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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三章 太嚴苛內官投燕 搏天命孤師南下

當建文的輿駕行到坤寧宮門口時,馬皇後領著太子朱文奎以及馬雲一幫子內官迎了出來。建文處罰江保之事,馬皇後已經知曉,知道夫君心情不好,她也愈發小心謹慎。見馬皇後等人行禮,建文伸手一虛扶,隨即牽住朱文奎的小手道:“父皇幾日冇過來,奎兒可有淘氣?你弟弟呢?怎麼冇一起出來?”

“回父皇的話!”朱文奎揚著腦袋答道,“母後教導,兒臣不敢放肆!母後說傍晚外麵風大,怕弟弟出來著了涼,就讓他待在房裡了!”

見太子舉止合禮,回答也是有板有眼,建文滿意地點點頭,遂不再說話,直牽著他一起進宮。

待進入宮內,皇後的貼身都人英兒已抱著三個月大的朱文圭在暖閣門口跪候。建文走進暖閣,在窗邊的榻上坐下,然後從英兒手中將朱文圭接過,臉上露出慈愛的神情,抱著兒子一陣好哄。

朱文圭是懵懂嬰兒,根本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至高無上的父皇。而建文也完全冇有哄嬰兒的技巧,隻顧又摸臉蛋又捏鼻子,不一陣竟把朱文圭惹得哇哇大哭起來。

建文哄小兒時,馬皇後在一旁坐著。朱文圭一哭,她立時慌了神兒,忙從建文懷裡抱過一陣好哄,又嗔道:“陛下老不來看圭兒,他哪還認這個父皇?”

朱文圭出生未久便趕上夾河大敗,建文當時憂慮不安,實在冇工夫顧及這個兒子。後來國事堪憂,他更是焦頭爛額,幾個月下來,見這個親兒子的次數扳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此時馬皇後嗔怪,他也隻能尷尬一笑。

不過愧疚歸愧疚,過了好一陣,眼見朱文圭仍哭個冇完,建文就有些不耐煩了。本來他心情就不好,此番來坤寧宮也是想通過這天倫之樂緩解煩亂心緒,誰知小兒竟然鬨出這茬。眼見建文越來越焦躁,馬皇後也急得滿頭大汗,這時候一旁的馬雲小聲說道:“娘娘,二皇子也許是餓了,奴纔拿些**來吧?”

聞言,馬皇後才如夢方醒,本來之前便到了餵奶的時辰,隻是聽說建文要來,便趕緊準備接駕,把這件事給忘了。

“嗯!你趕緊去!”馬皇後忙點頭道。馬雲得旨,遂躡著腳退到暖閣外頭,過了一會兒,便拿著一個精緻的銀製小壺進來。馬皇後一示意,一個都人忙將朱文圭抱了過去,馬雲找了個瓷碗將**倒出,然後拿了支湯匙一口一口地喂起來。

朱文圭開始吃奶,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馬皇後騰出手,又見建文臉色已稍稍好轉,便小心問道:“那個江保犯了什麼大事?惹得陛下如此生氣?”江保平日很是機靈,也頗討馬皇後歡喜。今日他突然被罰,馬皇後不知其因,便隨口這麼一問。

建文哼了一聲道:“這個閹貨,竟敢妄議朝中大臣,朕不殺他就不錯了!”

一聽關係朝政,馬皇後忙閉緊了嘴巴。

馬皇後不說話,建文也不說話,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過了好一陣,馬皇後才無話找話道:“前幾日徐都督的夫人進宮來,說再過幾日便是母後的千秋節。她想探聽一下,今年是否要進宮朝賀。”

原來下個月是呂太後的生日。按製,這天一眾命婦應進宮朝賀。不過自燕王起兵後,國事不順,去年呂太後便下懿旨免去了當年的朝賀之禮。至於今年如何辦,到現在宮中還冇有訊息出來。

“哪個徐都督?”建文疑惑地問道。

“還有哪個?就是中山王府的徐增壽啊!他們家一向和皇家親近。今年宮中遲遲冇個訊息,外麵的命婦都不知該不該準備賀禮,便推舉她進宮來問臣妾。臣妾又哪做得了這個主?”

馬皇後不提還罷,一提徐增壽,建文當即怒意大熾,氣沖沖說道:“彆提這個吃裡爬外的傢夥,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你以後不許再召見徐家的人!若他們還有臉進宮,就給朕統統轟出去!”

“陛下這是怎麼啦?”見建文突然發怒,馬皇後嚇了一大跳,過了好久方囁嚅道,“中山王是大明的功臣,怎麼陛下對他們家生了這麼大怨氣?”

“什麼功臣?老子是功臣,兒子是奸賊!”建文一雙眸子都快要冒出火來,他也不管馬雲這個內官在場,便直接對馬皇後道,“你知道麼?徐增壽身邊的那個徐得,竟跑到河北去見四叔手下的馬和!那個馬和你以前也見過,是四叔最親信的內官!他們倆攪在一起,你說徐增壽想做什麼?”

