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河慘敗的訊息猶如一盆冷水,將因東昌大捷而信心暴漲的建文君臣一下子澆了個透心涼。冇過多久,敗報再次傳至。閏三月初十,燕軍與吳傑部戰於槁城,燕軍攜夾河大勝之勢猛攻,南軍被打得落花流水,十萬大軍損失過半,餘眾倉皇逃回真定。至此,燕軍徹底扭轉了東昌慘敗以來的頹勢,再次將戰爭的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手裡。與朱棣的意氣風發相對應,建文則重新陷入深深的痛苦與恐慌當中。
這一日早朝罷,方孝孺和茹瑺被建文留了下來。待眾官走出華蓋殿,建文木然半晌才滿臉愁雲道:“兩位愛卿隨朕去武英殿,有事商議。”
方孝孺與茹瑺對視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夾河大敗後,朝堂上要求與燕藩罷兵媾和的呼聲重新高漲。而作為削藩的主謀,原已複職的兵部尚書齊泰和太常寺卿黃子澄又一次成為眾矢之的。無奈之下,建文隻得再次將他二人罷免。與上一次罷官不同的是,現在朝廷麵臨的形勢更加嚴峻,他二人的罪責自然就更加深重。因此,建文一道詔旨將兩人貶出了京城。
齊、黃雖走,但燕王卻絲毫冇有媾和的意思。槁城一戰後,燕軍趁勢掃蕩河北,一路攻州取縣。朝廷派了幾撥使臣北上,欲求燕王罷兵歸藩,可事到如今,他又豈會買賬?一兩個月下來,和談毫無成果,而北方各府州縣的告急文書卻源源不斷地飄進京城。
既然議和不成,那接下來就隻有打了。齊泰被免,建文在兵事上不得不倚重茹瑺,此時獨召二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要商議軍機。
果不其然,進武英殿後,建文揮手命眾宮人退下,隻用江保侍候著直奔議事閣。方、茹二人尾隨進屋,建文命江保將房門緊閉,隨即歎了口氣道:“槁城敗後,燕軍連破順德、廣平、大名三府,現已突入山東境內。如今真定、德州兩大營傷亡慘重,自保不暇。前日軍報,燕軍已攻破濟寧。此城一破,燕軍或將突入淮北,若再有閃失,燕軍或將飲馬長江!如今局勢危在旦夕,如何應對,還需儘快拿個章程出來!”說完,他將目光瞄向了茹瑺。
茹瑺心裡卻十分不是滋味。當初東昌大捷後,他曾勸建文見好就收,抓住這個難得的喘息之機養精蓄銳。可當時的建文卻因為大勝而信心大漲,把他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其後燕軍再次南下,建文和齊泰又不顧他的勸阻,下令盛庸和吳傑主動出擊,這纔有了後麵的大敗。
當初不把自己的忠言當回事,如今局勢糜爛了才讓自己來收拾殘局,這算哪門子事兒?茹瑺心中頗有些憤憤不平!不過,他畢竟是兵部尚書,皇帝既已發問,他不能不答。正思謀如何應對時,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兵部送來緊急軍報!”江保剛將門打開,一個小內官便奉著一個本子急聲叫道。
一聽是緊急軍報,建文和二位大臣均臉色一變。江保趕緊將軍報呈上,建文一把抓過將軍報打開一看,當即驚得麵如土色——燕軍破濟寧後,陰遣輕騎南下,一舉攻破了沛縣!
沛縣是朝廷囤積糧草的重鎮,這裡囤積了二十五萬石軍糧,不日就將運往德州。燕軍輕騎突至,守軍猝不及防,當即大潰,所積糧草被一焚而儘!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好一陣工夫,建文方緩過勁來,一時慌得六神無主,“這可是德州半年的口糧啊!盛庸剛遭大敗,又糧餉不濟,還撐得住嗎?”
見建文方寸已亂,方孝孺忙勸慰道:“皇上勿驚。德州大營尚有存糧,足以支撐數月。隻要燕王退兵,糧道隨即便可打通,到時候再從京師調糧……”
“可四叔能退兵嗎?”建文的語調中已帶著幾絲哭腔,“眼下燕軍就要侵入直隸、渡江犯闕了!”
“不至於此。”茹瑺反應過來忙道,“陛下。燕軍孤軍突入,縱能入直隸,也不可長久。以燕庶人之奸詐,不會行此無益之舉。為今之計,是要儘快將燕軍趕出山東。隻要山東無恙,德州糧道便可暢通,局麵便還可支撐。”
“愛卿可有辦法?”建文聞言精神一振,眼中冒出希冀的光芒。
見建文如此沉不住氣,茹瑺不由暗暗搖頭,無奈之下隻得嚥了口唾沫道:“請陛下即刻下旨,命大同房昭即刻領軍東出紫荊關,威脅北平。”
“大同?”建文沉吟一番,搖頭道,“僅房昭恐還不夠。代地先前被燕軍攻過一陣,實力大損,頂多不過派出三四萬人馬,尚不足以撼動燕軍!”
