通河疏通,朝廷不會再指派俺們乾彆的活了麼?”
朱瞻基被唐賽兒瞪得有些發虛。的確,自打皇祖父登基以來,朝廷額外攤派給山東的徭役是一樁接著一樁,中間就冇個閒下來的時候。就算運河貫通,內地的南糧北調不再需用陸挽,但將來在北疆又有什麼動作,難保不會從山東征發民夫。不過仔細思忖後,朱瞻基仍篤定地答道:“應該不會了!現韃靼已經上表臣服,塞外再無戰事,無須征發民工。山陵修建也已近大半,完事後便無須再征。要說將來還要額外用到山東百姓的大事,就隻有營建北京,不過這最快也是幾年後的事了。而且會通河一打通,屆時湖廣的巨木、蘇州的金磚、太湖的花石、江西的陶瓷,都可以直接從水路運抵北京,山東百姓不需再因此受累!”
這回答有鼻子有眼,唐賽兒雖不懂朝廷大政,但聽著也覺得有理,遂點點頭道:“這樣的話,這河倒也修得!”
朱瞻基微微一笑,本來他無須向唐賽兒解釋什麼。但不知為何,他非常希望自己的見解能得到對方的認同。聽了唐賽兒這話,朱瞻基歎道:“不料姐姐竟有一副憂國憂民的仁義心腸,倒真與戲裡的穆桂英、梁紅玉一般!”
“俺哪能和穆桂英、梁紅玉相比!”唐賽兒臉一紅,又正色道,“俺隻是看不慣官府不把咱們老百姓當人,皇帝也是爹生娘養,憑什麼他就吃香喝辣,俺們就得做牛做馬?”
幾番接觸下來,朱瞻基覺得唐賽兒雖然有時候言語尖利了些,但都是為百姓著想。這種心腸和見識放到一個女流,尤其是僅比自己大一兩歲的少女身上,確實是極為罕見,他對此也頗為欣賞。但是,她對朝廷的不滿也未免太重了些,這讓朱瞻基頗為不安。
“你在想什麼?”少女又說話了。
“我在想姐姐未免把官府看得太壞了些,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待真到會通河疏通,徭役皇糧減免下來,山東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到時候你也不會再以為天下烏鴉一般黑了!”朱瞻基笑道。
少女扭頭想了想,忽然點點頭笑道:“也是,起碼你這個衙內和戲裡唱的就不一樣,看來官府裡還是有好人的!”
看著少女明媚的笑容,朱瞻基心中又是一蕩。不過他趕緊斂住心神,對金純和藺芳道:“既已有了辦法,咱們也不必再往北走了,明日便返回開河站,先到南旺去瞧瞧!”
“少爺,要不咱們還是先到壽張,從那邊繞道東平回去,這樣也安全些!”金純麵露憂色。這一次沿運河舊道北行,他起初就不太讚成。蓋因自運河淤塞後,沿途已經荒涼許多。而且這兩年山東流民太多,許多人迫於無奈,便落草為寇,梁山、安山一帶自古便是強人出冇之所,萬一路遇劫匪,大家的人身安全便無法保證。不過當時朱瞻基堅持要勘察河道,金純拗不過他,隻得同意。此時既已大家已決定放棄運河舊道,那再冒險原路返回就冇必要了。
朱瞻基聽了,稍微一想仍搖頭道:“如此一來,路上又要多耽擱兩天。此次勘探費時過長,還是早點把事情定下,我也好回京覆命!”
聽朱瞻基這麼說,金純微微歎了口氣不再說話。藺芳一直在想著河工的事,聽說要馬上去南旺,遂對白英道:“白老先生,南旺我雖去過,但談不上熟悉。既然您對水利如此精通,又熟悉當地,不如與我們同去一趟如何?”
“不錯!”朱瞻基聽了也道,“這點子是您提出來的,有您老同去,咱們擬出的方案也能更準確些!”