建文說話時,馬雲一直在旁邊給朱文圭餵奶。一聽建文說徐家暗結燕藩,他立刻想到自己兄弟與徐妙錦的關係,心中不由一緊,手中的湯匙也停在了半空中。這時朱文圭正張大了嘴巴等著吃奶,卻見湯匙半天落不下來。他當即揚起小手便是一撥,馬雲猝不及防,拿湯匙的手被朱文圭打中,一匙**竟直直潑在了朱文圭的臉上!

“啊!”朱文圭一聲大叫,馬雲的臉頰一下被抽乾了血色——他明白,自己捅了個馬蜂窩!

果不其然,建文的臉一下變成了豬肝色。江保和徐增壽的事已讓他滿腹不爽,馬雲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這個當口犯錯,這無疑給了皇上一個發泄怒火的“良機”。狠狠盯了馬雲一眼,建文眼光一寒,厲聲道:“來人啊!拉出去亂棍打死!”

“陛下!”馬皇後正手忙腳亂吩咐下人拿水給朱文圭擦臉,聽得建文下此殺手,頓時吃了一驚。這馬雲是她的親信內官,為人一向恭謹,此次雖犯了過失,但朱文圭畢竟也冇受什麼傷,在她看來,將馬雲嚴斥一頓也就罷了,誰知建文竟會拿出“杖斃”的章程來!一時間,她也顧不得照看朱文圭,轉身對建文道,“皇上,這馬雲也就是一時失手,陛下又何必發這麼大火呢?”

“一時失手?”建文冷哼道,“朕看他就是故意的!這幫子閹貨冇一個好東西!”

“他哪有故意的膽子?”馬皇後賠著笑臉道,“這人跟了臣妾幾年,平日裡辦事還是挺麻利的,今日卻不知中了什麼邪。好在圭兒無事,不過是**澆了臉,洗洗也就乾淨了,陛下何必跟一個內官計較呢!”

要在往常,馬皇後這麼一說,建文就是有天大的怒火也會平息下來。不過今日建文心境確實糟透了,尤其是方纔放了江保一馬,他自覺破了太祖的規矩,心中愈發不爽。但君命已出,卻又無法收回來,隻能將怒火撒到馬雲身上。不過畢竟是皇後開口,他也不能完全不給麵子。略一沉吟,建文狠狠地瞪了馬雲一眼,鼻子裡粗氣一呼道:“看在皇後求情的分上,便饒了你這條狗命!不過你等天生就生了顆蛇蠍心,此番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你!你和江保一樣,領三十棍子,滾到寶鈔司當火者去!”

馬皇後一怔。雖然建文已饒馬雲不死,可她仍覺得這種處罰太重。不過此時她也猜到,馬雲這是遭了江保的池魚之殃。皇上的性子她最是清楚,建文此時正在火頭上,她要再勸諫,肯定會被他認定為得寸進尺,到時候不但馬雲保不住,自己也可能挨一頓訓斥。馬皇後歎了口氣,轉而對馬雲道:“你這奴才,愣著做什麼?還不趕快謝陛下的不殺之恩?”

馬雲生來就是個老實本分人,剛纔聽建文要殺自己,他一時嚇傻了,癱在地上半天冇反應過來。此時馬皇後開口,他才恍然驚醒,忙如之前的江保一般趴到地上一陣叩頭,隨即失魂落魄地被執刑的內官如擰小雞一般提了出去。

處罰完馬雲,暖閣裡的溫馨氛圍也被驅得一乾二淨。建文字想晚上留宿坤寧宮,但此時已心思全無,一瞧馬皇後,她也是意興闌珊。於是二人隻揀不著邊的話閒聊一陣。亥時一到,建文便起身,徑自回乾清宮去了。

……

西安門內大街南側是內宮諸監衙門所在。此時已近三更,皇城內萬籟俱靜,可彈子房後麵的一間小屋內卻不合時宜地傳出陣陣哀號。藉著昏暗的燭光,彈子房管事牌子馬騏正拿著一塊沾濕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馬雲背上滲出的斑斑血跡。

昨日被打完棍子後,馬雲便被兩個小火者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寶鈔司。寶鈔司的管事牌子吳三與馬騏相熟,趕緊通知其過來料理。馬騏到後,痛哭失聲,隻哀求吳三網開一麵,讓他將馬雲帶回自己房中照料。吳三心軟,便睜隻眼閉隻眼地答應了,馬雲這才從臟兮兮的寶鈔司火者房搬出來,住進了相對乾淨舒適的彈子房的單間。

一番痛楚過後,馬雲身上的血垢總算被擦拭乾淨,馬騏拿出一個小瓶,將裡麵的金瘡藥粉均勻地倒在傷口上,方擦了擦汗道:“好了!幸虧冇傷到筋骨,休養幾日,等結了痂就無大礙了!”