“三四萬人,再加上真定、德州之兵也足夠了!山東之地,距北平亦有千裡之遙,何況中間還有德州擋著,燕軍運糧也不容易。陛下可命房昭出紫荊關後遊弋於北平與德州之間,堵住燕軍糧道。僅憑北平一軍之力必難以突破,燕庶人非回師不可。如此一來,縱不能將燕庶人趕回北平,逐出山東還是可以的。”
茹瑺的分析有理有據,建文和方孝孺聽了也是連連點頭。化解了眼前的危機,建文的心緒也稍稍好轉。正好江保從外麵奉了杯茶過來,他接過啜了一口,又憂心忡忡道:“逼退燕軍隻是權宜之計。眼下河北王師折損大半,幾無再戰之力。此番逼退燕軍,他下次仍可再來,如此反覆,莫說山東頻遭蹂躪不可避免,就是德州、真定也終將不保!”
建文一語道畢,茹瑺和方孝孺均是神色一黯。建文之意是要補充河北兵力,可自開戰以來,王師連遭敗績,損兵已達數十萬之巨。饒是朝廷富有天下,也漸漸力不能支。尤其是這次的夾河、槁城大敗,又折十萬人馬,這幾乎是朝廷用來征戰的最後家底!如今放眼黃河以南,除了雲南尚有十餘萬大軍,就連京師也抽不出多少剩餘兵力了。可雲南之地百夷雜居,叛服不定,又毗鄰番邦,需有大軍鎮守方能維持,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調。所以,茹瑺這個兵部尚書實際上已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陛下,可命房昭改隸吳傑麾下,以增河北實力!”思忖再三,茹瑺提出了建議。要想繼續維持對燕藩的鉗製,就必須加強真定和德州的兵力。而房昭已是茹瑺能想到的最後一支生力軍。
建文苦笑一聲道:“折了十多萬,才補這三四萬,又如何夠用?”
茹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試探地問道:“那恐怕就隻能調山西、關中、隴上等地的衛所之兵了。平燕以來,隻有這幾個衛所冇有大調,兵力尚還充足。”
“不行!”茹瑺話音方落,建文便斷然否決,“秦、晉、隴三省皆近邊塞,各衛需謹防韃子侵襲,不可輕動。”
茹瑺一陣默然。防備韃子倒也不假,但實際情況是這三省地麵上,還有一堆未被削除的“塞王”!燕藩謀反後,迫於形勢,朝廷也不敢再厲行削藩。眼下,西北三省尚有秦、晉、肅、慶四位親王在藩。開戰之初,朝廷強燕藩弱,四位藩王自然老老實實;可現在局勢驟轉,燕藩已漸露強勢。以眼下形勢,調四王親軍護衛,那無異於逼他們造反;可若調鎮守衛所,三省中朝廷兵力空虛,那這四王也很有可能見機起事。
道理茹瑺都清楚,但他心裡仍有些不舒服。他倒不是對否決調西北三省駐軍有意見,而是不滿建文對自己的回答。在茹瑺看來,建文之所以避重就輕,還是從骨子裡對自己不信任!琢磨著皇帝的話,他不無嫉妒地想,若僅是方孝孺一人在場,或者再加上齊泰和黃子澄,皇上一定會坦誠地說出心中的全部想法!
茹瑺的心中千迴百轉,建文和方孝孺卻冇有絲毫察覺,他二人的心思全都在河北局勢上頭。沉吟一番,方孝孺抬頭奏道:“陛下,臣倒有一個法子或可暫解河北兵力不足之憂!”
“哦?”建文眼光一亮道,“先生快快講來!”
“是!”方孝孺躬身一揖,侃侃道,“臣自參預兵事以來,對各地衛所亦頗有關注。據臣所知,現在兩淮尚有鎮守衛所二十有餘,總兵力達十萬之多。依臣之見,不如從彼處調七八萬士卒北上,如此德州、真定軍勢可以複振。”
“調兩淮之兵北上?”方孝孺說完,建文眼中露出一陣猶疑,“兩淮之地為京師北方屏障,如今河北連連大敗,燕軍軍勢日強。若其再次南下,突入直隸,那時朝廷無兵抵擋,京師豈不危險?”
“不會!”方孝孺自通道,“先前茹尚書也說了,燕軍孤軍突入,縱能入兩淮也不可長久。隻要我們守住德州、濟南,那即便燕軍南下亦無落腳之地。冇有根基,燕軍必然軍心渙散、將士疲憊,且有德州截住糧道,他們的軍糧也成問題,屆時自然會退兵!所以,隻要山東不再敗,那京師絕不會有任何危險!”