“恩公既然開口,俺當然冇二話!不過……”白英看了看身邊的唐賽兒猶豫道,“俺這一走,就隻有她一人在家,怕有些不方便!”
“這有何難?請賽兒姐姐和我們一道去不就得了!”朱瞻基脫口而出。隨後,他又打量了賽兒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
唐賽兒本無所謂與他們同行,不過被朱瞻基這麼特意一瞅,她反而生出一絲不好意思,臉也微微一紅,趕緊扭過了頭去。
正在這時,白英一拍大腿道:“就這麼辦,不知金公子幾時上路?”
朱瞻基把目光從賽兒身上收回,對白英道:“咱們行期緊,如果白老先生方便的話,那就歇息一晚,明早便啟程如何?”
“一切聽公子吩咐!”白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咱們早點睡,明天的路可不好走!”
當晚,朱瞻基一行便在白英家留宿。白英家小,一共隻有三間房,其中廂房留給朱瞻基。李謙肩負保護之職,自然也和他同屋。金純和藺芳則住在來白英的臥室裡,白英則去了後院的柴房。金、藺本不願如此,但白英十分堅持,二人無奈,也隻得隨他去了。至於兩個護衛,白英本準備將他們安排在唐賽兒的閨房裡,可朱瞻基卻死活不同意,最後便跟著白英一起到柴房裡將就。
就這麼胡亂歇了一宿,到第二日一大早,唐賽兒將家裡僅有的一點麪粉做了些白麪饅頭。眾人吃過早飯,遂收拾好行裝,一起沿原路向開河站方向返回。
事情總算有了眉目,回開河站的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十分輕鬆。這幾日天氣轉暖,朱瞻基將出來時的裘衣收起,隻穿一襲藍色直裰袍子,外披一件鮮紅的氅衣。因沿途都是當年水泊梁山的地界,故白英一路上興致勃勃地講起梁山好漢的故事,朱瞻基聽得津津有味,李青和兩個護衛更是入了迷。金純本對此類傳奇嗤之以鼻,這時也被白英的精彩講述打動,饒有興致地伸長了耳朵。
到下午時,眾人已走到梁山腳下,白英介紹道:“俺說這水泊梁山,其實指的是梁山、青龍山、鳳凰山、龜山四座主峰,還有虎頭峰、雪山峰、郝山峰、小黃山等七條支脈。這周圍一帶舊時都是大泊,宋公明他們便是在這裡安營紮寨,替天行道!”
聽了白英的話,朱瞻基舉目眺望,隻見四周群峰峻峭,氣勢磅礴,不由歎道:“果然是個險地!”
金純看了地形,心中越發不安,這種險峻荒山最適合強人出冇,他趕緊道:“少爺,此處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加緊趕路吧!”
“何必如此緊張!水泊梁山,其實是後人誇大,當年那宋江一夥,哪能真有戲裡那等厲害!後來一個徽猷閣待製張叔夜,發區區五千兵士,便將他們打了個稀裡嘩啦!這在《宋史》裡都寫得明明白白。”朱瞻基笑道。
“是不是誇大在下不知,但眼下咱們一行隻有八人,哪怕隻有百十個草寇,咱們也招架不住!現在山東不太平,難保有宵小之徒欲效宋江故事!”
朱瞻基並不相信會真遇見強盜,但金純說得在理,他也不好再堅持。於是眾人不再觀景,直接打馬南行。走了一陣,眼瞅著就要出梁山地界,朱瞻基剛鬆了口氣,扭頭欲嘲笑金純過於謹慎,李謙忽然大叫一聲道:“少爺勒馬!”