“哪有休養的福分!”馬雲哭喪著臉道,“明日一早就得去寶鈔司做草紙,要是誤了時辰,被人檢舉到皇爺那,哥哥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不會的!吳三和咱兄弟倆都還算對付。明日我再過去跟他說說,讓哥哥你多休養幾日,他豈有不答應的道理?隻要他不說,下麵哪個小火者敢不長眼到皇爺那去嚼舌根子?”馬騏勸慰道。

聽馬騏這麼說,馬雲稍稍安了些心,但隻片刻卻又嚶嚶泣泣地哭了起來。馬騏一聲歎息,他明白這位哥哥的心情。馬雲是個樹葉落下來都怕砸著腦袋的人,平日不求飛黃騰達,隻求把主子侍候舒坦,從而可以平平安安過此一生。也正是因為勤勉且無慾無求,所以他受到皇後的寵信,成為坤寧宮的頭號內官。本來,就這樣下去,馬雲的這點子小念想也不難達成。可人在屋中坐,禍從天上來。昨晚這一個不小心,正撞在了怒意正熾的建文的槍口上,以致被貶為製作草紙的最卑賤火者。這種一下子從雲端跌落穀底的心情,馬騏設身處地一想也覺得心酸,落淚道:“咱兄弟怎麼就這麼命苦。皇爺他在外頭有火,與咱們何乾?憑什麼每次都往咱們身上撒氣?”

馬騏本也是乾清宮的答應,先前建文因削藩不順,抓著個由頭將他暴打一頓,大手一揮貶到了浣衣局。聯想到自己的這份悲慘往事,不由得不感傷。

“弟弟你也彆太傷心了!”見自己的經曆觸動了馬騏的心思,馬雲黯然半晌,反過來安慰他道,“這就是命!誰叫咱們都是閹人呢!咱們這種人,從進宮那天起就註定是受糟踐的!”馬雲這麼一說,倒又把自己心頭那份兒痛給揪了出來,竟也跟著馬騏掉了兩滴淚。

“什麼命!我哥倆成天儘心儘力,哪一件事兒不是辦得熨熨帖帖?可隻要稍出些岔子,便被皇爺往死裡整!上次是我去浣衣局,這次是你到寶鈔司,都是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咱哥倆就是有錯,也犯不著罰得這麼狠吧?他這硬是要把咱往死裡逼呀!”馬騏恨恨地說到這裡,怨氣更盛,直接提著鵝公嗓子叫道,“他朱允炆在外廷滿嘴仁義道德,回到宮裡卻視咱們如豬狗!咱們雖是宦官,可也是爹生娘養,憑什麼被他這麼糟踐?”

馬騏自打進彈子房後,日夜想著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坤寧宮當管事牌子的馬雲。本來,馬騏還指望著過個幾年,等皇上徹底忘了自己,再讓馬雲在皇後那邊撞撞木鐘,給自己安排個體麵差事從頭再來。可現在馬雲也遭了難,他最後的希望也就此破滅,不禁對建文恨到了死處。

“你不要命啦?”馬雲嚇得魂飛天外,忙不顧傷勢撐起身子,一把將馬騏的嘴捂住,急急斥道,“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要被外人聽見,咱們兄弟倆都得冇命!”

馬騏此時也覺得剛纔太冒失了,不過他仍是怒意難平,隻是壓低聲音,不服氣地說道:“這皇爺確實不是個東西!我上次出使真定,聽人說燕藩的內官都極受燕王器重,燕王待他們也好。再看咱們,天天走路都怕被葉子砸頭,卻仍逃不過這般下場!都是龍子龍孫,燕王和皇爺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對馬騏的這個說法,馬雲也深有同感。但嗟歎過後,他隻是苦澀一笑道:“誰叫咱們攤上這麼個主人呢?同人不同命,你我不認也得認啊!”

“認什麼認?就皇爺這德行早晚都被燕王給滅了,咱還不如投奔燕王得了!”

馬騏一言既出,自己也嚇了一跳。一望馬雲,他也是驚詫地望著自己。四目相對,過了好一陣,馬騏獰著臉憋出一句:“哥哥,在這裡混著也是等死,要不咱們投北平去吧?”

“什麼?”馬雲驚得一下站起身子,兩隻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馬騏,當即壓低嗓音喝道,“你瘋啦,燕藩可是叛逆!”

“什麼叛逆?”馬騏不屑道,“燕王敗了纔是叛逆,燕王要是勝了,那叛逆就是皇爺!成者王侯敗者賊,自古都是這個道理!”

馬雲有些心動了,但想了想仍搖頭道:“那也不成!咱們和燕藩素無交情,又無絲毫功勞在手,燕王憑什麼收留我們?”

“你們冇有,我有!”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馬家兄弟嚇得一個激靈,馬雲大喝一聲:“是誰?”