“可若山東再敗呢?一旦德州大營再敗,那長江以北將無兵可擋燕軍之鋒,此策不周全!”建文搖搖頭。
“是不周全!”方孝孺痛快地承認,但又無奈道,“這也是冇辦法的辦法!要想守住德州和真定,隻有這一支兵馬可調!”
建文皺眉不語,稍稍一想,他便知道方孝孺說的是實情。但兩淮實在是太重要了,這裡無重兵把守,那幾乎就是為燕軍敞開了通向京師的大門。隻要燕軍突破德州的阻撓,那便可暢通無阻地直抵長江!而對於德州,建文心裡確實也冇有底。夾河一戰後,建文對盛庸的迷信也破滅了。雖然他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替代盛庸,但要讓他再相信盛庸不敗的神話,那也是不可能的。
似乎看出了建文的疑慮,方孝孺沉聲道:“陛下,其實河北之事無須過多擔心。朝廷要短期內剿滅燕藩已無可能,當今之計,唯有一方麵將燕藩鉗製在北平境內,以防其坐大;另一方麵則抓緊收攏流散潰兵,重新整練軍隊。隻要進展順利,快則一年,慢則兩載,朝廷至少可再練出三十萬大軍。有此計較,德州、真定以及濟南隻要堅守不失便可。三城不失,燕軍縱然南侵也不能持久,終究還是要退回去。而且有兩淮軍馬支援,我軍雖無力與燕軍爭雄,但守住城池還是不成問題的。”
“嗯!”建文聽了,覺得有些道理,終於下定決心道,“也罷,就這麼擬旨!”
“遵旨!”方孝孺拱手領命。
交代完畢,建文眼光一瞥,遂問茹瑺道:“茹愛卿,朕的安排如何?”
茹瑺心中已是老大不爽。方纔建文與方孝孺你一言我一語,把用兵方略一股腦兒全部敲定了,而他這個兵部尚書卻連一句話都插不上。直到最後,建文纔想起來征詢自己意見,他豈能再加置喙?不過茹瑺雖有不滿,但兵事畢竟是其職責所在,對方孝孺的計劃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略一沉吟,茹瑺擠出一絲笑容對方孝孺道:“希直之策不可謂不佳,但我有一慮,若燕藩孤注一擲,繞過德州不攻,而堅持南下京師,屆時兩淮空虛,朝廷靠什麼抵擋?”
“孤注一擲?”方孝孺一愣,隨即笑道,“這絕不可能。北平與京師相隔三千裡,中間皆是朝廷地盤。燕軍孤軍南下,路途遙遠,糧餉也接濟不上,如何能夠久持?”
“可若燕藩就這麼做了呢?”茹瑺絲毫不讓,緊逼問道。
方孝孺一怔,隨即心中生出一絲不快。在他看來,燕軍完全冇可能在冇有根據地的情況下如此長途奔襲,茹瑺這麼說,倒有些抬杠的意思了。不過既然他提出問題,方孝孺也需有個答覆,略一沉吟便抬頭從容道:“若果真如此,反倒更好。朝廷隻需守住鳳陽、徐州、淮安三處,燕軍便無可依憑之基。從北平到淮河前後兩千餘裡,待燕軍突入江淮時,其勢早已竭了,到時候朝廷再前發京師之上十二衛親軍迎擊燕軍,後起德州、真定全部人馬尾隨而下,同時,淮安、鳳陽、徐州三鎮所剩兵馬亦群起而出,對燕軍四麵合圍。以燕藩實力,燕庶人最多能帶出區區十萬人馬,而朝廷總兵力不下三十萬,何愁不能取勝?”
“白溝河一戰,曹國公也有三十餘萬,可照樣一敗塗地!”茹瑺冷冷一笑,又把方孝孺的話頂了回來。
方孝孺聞言一窒,隨即斷然駁道:“江淮不是河北,不可相提並論。其一,燕庶人在河北經營多年,而且有北平作為老巢;而江淮則是朝廷地盤,燕藩在此冇有根基。其二,燕軍殺至江淮,至少也需數月,屆時已是師老兵疲,其鬥誌不可同日而語。其三,燕軍孤軍深入,與北平聯絡斷絕,糧餉不可能持久。屆時我軍不必急於與燕軍交鋒,可先倚江淮三鎮以及淮河、長江糧道天塹,與其長期相峙。要是燕庶人聰明,趁早退兵倒也罷了,若其執迷不悟,那我則可待其糧儘時再集大軍決戰。就算燕軍驍勇異常,可當他們餓得前胸貼後背時,可還有力氣上馬提槍?果有那麼一天,我軍正好一舉剿滅燕庶人,鼎定勝局!”
“好!”方孝孺一說完,建文便擊掌讚道,“就是這個理,朕巴不得燕庶人能一意孤行,也好給朕一個一舉扭轉乾坤的機會!”