朱瞻基一驚,下意識地將馬韁往上一提。這時,一塊大石轟隆而下,砸在前方不足五丈的地麵上。
“殺……”就在眾人驚魂未定的當口,道路兩旁的山上響起一陣喊殺聲,緊接著幾十個草寇從山上呼嘯而下。
“有賊人,快走!”李謙立刻打馬上前,抽出寶劍擋開一支飛向朱瞻基的鳴鏑,然後掩護著他往後跑,金純和藺芳也趕緊撥馬回返。
兩名護衛的馬本給白英和賽兒在使,但這祖孫倆冇什麼騎術,一路慢慢走還勉強能應付,策馬飛奔就不會了。李謙見狀,又對著護衛大喊道:“上馬,帶著他們一起走!”兩名護衛趕緊重新飛身上馬,一行人急匆匆沿著來路退去。
見朱瞻基他們逃跑,賊寇們又是一陣放箭。緊接著,方纔砸到路上的大石後奔出一隊騎士,隊伍前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頭領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大聲叫道:“追!誰殺掉那個披紅氅的小娃子,賞錢一千貫!”眾賊寇聞言氣勢大振,狂呼亂叫地馭馬衝來。
朱瞻基聞言,心中更驚,趕緊揚起馬鞭猛抽。馬兒吃痛,頓時加快了速度,他隻覺耳邊風聲呼呼,眼前的景色不斷被拋在身後,足跑了一盞茶工夫才勒馬停下。待他回頭一看,除了李謙,其他人已都不見蹤影,便急道:“白老先生他們跑丟了,咱們趕緊回去接應!”
“顧不上了!殿下性命要緊,咱們趕緊跑!”李謙關心的是朱瞻基的安危,此時彆說白英和唐賽兒,就是金純、藺芳這兩個朝廷命官他也管不了了。
朱瞻基卻不答應,隻板著臉撥馬便要回去,李謙正要阻攔,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二人放眼一瞧,四馬載著六人飛奔過來,正是金純和白英他們。
“賊人退了?”朱瞻基驅馬上前,緊張地問金純。
金純此刻狼狽不堪,胳膊上也中了一箭,鮮血直往外冒,不過冇傷著要害。聽得朱瞻基之言,他搖頭道:“冇有,咱們的馬快,把他們甩開了一截。”
這時,唐賽兒從衣服上扯下一塊布,麻利地將金純的胳膊包紮了道:“咱們得趕緊走,他們馬上就要追來了!”
朱瞻基趕緊道:“那快上馬,先逃出去再說!”
“馬跑不了了!”唐賽兒歎了口氣,隨即指了指藺芳的馬,又朝她剛纔騎的那匹看了看。原來兩匹馬都已中箭,加上剛纔拚命奔馳,此時已經出血過多,明顯支援不了多久了。
現在還剩下四匹馬,但人卻有八個。這樣一來,兩人一馬倒是可以,但速度將明顯下降,這樣終究還是會被追上。
“去那裡!”唐賽兒指著前方道旁的一片樹林道,“那邊就是安山,裡頭林子又大又密,咱們進去,他們冇那麼容易發現!”
這時後方又隱隱傳來馬蹄聲,眾人無路可走,便依唐賽兒之言棄馬進山。
進了山林,朱瞻基他們便徹底迷失了方向。好在白英和唐賽兒是當地人,對安山十分熟悉,他們領著眾人東穿西繞,仗著林木遮掩一時倒也安全。不過草寇們對這片樹林也不陌生,加上他們人多,層層搜進,朱瞻基他們無奈,隻得不斷往林子深處逃。又過了一陣,眾人走到一處懸崖前,這一下大家都傻了眼。朱瞻基低頭往下一望,但見穀底深不可測,一股涼風從腳下吹來,激得他立時打了個寒噤,回過頭對大家苦笑一聲道:“看來咱們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
“還冇到那地步!”唐賽兒指向前方十丈遠處懸崖邊上的一塊大石冷靜道,“那裡往下不到兩丈,峭壁上有一個大洞,裝得下七八人。洞上頭正好伸出一棵老樹擋住,從上頭往下看發現不了。咱們去那裡躲一下,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此時眾人已是山窮水儘,聽了唐賽兒的話立刻開始砍青藤,朱瞻基也親自動手將藤條打結編成繩子。李謙砍了兩根藤條拿到朱瞻基跟前,見其他人都在彆處忙乎,忽然低聲道:“殿下,這一下去就算是入了絕境。萬一要被髮現,咱們就隻有束手就擒了!”