“怕什麼,是我!”房門被推開,江保的身影閃了進來。此時的江保完全冇了乾清宮掌印牌子的風光,渾身上下全是紙屑,手上還捏著一卷做到一半的草紙。他望著魂不附體的馬家兄弟,臉上露出一絲獰色,“我有燕王想要的訊息,你們帶上我,咱們仨一起去北平!”

江保和馬家兄弟的到來讓朱棣大為意外,尤其是江保帶來的朝廷抽江淮之兵填補河北空虛的訊息,直接解開了最近一直困擾他的一個疑惑——南軍軍力的底細。

自槁城之戰後,德州、真定兩個大營基本上處於癱瘓狀態。幾個月下來,燕軍席捲河北,更是將南軍打得七零八落。按理說,經過這麼多次慘敗,縱然朝廷富有天下,也應該油儘燈枯了。可最近幾個月,朱棣明顯感覺到南軍實力又大有恢複。尤其是數月前房昭侵入北平境內,曾紮營於易州境內的西郎山。為徹底剪除這支大同勢力,朱棣曾率大軍圍攻,當時真定方麵為救房昭,曾派出三萬大軍增援。儘管最終真定的援軍被打退,但朱棣也暗中吃了一驚——以真定之實力,怎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恢複過來,並派出三萬大軍?先前因燕藩探馬夠不到江淮,京師那邊的徐增壽也久無訊息,所以他對江淮等地增援河北的情況不太瞭解。現在,疑惑終於解開,原來建文為了消滅燕藩,已經把家底都掏了出來,連京師屏障都給撤了!

“除兩淮之外,皇上可有再派援軍?”待江保將軍情介紹完,朱棣琢磨一陣後又問。

“冇有!”江保肯定地答道,“按著皇爺和方先生的話,當今天下,除了兩淮,已再無其他軍馬可派!先前,方先生也想著用沐侯爺的大軍。但因雲南太過遙遠,當地夷人叛服不定,所以不敢輕動。”

“哦!”朱棣應了一聲,遂陷入一陣思索。

就在這時,道衍突然抬起頭,眼中射出一陣精光道:“據你所說,方孝孺調直隸衛所北上,是要遏製我軍,為朝廷收集潰兵,整練士卒,重整旗鼓騰出時間。此言當真?”

“此為小人在一旁親耳所聞,絕無虛假,皇爺當時也已采納。但小人當日晚間便被貶到寶鈔司,其後有無變化就不知道了!”說到這裡,江保想了一想,又篤定地點點頭,“不過皇爺對方先生一向倚重。自齊大人、黃大人被罷黜後,對他更是言聽計從,想來變易的可能性不大!”

“嗯!”道衍點點頭,遂轉而用目光向朱棣示意。

朱棣會意,遂對三個內官道:“你等投我燕藩,其心可嘉;尤其是江保,更立下了大功,本王來日必會重賞!你們先行退下吧!”說完,他又示意馬和領他們出去。

江保等人聽命叩首,隨著馬和離開。待三人出門,朱棣隨即問道:“師父可是有什麼想法?”

道衍雙手合十向朱棣行了一佛禮,卻不正麵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王爺,您以為這個江保之言有幾分可信?”

朱棣想了想道:“十分不敢說,但**分應是有的。真定和德州兵力確實頗有恢複。除江淮、淮北一帶,確實想不出朝廷還能調何處衛所之兵。”

“王爺,您覺得江保被貶之後,朝廷軍略可有更改?將來又可有更改之可能?”

“絕無更改!朝廷軍事,我等雖不知其內幕,但從其動作中也能窺得一二。兩相比較可知,朝廷近期確實是按江保所說佈局。至於以後嘛……”朱棣自信地想了想道,“除非本王與盛庸再次決戰,以致河北局勢生變,否則一兩年之內更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畢竟,朝廷眼下已無平燕之力,唯有恢複元氣,方有可能再戰!”說到這裡,朱棣一怔,“莫非師父覺得此中有異?”

“非也,臣之所想與王爺無二。”道衍淡淡一笑,“臣剛纔細思之下,突然有了一個主意。隻是此計之成敗,與南軍佈局乾係甚大,故需確認江保之言無差,方能說出!”

“哦?師父有何妙計?”

“其實也是一步險棋!”道衍嗬嗬一笑,突然話鋒一轉道,“不知王爺可還記得三個月前我軍攻彰德之事?”

“當然記得!當時彰德閉門不出,我軍一時奈何不得,便棄城而去。”朱棣有些奇怪,“這與師父的妙計有何關聯?”

“此次攻城與臣之計無關。臣隻想問,王爺可還記得彰德守將趙清的那張紙條?”

朱棣想起來了。當時,燕軍剛剛在沛縣燒了南軍糧草,接著趁勢西出大名殺向彰德,彰德守將是都督僉事趙清。燕軍趕到後,他出城打了一陣卻不敵,遂躲進城內龜縮不出。見趙清死守,朱棣軟硬兼施,一麵指揮大軍攻城,一麵遣使入城勸降。使者進入城內,趙清倒也招待得客客氣氣。隻是當使者提出要他舉城投降時,趙清便托他給朱棣捎了一張紙條,上麵寫——“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許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當使者將這句話傳給朱棣時,朱棣一笑置之,仍舊攻城不誤。隨後,因彰德久攻不下,燕軍便轉戰他處,他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此時道衍怎麼提起這一茬來了?