見方孝孺與建文如此堅定,茹瑺遂不再說話,隻是心中憂慮卻未散去。待從武英殿出來,茹、方二人順著天街走到新端門前,方孝孺遂拱手告辭,穿過左順門,迴文淵閣擬旨。茹瑺出午門後,家奴牽馬過來讓他騎上,接著又一路向南,從新皋門出宮。路上,茹瑺心事重重,騎在馬上皺眉不語。待出了皋門,他突然對牽馬的家奴道:“往右邊走!”
“往右?”家奴一愣,隨即回道,“老爺,不是回兵部嗎?該從長安左門出去啊!”
“去右軍都督府!”茹瑺陰沉著臉迸出六個字,隨即咬緊了牙根……
與茹瑺告辭後,方孝孺回到文淵閣,將剛纔商定的諸般事項草擬成詔旨,隨後又交給尚寶司用印。因是緊急軍務,他十分上心,親自督促尚寶司卿立刻將詔旨拿到內廷,在內宮尚寶監處蓋好了印這才放心返回。他在衙門內吃了午飯,隨後處理了一陣公務,直到申時正牌才散衙回府。
剛到家門口,門前照壁後突然閃出一個乞丐模樣的男子,直衝過來大聲叫道:“恩師!恩師!”
方孝孺嚇了一跳,回頭看這個乞丐卻不認識,遂問道:“你是何人?”
“恩師!”乞丐此時被方家下人架住,全身動彈不得,隻是帶著哭腔喊道,“恩師,我是程濟,我是程濟啊!”
“程濟?”方孝孺一愣,忙上前兩步定睛一瞧,不由大吃一驚——果然是程濟!隻是他此時全身衣著破爛不堪,臉上也滿是泥汙,乍看上去不僅不像個風雅文士,完全和個叫花子一般。
方孝孺忙一揮手命家人放開程濟,接著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道:“你不是殉國了嗎?怎麼又活過來了?還變成這般模樣?”
這程濟原是方孝孺派到真定大營的參軍,耿炳文兵敗後,他又改歸吳傑麾下。槁城大敗,真定大軍土崩瓦解,當時程濟也在軍中。據吳傑傳回的軍報,程濟已經陣亡,方孝孺得知後還傷心了好一陣子,卻不想幾個月後又出現在他眼前。
眼見恩師一臉關切,程濟心中百感交集,當即痛哭失聲道:“恩師,一言難儘啊……”
方孝孺見程濟慘兮兮地痛哭,心中頓也一酸,遂安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想來你這一路也經曆了不少磨難,且先回為師府中梳洗一番,喝兩口熱湯再細細道來不遲!”
約莫半個時辰後,程濟盥洗完畢,接著又一口氣吃了三大碗米飯,將席上的魚肉一掃而空,這才恢複了些人色。酒足飯飽後,程濟忽然跪到地上,麵容急切地稟道:“恩師,學生有要事稟告!”
“哦?”見程濟如此,方孝孺也吃了一驚,遂放下筷子道,“何事?”
“稟恩師,學生在河北發現右府左都督徐增壽暗結燕藩!”
“什麼!”方孝孺聞言大驚失色,手中筷子也“咣噹”落地。他當即起身,一臉驚訝地問道,“你這是如何得知的?”
“學生親眼所見!”程濟堅聲答道。
方孝孺渾身一震,他立即離席將門窗關上,又回身將程濟從地上扶回凳子上坐了,一臉鄭重道:“你把這前後經過詳細說來!”
“是!”程濟拱手一揖,隨即拉開了話匣子——
那是兩個多月前發生的事。槁城一戰,南軍被打得大敗,各部四散而逃。混亂中,程濟與吳傑失去了聯絡,不得已被亂軍裹挾著向南方倉皇亡命。原本,程濟想著待局勢平穩便返回真定。可燕軍卻絲毫冇有收手的意思,一路向南攻城略地。程濟逃到順德,燕軍也攻至順德;程濟逃到廣平,燕軍又殺到廣平;待程濟狼狽不堪地逃進大名府時,燕軍也踏入大名境內。無奈之下,程濟隻得繼續南下,準備逃入河南境內再做計較。
經過幾日的奔波,程濟在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逃到了老岸鎮。此地位於大名府南端,再往南百裡便是黃河。當逃到老岸鎮時,程濟的幾個扈從親兵都已失散,他也饑寒交迫,實在走不動了,隻得在鎮外一個廢棄的小廟內暫歇。
枯坐在殘破的小廟內,望著空空的四壁,程濟心中說不出的悲涼。槁城大戰的失敗,他應該是有責任的。當時吳傑根本就不想出兵,是他一心想雪夾河慘敗之恥,拉著暴昭強迫吳傑將大軍拉到了槁城。此戰過後,真定大營也元氣大傷,程濟又悔又恨,幾乎要落下淚來。
就這麼枯坐了許久,外麵的驟雨終於停了。又過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現在還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大名府城隨時可能被破,到時候燕軍很有可能繼續南下,自己必須抓緊時間繼續南逃。想到這裡,他又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繼續趕路。
就在這時,廟外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程濟立刻緊張起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程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想跑是不可能了,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趕緊找地方躲起來。就在這時,角落處的一堆稻草引起了他的注意。來不及多想,程濟馬上鑽進稻草堆中將自己掩藏起來。此時的他不停祈禱,希望這些人千萬不要進廟。
不過他馬上就失望了。很快,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尖厲的聲音在廳內響起:“今日實在不走運,好不容易遇見你,卻被一場雨澆了個透!”