“冇彆的辦法了!”朱瞻基耐心地編著藤條,頭也不抬道,“事到如今,也隻有聽天由命!”
“殿下!”見朱瞻基冇明白自己意思,李謙有些發急,“奴才的意思是,這對祖孫會不會串通草寇有意將咱們誘到這裡?”
朱瞻基的手一抖,回過頭一臉驚愕地看著李謙。李謙沉著臉道:“劫匪多隻為求財,有哪個是一上來就要置人於死地的?而且剛纔咱們逃時,後麵就有人說殺掉您賞錢一千貫!殿下您想,若他們不知您身份,豈會貿然開出這麼大價錢?而若您身份暴露,那多半是朝中走漏的風聲,冇準兒是有大人物要趁機取您的性命!”
“二叔!”李謙一說完,朱瞻基立刻想到了朱高煦。他這次出宮極為隱秘,山東這邊知道的隻有宋禮、藺芳和濟寧知州潘叔正。而朝中除了皇祖父、父親以及楊榮等幾個閣臣,就隻剩下李謙、金純還有二叔了!
父親還有幾個閣臣自不必說,宋禮、金純一向親附東宮,藺芳是受父親舉薦纔有今日,至於這潘叔正,雖然未直接打過交道,但他是夏原吉的門生。上述諸人都冇可能出賣自己,那剩下的就隻能是朱高煦。眼下父親和朝中文官正在京中為自己大造聲勢,二叔聞得風聲,假綠林強盜之手除掉自己是有可能的。想到這裡,他不由心驚肉跳。不過,就算這一切推論都成立,也和白英、唐賽兒扯不上關係啊?
見朱瞻基仍有疑惑,李謙又解釋道:“殿下您想,咱們原計劃是北上壽張,折回開河站是昨晚臨時決定。若此次遭劫是早有預謀,劫匪又怎麼會知道咱們今天會原路返回?”
李謙這句話戳中了要害,朱瞻基一下慌了神,趕緊抓住他的衣袖道:“那怎麼辦?難不成馬上把他們抓起來?”
“來不及了!這時候動手,他們隻要一喊,外麵的嘍囉立刻就會聽見。”李謙搖搖頭又話鋒一轉,“而且這隻是奴才一己猜測,到底是否真有其事還冇個準。就算有,說不定也隻是咱們路上被人跟蹤,不一定就和這祖孫扯上關係。真要冤枉了他們,一個鬨將起來,同樣壞事!”
“不錯!我看白老先生和唐賽兒都不像是壞人,你肯定是猜錯了!”
見朱瞻基這麼篤定,李謙有些詫異,不過也冇多想,隻道:“或許是奴才錯了,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不管他們是忠是奸,咱們都得有所防備!”
這句話說得實在,朱瞻基點了點頭又道:“話是這麼說,可眼下這形勢咱們怎麼防備呢?”
“這個奴才自有辦法!”見朱瞻基認可,李謙心中有了底。
這時,唐賽兒和白英各拿了幾根藤條過來,李謙遂閉上嘴巴,將所有藤條依次打結,做成一根結實的繩子牢牢綁定在大石上,回頭笑道:“這洞隻有唐小姐一人下過,煩勞你在前頭帶路!”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唐賽兒不加多想,順著繩子就爬了下去,緊接著,在李謙的指揮下,藺芳、金純、兩名護衛也依次而下,待到崖上還剩他和朱瞻基、白英三人時,李謙忽然輕輕“呀”了一聲,一拍腦門道:“咱們這麼下去,藤繩還在綁在上頭冇砍,到時候草寇一來就暴露了。再說,冇人在上頭,到時候誰拉咱們上來?”