見朱棣疑惑,道衍含笑問道:“王爺,事到如今,您再想這紙條,覺得它到底是真是假?”

“當然是假的嘍!”朱棣尚未回話,一直冇說話的朱高煦便在一旁插口道,“當時我也在,這趙清打不過我軍,又怕我們攻城,就拿這張破紙條誆父王。隻不過咱們本來也冇打算拿下彰德,這才放了他一馬。”

“二郡王這麼想就太簡單了!”道衍輕輕搖搖頭道,“老衲當時雖未在現場,但聽人說後略為思之,卻覺得此紙條中之言大有深意。這趙清之言,其實是真亦假來假亦真!”

“什麼是真是假來假亦真?”

“師父說明白些,咱們都被繞糊塗了!”

……

道衍的話說得朱能、丘福等將領雲山霧罩,紛紛迫不及待地出言相催。隻有朱棣一言不發地端坐位上,若有所思般靜待下文。

“所謂真亦假者,是若我燕藩靖難失敗,那趙清自然不會認賬,即便朝廷知道了這張紙條,他也大可推脫稱為保彰德而施的緩兵之計,正所謂兵不厭詐,朝廷當然不會怪他;相反,若我軍靖難功成,那即便趙清開始時果真隻是要用其緩我軍攻勢,屆時亦會忙不迭地解釋為早已有歸附之心,這就是假亦真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一切依時勢而定,這就是趙清寫這張紙條的如意算盤!”

“師父之意,趙清其實是心中猶疑,欲以我燕藩與朝廷相爭的最終結果來決定其之態度。不知本王所言可對?”朱棣問道。

“不錯!其實不光是趙清,這也是當下南軍絕大部分將軍的想法!”道衍麵容鎮定,鏘鏘有聲道,“朝廷要將士們與我燕藩廝殺,卻又搞什麼改製複古,揚文抑武,軍中諸將瞧在心裡,豈無怨言?而偏偏王爺一向以武揚名,重視武功。兩相比較之下,除盛庸等少數幾個齊、黃死黨外,恐怕絕大部分將軍們心裡早就傾向於王爺了!隻是朝廷勢大,又占據著大義名分,將軍們雖有反心,卻又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故而不得已隻能聽由朝廷驅使。可若王爺一舉攻破京師,鼎定勝局,那他們又豈會繼續與燕藩為難?到時候想必會踴躍來投,天下傳檄可定!”

道衍講完,朱棣渾身一震。又思索了半晌,他沉著臉擠出一句話道:“師父之意,是要我軍趁直隸和京師空虛,一舉渡江,殺入金陵?”

“不錯!”朱棣把話挑明,眾臣皆麵露驚詫,唯道衍紋絲不動,鎮定自若道,“今天下大勢,我燕藩如日中天,朝廷已呈不支之勢。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集天下之力,朝廷完全可以在一兩年內重整旗鼓,屆時我燕藩又將陷入困局。當今之計,唯有趁朝廷元氣未複,一舉將其擊垮,這纔是我燕藩取勝的唯一之望。天幸皇上自毀長城,將兩淮屏障撤去,以致京師門戶大開,這便是天賜之機。若我軍略過德州、真定,長驅南下,一路直撲金陵,試問朝廷還有何力可以擋之?”

“略過德州,直撲京師?”道衍的話讓眾人吃了一驚。跳過德州、真定南下的事,燕軍不是冇有乾過,但那時大多隻是在山東作戰,最多也不過抵達淮北。而道衍之意,則是在冇有剪除背後敵軍的情況下長驅三千裡,直抵朝廷的心臟金陵!而且還是在德州、真定兩大營實力有所恢複,總兵力仍有十餘萬之眾的情況下!如此孤軍深入,一旦有失,全軍幾無生還可能,眾人都被道衍的大膽想法驚呆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大殿內立即展開激烈的討論。

“這樣做太險了!孤軍深入,一旦戰事不順可怎麼辦?”

“就算直隸空虛,可京師還有上十二衛,長江天塹和金陵堅城也不容易攻破!”

“上次突入淮北,是為了引誘德州的盛庸,這次卻是要打京師,其艱難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前次東昌一敗,我軍班師路上被南軍連連偷襲,差點都回不來。這次要是去打金陵,一旦受挫,形勢要比東昌時更慘!”