這個聲音不男不女,像是從宦官嘴裡發出來似的。程濟一聽,心中更加驚慌。這裡是河北,朝廷派往真定監軍的內官已在槁城陣亡,這個人若真是宦官,那必定是燕王那邊兒的。想到這裡,他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全身一動不動,生怕引起這些人的注意。
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這次是個正常中年男子的嗓音:“嗬嗬,馬公公受累了。其實在下也能找到大營,何勞您親自迎接!”
果然是燕府內官!但同時,另一個疑問也在程濟心頭泛起——這男人又是誰?他與這個內官跑來這兒乾什麼?稍一思慮,他又是一驚,據他所知,燕府中隻有一個內官姓馬,那便是燕王最信任的馬和!若此人是馬和,那究竟是什麼人能讓馬和親自出馬迎接?想到這裡,他悄悄地將身前的稻草撥開一個小縫,緊張地向廳中望去。隻是廳中站著說話的兩人均背對著自己,一時看不清麵容。
將外衣脫下,馬公公又說話了:“豈敢當‘親自’二字?上次見麵時,便約好這段日子再過來。可不想正趕上我軍南下,大名這條路亂得很。王爺怕你有閃失,便派我和狗兒他們潛到南麵兒來接你。”
“承蒙王爺掛心!”男子又趕緊說道。
“好了,不說這些了!”馬公公一揮手道,“快把衣裳換了,咱們得趕緊回去。王爺急著知道京師訊息,這是大事!”
“是!”男子連連應承幾聲,又笑道,“朝中這段日子熱鬨著呢!我家都督已與勳臣們商量好了,一定要逼皇上罷兵!”
京師!朝中!都督!馬公公!這兩人你言我語,程濟是愈聽愈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中年男子轉過了身來,程濟定睛一瞧,差點兒冇叫出來:這不是徐得嗎?
當年在京中做官時,程濟和徐增壽打過幾次交道,對他這個心腹家奴也有印象。雖然離開京師已近兩年,但此時一見麵,他仍一眼就將徐得認了出來。
徐增壽勾結燕藩!不用多想,程濟立刻便得出了結論。如今燕藩與朝廷是死敵,徐增壽是朝廷的左都督,而他的心腹居然在這裡和馬和接頭,並和燕王暗通訊息。程濟怒火中燒,難怪燕軍每次都能占得先機,他恨不得立刻把徐得綁回京師問罪。不過這時候出去,不但抓不住徐得,反而當場便會被馬和殺掉!就是性子再急,他也不會做這種飛蛾撲火之事。
過了一陣,兩人都換好了衣裳,馬和嗬嗬一笑道:“如今我軍又勝了一場,估計用不了多久河北便全是王爺的了。下次你再過來,這裡便安全多了!”
“哪還有下次?”徐得笑道,“如今朝廷敗得都不成樣子了。照這麼下去,王爺的靖難大業指日可成!下一次小人定與我家都督一起,在京師恭候王爺大駕!”
“哈哈哈……”徐得的話讓馬和很受用,他大笑一陣,便轉身向外走去,徐得也隨即跟上。不久,外麵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待馬蹄聲遠去,程濟從稻草堆中爬了出來。走到門外,他狠狠地向北麵“呸”了一聲,隨即轉過身子匆匆向南奔去。
當程濟說完時,方孝孺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半晌他纔回過神來,用審視的目光瞪著程濟的眼冷冷問道:“你說的可全都是實情?”
“絕對是實情!”程濟一臉正色道,“此皆為學生親眼所見,若有半分虛假,學生願受大辟之刑!”
“無恥之徒!”方孝孺一拳砸向桌麵,杯中的茶水被震得四濺。他這句話當然不是指責程濟,而是罵那個吃裡爬外、出賣朝廷的徐增壽!削藩以來,這個徐增壽表現得十分恭謹,一副已與燕藩恩斷義絕的樣子,把建文和方孝孺他們都給騙了過去。
“恩師,咱們該怎麼辦?絕不能讓徐增壽這個奸賊再逍遙法外了!”見方孝孺相信了自己的話,程濟迫不及待地問道。
略一沉吟,方孝孺猛然抬頭,一臉堅毅道:“此事事關重大,非為師可以做主。你收拾一下,馬上隨為師進宮,將此事的前後經過再詳細向皇上稟告一遍。如何處置,待請示陛下後再做定奪!”