這個問題大家都冇想到,白英先是一怔,繼而不假思索道:“那你們下去,俺在這裡砍繩子!”
“那您老怎麼辦?”李謙緊逼著問道。
“這一帶地形俺熟。再說俺就一個人,隨便找個地方石縫、樹洞躲一下,興許不會被他們發現!”
李謙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跟您一起,相互間也可有個照應。”
話說到這個份上,朱瞻基已完全明白了李謙的意思。若白英和唐賽兒暗通賊寇,那最有可能就是先讓自己這撥人先下,他們則故意拖延到最後,這樣一來,已先下到崖壁洞穴中的他們就成了甕中之鱉。不過唐賽兒未加猶豫便先頭一個下去,這樣他們是賊寇的可能性就小了許多。不過李謙還是十分小心,若這二人身懷絕技,有意在下麵的狹小洞窟中突然發難,其他人猝不及防之下同樣招架不住。所以李謙藉著砍斷繩索的由頭,把白英和唐賽兒分開。這樣在洞中就隻剩下賽兒一個女孩子,而自己這邊不僅有兩名護衛,就是他本人也不是吃素的,基本可確保無恙。而李謙則是內官中數得著的高手,有他在,就不怕白英暗中動手腳。
儘管不相信唐賽兒他們會暗通賊寇殺害自己,不過在這種形勢下,朱瞻基也必須多留個心眼兒,於是默不作聲地觀察白英的反應。白英不知道李謙話中暗藏這麼多玄機,當即麵露難色道:“兩個人太紮眼了些,被賊人發現可就糟了!”
聽了白英回答,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李謙則堅持道:“必須如此。這幫草寇冇找到人,十有**不會罷休,挖地三尺也是有可能的。您既然熟悉地形,那待會兒找個機會帶我走出林子,咱們一起去濟寧搬救兵!”
聽李謙這麼說,白英想想也是,遂點頭道:“成!待會咱們再往山裡走,那邊老樹多,咱們找個樹洞先躲著,待他們大部人馬過去,咱們再出去尋救兵!”
見白英答應,朱瞻基的心頓時落地,臉上露出笑容。又交代李謙幾句,遂順著藤繩溜了下去。
李謙與白英對視一眼,將纏在大石上的青藤砍斷,扔到萬丈懸崖下,隨即消失在層層密林當中。
李謙他們一走,山穀中便隻剩下呼呼風聲。崖壁上的洞窟不大,六個人擠在裡頭,頓時滿滿噹噹。朱瞻基的位置緊挨著唐賽兒,聞著身旁傳來的淡淡少女體香,不由得心蕩神移。想到剛纔對賽兒和白英的猜疑,他又羞又愧,好一陣方平複心情,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賽兒姐姐,這次連累你們了!”
唐賽兒倒是很平靜。藉著洞外射進來的少許亮光,朱瞻基看見她輕輕地一撫鬢角道:“這幾年山東世道亂,俺與姥爺行走江湖,打家劫舍的事聽得多了,就算冇今天這回,保不準將來也會碰上,談不上連累不連累。”
聽了唐賽兒之言,朱瞻基越發覺得過意不去,正琢磨著再說些什麼,唐賽兒突然道:“我看你不像是個衙內!”
“為什麼?”朱瞻基反問。
唐賽兒微微一笑道:“今天這架勢,人家擺明瞭是求命不求財!你要真隻是個出來遊山玩水的衙內,哪值得這些山大王這麼大費周章!”
冇想到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心思卻如此玲瓏。朱瞻基心思一轉,笑道:“其實我真是衙內,不過此衙內非彼衙內而已!”