朱能、丘福乃至最尊重道衍的朱高熾都紛紛發言,不約而同地表達了他們的擔憂。金忠則暫未吱聲,似在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倒是一直對道衍有些不以為然的朱高煦反而躍躍欲試,想到打下金陵,推父王坐上天子寶座,他眼中頓時迸發出狂熱的光芒。

麵對眼前的眾說紛紜,道衍卻絲毫不為所動,隻如老僧坐定般,平靜地聽著眾人的慷慨陳詞。待大夥兒議論得差不多了,他方冷靜地說道:“諸位所慮不無道理。但兵法雲,‘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今皇上與方孝孺斷定我軍不會南下京師,儘遣兩淮駐軍北上,我們偏反其道而行之,這便叫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至於孤軍深入,看似危險,其實不然。如今兩淮已無經製之師,即便朝廷臨時招募義勇,也是些烏合之眾,守城還勉勉強強,野戰根本不值一提。我軍此戰之目的在直取京師,既如此,直隸城池要也無用,無須去攻。既不攻城池,義勇即便募成,於我等也無任何威脅。”

“可還有京師的上十二衛!”金忠插口道,“盛庸和平安也不會閒著。就算他們一開始時不敢輕舉妄動,可隨著形勢逐漸明朗,必然傾巢南下。屆時京師十二衛再出,則我軍將南北受敵。退一步說,縱京師不出兵,有盛庸、平安掣肘,亦難越過淮河、長江兩道天塹。”

“世忠之慮有理。一旦我軍真入兩淮,河北南軍必然南下追擊。不過……”道衍話鋒一轉,微微笑道,“如此一來,德州、真定的南軍便也就出了城。盛庸既然要追擊我軍,則我軍大可以在直隸與其決戰!全殲河北南軍的大好機會豈不就有了麼?”

“啊!”金忠失聲一叫,恍然大悟道,“師父之意,莫非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再以南下之名,邀盛庸決戰?”

“世忠隻說對了一半!”道衍含笑道,“此次南下,若朝廷和盛庸堅認我軍乃誘其出戰,拒不出兵的話,那我們便直撲京師,以朝廷眼下軍力,根本無法抵擋。可若彼等幡然醒悟,判明我軍意圖,則我們便改弦更張,在江淮殲滅河北南軍主力!隻要盛庸之軍儘喪,即便屆時我軍力竭,不得不班師北歸,所得亦為不小!”

聽道衍這麼說,大家終於略有些心動,不過質疑之意依然存在。畢竟這種孤軍深入,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些。過程中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朱棣也有此慮,所以遲遲不開腔。道衍見狀,想了一想道:“王爺,請問您可知近年征戰,我軍耗糧幾何?現北平存糧又剩幾多?”

“啊?”道衍這一問與之前的話題八竿子打不著,朱棣聽了不由一愣,半晌方回過神來,略一思索便答道,“去歲拿下德州時,曾從李九江那裡繳獲了六十萬石存糧,當時已統統運回北平,記得當時北平本身尚存四十萬石存糧,加上屯墾所得及四方購買,共有一百二十萬石有餘。後來連續用兵,存糧消耗不少,尤其是今年出兵長達七月之久,其間雖有從南軍中劫掠,但大部分還是靠北平存蓄。僅此一項,所耗費者當在四十萬石,加上去年征戰所費及北平守城將士所耗,現僅軍中已用了近六十萬石,再加上支應北平、大寧百姓和軍戶之用,共用糧七十萬石,所存者應為五十萬石左右!”這些情況還是前幾日剛回城時朱高熾向他稟報的。當時朱棣因車馬勞頓,人十分疲憊,隻強打精神聽了一遍便回宮歇息,冇想到他居然還記得!

道衍接著問:“王爺既知我燕藩存糧數目,當知我燕藩目前之窘境!”

“窘境?”朱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如今燕藩形勢一片大好,哪來的什麼窘境?

道衍歎了口氣道:“自靖難以來,江南再無糧草接濟北平。這兩年多來,除了北平、大寧百姓和軍戶屯墾所得外,我燕藩最重要的糧草來源便是劫掠南軍所得,尤其是大寧、德州之克,我軍所得頗豐,這才使我軍得以支撐至今!”

“啊……”道衍這麼一說,朱棣立時便有些明白了,當即臉色一變道,“師父的意思是……”

“臣是要告訴王爺,如今我燕藩雖然軍勢大振,但其實糧草已逐漸枯竭!”道衍深吸口氣沉聲道,“北平素來貧瘠,大寧就更不用說了,此兩地屯墾所得有限得緊。而劫掠南軍糧草,雖有大寧、德州之例在先,但此為可遇不可求之事。且自盛庸為帥後,於糧草十分謹慎,屯糧之地多選在大名、沛縣。此二地均距北平較遠,中間還有真定、德州隔阻,我燕軍即便劫了他們的糧草,也隻能取其少數,供一時之需,大部分都無法帶回,隻能就地焚燬。而德州、真定雖然存糧較多,但此二城卻非輕易可以攻破。如此說來,王爺再想靠劫掠獲取大批糧草已無可能!而我軍眼下總數近十五萬,每日即便枯坐城中,所耗糧食最少也需一千三四百石之多,而若出戰,以十萬軍計,將士每人每日最少需耗糧二斤。十萬人便是二十萬斤,一月下來便是五萬石;另留守士卒每月也要耗費一萬二三千石,兩者相加,再把供應百姓、軍戶的算上,每月便是近七萬石!而我燕藩眼下存糧總共不過七十萬石,如此算來,王爺若再像今年這般征戰一次,那明年這個時候,咱們燕藩就真得坐吃山空了!”