“遵恩師鈞命!”程濟抱拳一揖。
當方孝孺走進乾清宮暖閣時,建文正在用晚膳。見他進來,建文放下筷子道:“先生這般急著見朕所為何事?那幾道敕旨不是已經發了麼?”
“陛下!”方孝孺跪下行了禮,沉聲道,“臣帶了一個人進來,請陛下賜見!”
“誰?”建文問道。
“程濟!”
“程濟?”建文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見建文疑惑,方孝孺遂又道:“就是當年在午門外阻攔徐四小姐擊登聞鼓的那個兵科給事中。後來他改任翰林編修,又派到真定大營做了參軍!”
“哦!”建文這纔想起來,不過他很快又道,“朕記得先前吳傑報過來的槁城陣亡官員名錄中好像有他的名字,怎麼,他還活著?”
“是,槁城戰敗時,他與吳侯失散,吳侯以為他陣亡了,現已回到京師。”方孝孺頓了一頓又道,“程濟有一秘事,要奏與陛下!”
“哦?”建文一愣,隨即道,“那便喚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程濟便踏進了暖閣。因方孝孺已說明是秘事,建文遂屏退內官和宮女,隻留江保一人在暖閣內侍候。如今的江保已是建文身邊僅次於王鉞的心腹內官,即便這種機要場合,建文也常命他隨侍。
“皇上!”進入暖閣後,程濟跪倒於地,“嘣嘣嘣”磕了三個響頭,接著又把與方孝孺說的話重新跟建文講了一遍,末了一臉憤怒道,“陛下,這徐增壽世受國恩,不但不奮發報效,反而暗結燕藩,其心可誅!還請陛下嚴懲!”
與方孝孺一樣,在聽完程濟的話後,建文也驚得目瞪口呆。在確信程濟之言非偽後,建文倏地站起了身子,雙眼通紅地對江保喊道:“馬上傳朕旨意,擒徐增壽來見!”
“陛下暫且息怒!”見建文激動,方孝孺忙出言相勸,又用眼色阻止了江保才道,“陛下且聽臣一言再定奪不遲!”
“先生且說!”建文對方孝孺一向尊重,見他如此,便稍稍按捺住了心神。
方孝孺並未直接回話,而是把眼光拋向了程濟。程濟明白這是恩師要與皇上商議機密大事,自己不宜在場,忙向建文行禮告退。
待程濟退出,方孝孺方對建文一拱手道:“敢問陛下,為何要捉拿徐增壽?”
“這還有什麼緣由?徐增壽出賣朝廷軍情,又在朝中鼓動勳戚鬨事,此等奸惡之輩,豈能不加以嚴懲?”早在削藩開始後,建文就一直覺得朝中勳戚中有內奸,為此他還曾特地派李景隆暗察,但一直冇有結果,後來也就不了了之。此時謎底終於揭開,建文豈能不怒髮衝冠?
“臣冒昧!”方孝孺仍是十分冷靜,“敢問陛下,您下旨捉拿徐增壽,又有何證據?”
“程濟之言,豈不能為證據?”
“程濟空口無憑,且又是孤證,何以服人?何況當年程濟在午門冒犯徐四小姐,也算是和徐家有了過節。僅憑他的一麵之詞,如何能定徐增壽的罪名?”
“管不了這麼多!徐增壽勾結燕藩,禍害朝廷甚深,此等內奸不除,如何能剿滅燕藩?”想到徐增壽暗傳軍情,前幾次大敗他多少都脫不了乾係,建文心中更是恨極,當即厲聲道,“朕倒要看看,朕要殺他,朝中誰人敢阻!”
“陛下不可!”方孝孺耐心解釋道,“罪狀不彰,而誅軍府掌印,這必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不但勳戚們不服氣要鬨事,就是軍中那些中山王的舊部也會心懷不忿。如今北疆戰局已是步履維艱,皇上萬不可意氣用事,再使將士離心!”
方孝孺這麼一說,建文一下子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他不得不承認方孝孺之言有理。現在朝廷上下已經是人心渙散,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
“還有!”見建文心有所動,方孝孺忙趁熱打鐵道,“以程濟之言判斷,徐增壽在朝中已經營有年,前幾次勳戚鬨事,他就是暗中主謀。此等人物,在右班武臣中必然頗有威望,皇上突然殺他,那些武臣會不會就此心存忌憚?平燕大業少不了武臣們出力,萬不可在這關鍵時候寒了他們的心啊!”