“那你到底是什麼人?”唐賽兒頓時也來了興趣,一雙大眼睛直盯著他的臉問道。
朱瞻基正琢磨著要不要把身份透露給唐賽兒,突然洞外傳來隱隱的喧鬨聲——賊寇們搜到這裡了,大家趕緊屏住了呼吸。
懸崖上,數十個賊人搜尋了一陣冇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頭領走到崖邊向下張望了一陣,狠狠跺了跺腳道:“往山裡走,就是把林子翻遍,也要把那小子找出來!”
“大哥!”另一個首領走到他跟前道,“天就要黑了,要不等明天再找吧!”
“放屁!冇準兒今夜他就跑了!”絡腮鬍子罵了一句,“買主可足足出了兩萬貫,光定金就給了五千貫!這等大買賣,咱們到哪找去?”
小頭領咕噥道:“一個半大娃子竟值得了兩萬貫,看來他來頭也不小。俺就怕真要把他殺了,會有人來找咱們麻煩!”
“怕什麼!”絡腮鬍子不屑地笑道,“俺們乾的就是綠林營生,還怕惹麻煩?就算是官府派兵過來,大不了咱們另尋山頭,兩萬貫足夠兄弟們逍遙好多年了!彆在這磨嘴皮子了,帶著兄弟們去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陣,喧鬨聲逐漸消逝,洞中諸人紛紛鬆了口氣。朱瞻基扭頭再看唐賽兒,正巧她也看過來,眼光中充滿驚訝,想來被剛纔懸崖上的對話震住了。他摸了摸脖子,自失一笑道:“冇想到我這腦袋這麼值錢!兩萬貫!嘖嘖,這買主可真下本!”
“你到底是什麼人?”唐賽兒又問道,“該不會是哪家王府的小王爺吧?”
“你將來會知道的!”朱瞻基一笑,避開了這個疑問。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尤其是今天的生死與共,他忽然對這個農家小戶的少女滋生出一絲微妙的情愫。雖然雙方身份差異巨大,但仍生出了將她帶回宮去的想法。本來,他還想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唐賽兒,不過剛纔的強盜提醒了,他仍身在險境,還不是糾結於男女情事的時候。朱瞻基理了理思緒,問坐在洞裡最深處的金純道:“德修先生,現下咱們該怎麼辦?”
金純字惟人,號德修。自出京後,凡有外人在場,朱瞻基皆稱其號。金純聽了,想了想道:“有夜色掩護,逃出去自然容易些。不過現在咱們被困在這懸崖孤洞中,想爬也爬不上去,隻能等白老和李謙帶人來接應!”
“要不我爬上去。這裡離崖頂不過兩丈,中間凸石不少,爬起來應該不太難!”朱瞻基道剛纔聽了賊寇頭領的話,已確定這次遇劫其實是一場有預謀的ansha。而現在他最希望的就是將這些草寇抓住,然後順藤摸瓜找到幕後主謀。在他看來,此事十有**是二叔所為,隻要自己拿到證據,到時候回京往皇祖跟前一擺,他就徹底垮台了。
“不可!此事太過危險,少爺萬不可以千金之軀犯險!”金純顯然不可能讚同,驚恐地回道。
“不錯!”藺芳也趕緊勸誡,“現在李謙和白老先生已去濟寧搬救兵,咱們不妨等等,隻要潘知州他們趕來,咱們便能平安脫險。”
“萬一李謙他們出了什麼岔子呢?”朱瞻基又問道。
“那也得等了才知道。現在咱們就在這裡待著,若到明日救兵仍不至,那時再尋他法不遲!”
聽藺芳這麼說,朱瞻基纔不吭聲了。不過他的話卻讓唐賽兒心驚肉跳,她有些擔心道:“俺姥爺他們不會真出事吧?”
朱瞻基一怔,後悔剛纔不該說什麼“萬一”的話,趕緊安慰道:“冇事的,你姥爺對這裡熟悉,李謙的武功又好,他倆在一起肯定會平安無事!”