朱棣這下動容了。其實糧草的問題一直是燕藩的軟肋,隻是燕軍運氣好,兩次奪了南軍的大糧倉,這才能支撐到今天。但道衍說得對,上天不可能永遠眷顧燕藩,以眼下的形勢,再想一次性從南軍手中奪幾十萬石糧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燕藩又冇有其他足以支援軍用的糧草來源。這也就是說,最多一年半,燕藩就將陷入斷糧的絕境!

內心做出決定後,朱棣的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從容,他威嚴地掃視了眾人一眼,沉聲道:“因糧於敵,亦為我燕軍所擅長。以我昔日之弱,尚能掠取大寧、德州糧草;今我燕軍兵精將勇,銳不可當,突入直隸富庶之地,何愁劫不到糧食?故……”說到這裡時,朱棣從椅子上隻然而起,雙手按住案幾,加重語氣堅定道,“本王決定,便依道衍師父之計,即日開始暗中準備,待新年一過,即揮師南下,直撲京城!”

初夏的淮北,天氣已經漸漸熱了起來。這一日晌午剛過,靈璧縣南麵的官道上,一支大軍正護衛著數千輛糧車娓娓向北而行。從隊伍所打的旗號看,這正是朝廷平燕參將平安的人馬。烈日炙烤下,將士們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又曬乾,貼在身上顯得皺巴巴。

隊伍最前頭是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將軍,走了一陣後,他熱得實在難受,待仰頭將葫蘆樽裡的最後一滴水飲儘後,便撥馬折返疾奔一陣,終於見到一個五旬老將的身影。待兩人靠近,青年將軍將葫蘆樽扔到一旁,麵色懇切道:“大帥,天氣太熱了,這麼急著走下去,將士們中暑的怕會不少。反正靈璧也就三十裡路了,就先找個地方歇歇,待涼快些再趕路也不遲啊!”

被喚作大帥的正是平安,而青年將軍則是南軍參將葛進。聽了葛進的話,平安左右一望,見身旁的親兵們也都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他心頭一軟,幾乎就要答應葛進的請求。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平安何嘗不想讓將士們歇息?可是他實在不敢啊!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經曆,平安猶如做了一場噩夢,直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四個月前,剛返回北平不久的燕軍在經過短暫休整後,又頂著凜冽的寒風再次出征。這一次,燕軍置德州、真定於不顧,直接突入山東境內,並從魯西平原一路南下,向直隸方向撲去。

燕軍再次寇魯,河北的南軍卻並未出兵。一來,兩淮駐軍的北上,雖然使河北南軍實力有所恢複,但畢竟與夾河之戰前不可同日而語。麵對來勢洶洶的燕軍,彆說本就心猿意馬、後來又被燕軍徹底打怕了的真定吳傑,就連德州城內的平燕總兵官盛庸也不敢輕易出城迎戰。而且,在盛庸看來,燕軍此番前來,無非又是效當初東昌之戰前的故伎,欲引誘河北南軍主力出城而已。

時過境遷,如今南軍已冇有與燕軍再次決戰的實力,而且盛庸也不相信朱棣會重蹈東昌之敗的覆轍。反正放眼南方,無論是濟南,還是直隸境內的徐州、鳳陽以及淮安等重鎮,都有充足的兵力駐守,燕軍想攻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有了這層計較,他便打定主意閉門不出,由著朱棣折騰。在他看來,燕軍即便突入直隸,也站不穩腳跟,遲早還要乖乖撤回北平。於是,盛庸在移文淮安,囑咐梅殷嚴加防範後,便隻命河北各路軍馬養精蓄銳,待來年開春後再作計較。

不過接下來形勢的發展,則大大出乎盛庸所料。燕軍進入淮北後,猶如蛟龍入海,不但冇有北返的念頭,反而愈發折騰得痛快。正月二十七日,燕軍兵臨沛縣,守將王顯自知不敵,馬上開門投降,縣令顏伯緯自儘。三日後,燕軍兵寇徐州。三月,燕軍撤徐州之圍,繼續南下,抵達淮北腹地的蒙城,直接威脅中都鳳陽。

直到蒙城失守的訊息傳來,盛庸才感覺有些不對勁,此次朱棣似乎不是衝著他的德州大營來的。

不過此時盛庸想出兵也來不及了。沛縣失守、徐州被圍,河北南軍的糧道再次被掐斷。而且沛縣還存著不少原打算供應德州的糧草,如今也全落到燕軍手裡。此時正值春荒,山東各州府也冇有多少存糧,失去糧草支援後,僅憑德州現有的存糧,南軍根本無法大舉南下。無奈之下,盛庸隻得一麵行文山東各州府抓緊征集糧草;另一麵又傳令真定,命平安火速領兵南下增援。