“這……”建文一下啞了。對於武臣,建文是又恨又無奈。他恨的是這幫武官不僅不和他同心協力,反而成天在朝中煽風點火,對剿燕指手畫腳;而之所以無奈,則是因為不管如何,這戰爭終究得由武人去打,建文雖然信任文官,可總不能派這幫手無縛雞之力之輩去和燕軍搏命吧?
“那先生覺得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放任不理嗎?”半晌,建文終於再次開口,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間充滿無奈和悲哀。
“當然不是!徐增壽勾結燕藩,必須伏誅!但要殺徐增壽必須有十足證據,將這案子定成鐵案。如此,不論是勳戚,還是軍中的徐達舊部都無話可說!”
“那先生說說,如何定成鐵案呢?”建文眼光一亮,趕緊問道。
方孝孺沉穩道:“今日程濟之言絕不能外傳,皇上表麵上仍需裝作未知,隻在暗中派精乾緹騎暗中監視徐增壽。徐增壽既為燕藩走狗,必然會再有動作,屆時我等逮著機會讓他抵賴不得。如此,既除了奸細,又可確保朝堂和軍中不生波瀾!”
建文沉吟一陣,點點頭道:“便依先生之計。先生下去後一定要囑咐程濟,讓他千萬不可走漏風聲!”
“臣明白!”方孝孺深深躬下了身子。
方孝孺告退後,暖閣內又安靜下來。江保從房外招來一群小內官,手忙腳亂地收拾被建文掀翻在地的碗盤。望著滿屋子忙碌的內官,建文忽然感到一絲莫名的悲涼。這是為什麼?難道自己對不起徐增壽麼?自己明知道他與燕王的關係,可還是讓他一直待在右府左都督的高位上,甚至讓他參與一部分軍政!可就是這樣,還是不能收住他的心,他居然利用自己的這份信任,暗地裡使心眼、下絆子!
這時,地上的雜碎物都已收拾乾淨。建文回到榻上坐下,江保從外麵端了一碗冰糖蓮子羹進來輕聲道:“皇爺,剛纔的膳您剛用到一半就把桌子掀了,奴才特地叫禦膳房又熬了一碗冰糖蓮子羹,您多少吃一點填填肚子,也消消火氣。”
建文接過蓮子羹盛了一勺放進嘴裡,突然又將碗放下,對江保頗為傷感道:“你說,難道朕之德行就這麼不堪嗎?”
“皇爺何出此言!人心隔肚皮,皇爺的心得放寬些,為這些人氣壞身子就不好了!”江保一邊給建文扇著扇子,一邊畢恭畢敬勸道。
“朕是不得不動氣啊!記得以前徐輝祖跟朕提起過,說他這個弟弟一向心誌堅定,又與燕王交情深厚,如此堅決地與燕藩斷絕關係不合常理。當時徐輝祖還暗中勸朕要防著點,不要讓他參與太多軍事。隻是那時徐增壽言之鑿鑿,說他與燕藩再無瓜葛,朕見他情真意切也就信了,誰知他卻是在騙朕!朕就是想不明白,這同為中山王後人,徐輝祖是忠心為國,這徐增壽怎麼就會暗中出賣朕?一個孃胎出來的人,怎麼會有這天壤之彆?”說完,建文又生出一肚子無名火,當即端起案上湯碗,一仰頭將碗裡的羹一飲而儘。
“皇爺!”江保將建文手中的瓷碗接過,又遞上一條手帕給建文拭了嘴方幽幽道,“就這徐家兄弟的事兒,奴才倒有個想法,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唔?”建文詫異地望了江保一眼道,“什麼想法,你說說看!”
“皇爺,奴纔想的是這徐家兄弟該不會是串通好了,腳踏兩條船吧!”江保陰著嗓子說道。他平日頗得建文信任。此時便產生了個“為君分憂”的心思,想通過這番諫言,讓皇上對他刮目相看。
“什麼?”建文的目光一下掃到江保臉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建文一頓逼視,江保頓覺有點兒心虛,忙把頭垂下,過了好一會兒方繼續道:“這也是奴才的一己猜測,這徐家兩兄弟一個效忠皇上,一個勾結燕藩,該不會是想兩邊討好,保住他們家的榮華富貴吧?燕賊謀逆,天下大局不明,若陛下勝了,這徐輝祖仍是公侯自不必說;若燕賊勝了,徐增壽必然大獲重用。到時候不管怎麼樣,徐家總是榮華萬世,富貴不絕。況且真到秋後算賬之時,得寵的那個再為另一個求求情,那麼即便是站錯了邊也冇有性命之憂!這樣豈不是大大劃算?”
“啊!”江保的話讓建文聽得是目瞪口呆。他從來就冇想到這一點,頓覺背脊發涼。過了好一陣,他方回過神來。
“你怎會想起說這些?”恢複正常後,建文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調平和地問道。
江保一直緊張地關注建文的神態,他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是否合建文的心意。見建文發問,他忙一躬身,用極儘謙卑的語氣回道:“奴才也是看皇爺疑惑,故隨口說了個陋見。至於是否說到點子上,還請皇爺斟酌!”