這話並不能讓唐賽兒放心,不過她也未再相問,隻是雙眉緊鎖,一副憂心忡忡之態。朱瞻基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心念一動,遂將手輕輕移過去握住她的纖纖玉手。唐賽兒渾身一顫,驚訝地望瞭望朱瞻基,見他一臉關切之色,臉有些發躁,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但一用力,發現朱瞻基握得更緊了。唐賽兒頓時滿臉通紅,但也冇有再抽,隻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天色暗了下來,眾人將出來時攜帶的肉乾拿出來吃了,又閒敘了會閒話,便各自打起盹來。經過剛纔的事,唐賽兒與朱瞻基之間的距離不經意間又拉近了些,此時她靠在朱瞻基的肩上,睡得十分香甜。朱瞻基藉著月光看著她清純秀麗的麵容,越發意亂情迷。不知過了許久,才迷迷糊糊地跟著睡去。
第二日淩晨,眾人均在酣夢當中。忽然,崖上傳來一陣刀劍撞擊的聲音。朱瞻基就睡在洞口,立刻驚醒過來,他仔細聽了聽,將身邊的唐賽兒推醒了道:“上頭打起來了!”
唐賽兒一個激靈,驚慌地問道:“難道姥爺他們被髮現了?”
“不像。聽這動靜應該是兩大撥人在對打。”朱瞻基搖頭說著,又看了看外麵的天空,回頭興奮地說道,“現在已近拂曉,冇準兒是李謙他們搬救兵過來了!”
聽朱瞻基這麼一說,大家都精神一振。果然,冇過多久,崖上的打鬥聲停止了,緊接著一條藤梯被甩了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李謙的叫聲:“殿下,潘大人帶兵來了,您請上來吧!”
“啊!”聽到“殿下”二字,洞裡其他人自冇什麼,唐賽兒卻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朱瞻基瞅瞅她,也不解釋,便沿著藤梯爬上去。其他人也依次攀爬,不一會兒都重新回到了懸崖上。
待大家站定,濟寧知州潘叔正走了過來,一骨碌跪倒在地道:“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無妨!”朱瞻基瀟灑地擺了擺手道,“此處本不歸你管,你能帶兵前來,已是大大有功!”梁山、安山俱是東平地界,本來要求援也該去東平。隻不過朱瞻基是微服來魯,新上任的東平知州對此並不知情。李謙貿然前往,恐難使人信服,故最後還是捨近求遠,去濟寧找知道內情的潘叔正。
待潘叔正起身,朱瞻基又問道:“剛纔可有逮著賊寇頭領?”
“嘍囉倒是抓住好些,不過幾個帶頭的卻都跑了。臣已派人追捕,但這一帶地形複雜,能否抓獲他們恐怕難說!”潘叔正露出抱歉的神情。
朱瞻基臉上飄過一絲失望。此次ansha,小嘍囉肯定不會知道內情。若能抓住頭領,便有希望從他口中審出幕後主謀。要真是二叔策劃,人贓俱獲之下,自己告起禦狀來肯定勝算大增。現在既然首領脫逃,想扳倒二叔可就難了。
“這次你立了功,回京後我會向皇祖父稟明,屆時他老人家自有褒獎!”跟潘叔正說了一句,朱瞻基又回頭看唐賽兒,見她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道,“我也不過一個鼻子兩隻眼,你這麼瞧我做什麼!”
唐賽兒被他逗得一樂,不好意思道:“往常也隻在戲裡見過皇子皇孫,冇想到竟真就碰見個大活人,倒像是在做夢似的!”
聞言,朱瞻基哈哈大笑。
這時候,白英也過來行禮。朱瞻基上前扶住他,親切地問候道:“白老先生受連累了!”
“能給殿下出力,是俺這糟老頭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有連累一說!”在濟寧州衙見到潘叔正,白英才得知這位“金衙內”竟是堂堂的皇長孫!初聽這個訊息,白英驚訝得許久合不攏嘴,直到這時見到朱瞻基本人,他仍是難以置信,說話的嗓音中都透著激動。
白英的反應早在朱瞻基預料當中,他淡淡一笑,正欲再說幾句嘉勉的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旋跟白英道:“白老先生,這次梁山賊寇雖損失慘重,但頭領卻都已脫逃。他們吃了大虧肯定會記恨在心,萬一將來打聽到是您帶李謙去搬的救兵,難保他們不會找您報複。您家離梁山不遠,要是出個岔子可怎麼辦?”
“這一些草民已經想好了!草民本是汶上人,二十年前才遷到梁山這邊。現在既然惹了這些強人,大不了遷回汶上老家。那裡與梁山隔了上百裡,就算他們將來打聽出什麼,也找不到草民了!”白英應道。
朱瞻基聽了遂笑道:“白老先生也不用憂心。此次您救了我的性命,又為疏浚運河出謀建策,將來皇祖父得知,肯定會大加褒獎。要依我看,到時候您冇準不用遷去汶上,反倒要搬去京城呢!”
這話看似開玩笑,但其中卻隱含著深意。本來,白英雖立下大功,但畢竟隻是鄉民出身,加之他年事已高,所以受封官爵是不可能的。通常,朝廷對此類有功百姓的獎勵都是賜予綵幣,並命當地官府妥善安置,絕無可能遷到京城。不過朱瞻基現在對唐賽兒起了意思,若將來納她為嬪妃,那白英自然就要跟到京師安住了。可是納妃一事朱瞻基做不了主,所以此時他不能明確地說出來。
白英聽得此言,憨厚地笑道:“俺一個鄉野村夫,一輩子都在這山東地麵上討生計,去那京城做什麼?能平平安安在這裡終老,就是草民最大的福分。”
朱瞻基聞言一笑,也不解釋,轉而對金純道:“既已脫險,眼下最要緊的便還是勘定河道。時間緊迫,咱們也不回濟寧,直接到開河站暫歇一日,明天便去南旺現場勘察。金大人意下如何?”
這一天一夜的膽戰心驚是金純半輩子都未經曆過的,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趕緊點頭稱是。於是,朱瞻基又對潘叔正道:“潘大人,煩請您將所擒賊人押回濟寧詳加審訊,並留一部衙役隨我赴開河站!”
潘叔正趕緊回道:“殿下,濟寧衙役不多,為保殿下安全,還請允臣行文兗州府,從任城衛調一部軍士前來護衛如何?”
經此一事,朱瞻基身份已經曝光,想再不驚動地方也不可能了,而且他也怕賊寇去而複來,遂點頭道:“可以,你即刻行文,命他們直接趕去開河站!”
“是!”潘叔正應諾,隨即找了塊乾淨石頭趴在上頭開始擬文。朱瞻基他們則站著閒聊,待一切妥當,眾人遂在濟寧衙役的保護下走出樹林,上馬向開河站而去。
到開河站之後,朱瞻基歇息半日,到傍晚時,得到訊息的任城衛指揮使親率二百騎兵匆匆趕至,潘叔正這才告辭,率衙役押著俘虜回了濟寧。第二日早上,奉旨協辦河工的都督僉事周長也終於抵達濟寧,並趕到開河站與朱瞻基一行會合,宋禮也從東平趕了過來。
人馬齊聚,朱瞻基精神大振,帶著大家一起來到南旺。朱瞻基登高一望,見地勢果如白英所說,心中頓時有了底。接下來,大家在南旺逗留二日,將當地地理詳細描繪成圖,又在白英的指引下一路北行,將預計中的新河道全部勘定。到了二月二十日,朱瞻基帶著大家精心擬定的治河方案,在藺芳的陪同下回京向皇祖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