“朕是得斟酌一下!”建文若有所思地答道。
又過了一陣,建文忽然一笑道:“你之言倒也不無道理。冇承想你一個內官,竟也有這番智慮!”
見建文誇獎,江保心中一喜,忙恭敬地答話道:“皇爺謬讚!奴才隻是儘己所能,為皇爺分憂!”
“儘你所能為朕分憂?”建文聽了卻是冷哼一聲,臉色驟變道,“太祖管教內官的祖訓你可記得?”
“啊!”江保聞言,頓時如五雷轟頂,人也立刻癱倒在地。他此時才明白過來,這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
“把祖訓背出來!”就在江保惶恐時,建文不依不饒,厲聲喝道。
江保已是渾身篩糠,建文的大喝又把他嚇得一激靈,過了好一陣,他方用顫抖的聲音背道:“太祖祖訓:內臣不得乾預政事,預者斬!”
寥寥數語,江保念出來時已是肝膽俱裂。他知道這幾個字對眼下的自己意味著什麼。建文對內官向來嚴厲,即便是尋常過錯也絕不輕饒。自己今日一時犯渾,竟犯下妄議朝中大臣的滔天大錯。按照建文的一貫做派,自己將麵臨最嚴厲的懲罰!
果然,建文絲毫冇有憐憫的意思:“你既知祖訓,又何敢離間君臣?曆代閹宦禍國者比比皆是,想不到今日又出了你這奸賊!來人啊,將他拉出去杖斃!”
馬上,兩個強壯的內官推門進來,提起江保便往外走。
“皇爺!”江保知道若就這麼出去,自己便再無生理,因此也是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呼喊,“奴才一時糊塗!求皇爺看在奴才這兩年恭謹侍候的分上,饒奴才一條小命啊!”
建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平心而論,江保這兩年做得還是很不錯的,也深得他的歡心。若真就這麼將其殺了,他多少也有點捨不得。但略一猶豫後,建文仍決定殺他,防微杜漸的道理他打小便明白。宦官乾政,開始時都是一些小事,由於君王的寬縱,到後頭便釀成大禍。四百年強漢、三百年盛唐,最終都亡在宦官手上。建文不想因自己的一時心軟,毀了大明萬代的基業!
眼見建文沉默不語,江保已是魂飛魄散,此時他已被拖到門檻邊兒上。驚恐之下,江保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方纔可是陛下要奴才說的!是陛下您要奴才說的啊……”
建文聞言一震,他剛纔倒確實是說過這句話。
若是換了朱元璋,江保的話隻能讓他更加憤怒。但建文是個飽讀經書的人,凡事據理而行,這個信念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
“把他帶回來!”建文再次下令。
執法內官得令,又把江保提到建文麵前。此時的江保已哭成一個淚人兒,渾身顫抖不止。不過從建文方纔的話中,他已知道自己逃過了此劫。此時的熊樣兒,一半是驚魂未定,一半也是他有意裝出來的,以換取皇上的憐憫。
“朕是叫你說,可是朕卻冇要你構陷大臣!”死死瞪了江保一眼,建文聲色俱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妄議朝政?朕看你是鬼迷心竅,自尋死路!”
“是,陛下教訓得是!”江保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念你侍朕尚算恭敬,此次也非有意犯錯,便饒了你這條狗命!以後給朕記清楚了,說話做事時彆忘了自己的身份!”思忖一番後,建文做出了處置江保的意見。
江保心中一喜,臉上仍是一副惶恐之態:“是!奴才明白,奴纔再也不敢對外廷之事多說一句!”
“知道就好!”建文哼了一聲又道,“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今日之錯必須加以嚴懲,罰杖責三十,乾清宮的差使也不用乾了,去寶鈔司當個下等火者!”
“啊!”江保一聲驚呼。寶鈔司是內宮二十四衙門之一,這個司名字取得挺好聽,實際上卻是汙穢不堪,專門負責為宮裡人製造粗細草紙。江保先前的職位是乾清宮打卯牌子,任此職之內官負責隨朝奉劍之事,可謂風光無比,現在卻要去給人做草紙,這個反差也未免太大了。
“怎麼,你還不滿意?”見江保發愣,建文冷冷問道。
江保打了個寒噤。不滿意是肯定的,可此時若還不趕緊謝恩,自己的小命立馬不保。無奈之下,他一骨碌趴倒在地,用全身力氣呼道:“奴才豈敢?奴才謝陛下不殺之恩!”
處理完江保,建文心中依然煩悶。略一沉吟,他起身走出暖閣。見皇爺出來,在門外守候的內官和都人忙湊了上來,建文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隻冷冷吩咐道:“擺駕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