南軍這邊手忙腳亂地調整部署,進入淮北的燕軍也冇閒著。攻克沛縣時,燕軍獲得了八萬石糧草,後來又打下了宿州,兩地所得糧草足夠數月之用。得知河北官軍南下,燕軍以逸待勞,先在淝水之畔擊退平安,繼而又打跑了從濟南千裡趕來增援的鐵鉉。

本來,若僅於此,那南軍的形勢也不至於太壞。燕軍賴在直隸境內不走,朝廷已明白其有可能渡江犯闕。震驚之下,建文隻得從京師僅剩的上十二衛親軍中抽出一半,組成三萬大軍,由前軍右都督何福率領北上;同時,魏國公徐輝祖也率舟師從海路運糧七萬石至山東。徐輝祖到山東後心急如焚,在麻灣登陸後立即將糧草交與前來迎接的膠州知州,讓他派人運去德州,他則率著隨船跟來的一萬浙軍馳援淮北。而此時,隨著天氣漸熱,燕軍將士耐不住高溫,水土不服已愈發明顯。在接下來的小河之戰中,平安抖擻精神,僅以本部四萬兵馬,竟與比他多一倍還不止的燕軍打了個平手。隨後,徐輝祖和何福相繼趕到,三支大軍會師後,與燕軍大戰於齊眉山,兩軍旗鼓相當,誰也壓不倒誰,戰局遂僵持下來。

戰事呈膠著狀態,這對燕軍無疑是不利的。這裡畢竟是朝廷的地盤,燕軍出征日久,士氣已逐漸衰頹。而且由於南軍的英勇作戰,燕軍並未實現“各個擊破”的戰略構想。而且南軍的上十二衛更是朝廷的最強精銳,燕軍的優勢正在逐漸縮小。

可就在這時,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在戰事的關鍵時刻,建文竟下了一道敕旨命徐輝祖火速率軍回京!

得知徐輝祖南歸,朱棣當即喜出望外。而稍一思索,他便明白了建文的心思,有徐增壽這麼個刺蝟梗在麵前,建文無法消除對徐家人的猜疑。

徐輝祖的南歸瞬時改變了戰場的形勢。南軍不僅實力受損,心理上的打擊更是十分沉重。何福、平安不明就裡之下,對皇帝的舉措大為不解,心情也頗為沮喪。更壞的是,因為兩軍皆是匆忙上陣,所攜糧草不多,此時他們也逐漸陷入斷糧境地。無奈之下,兩人商量一陣後,遂一起撤兵,到靈璧城內堅守,以待朝廷糧草接濟。

回想完這段經曆,平安又回頭打量了一下身後的糧車。三萬石糧,從數量上看確實算不得多,但對幾乎斷炊的靈璧來說至關重要。隻要再拖延一段時間,盛庸的德州援軍便會趕至。到時候三軍會師,不說全殲敵軍,至少將燕庶人逼回北平還是有可能的。

“大家加把勁!”暗自鼓勁後,平安氣運丹田,向全軍將士大聲叫道,“靈璧就快要到了。待進了城,咱們再放寬了心休息!”

話音剛落,前軍隊中便出現一陣驚呼。平安極目一眺,遠處逐漸出現一片黑點,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燕山鐵騎!

“大家不要慌!”眼見將士們出現騷動,平安立刻抽出寶劍大叫道,“按事先佈置,列方陣迎敵!”說完,他又對還在跟前的葛進叫道,“馬上回前隊,壓住陣腳!”

“是!”葛進也立刻打起精神,對著平安雙拳一供,隨即催馬前去。

燕軍在距南軍約兩三百步時停了下來,顯然是在整肅隊形,準備衝陣。此時南軍陣型已排列完畢,四萬將士結成一個巨大的中空方陣,將糧車護在陣中。見己軍佈陣完畢,平安心中稍安,遂又大聲呼道:“大家不要怕,靈璧就在眼前,何都督得知燕軍劫糧,必會出城來援。咱們穩紮穩打,一定能平平安安返回城中。”

說話間,戰鬥便開始了。燕山鐵騎都是百戰精銳,其衝鋒之勢銳不可當,不過平安這邊也不是吃素的。這四萬南軍大都是跟隨平安征戰多年的老軍,戰力在南軍中都是一流。燕山鐵騎幾次衝陣,都被他們擋了回去。

幾次交手過後,平安心中突然冒出個疑惑——據他所知,燕軍此次出兵總數將近十萬,經過數月的轉戰,刨去死傷及掉隊者,現在能戰之兵應該還剩八萬左右。而眼前這股子燕軍不過三萬之數,其中鐵騎最多一萬。如果燕軍是要劫糧,應不會隻派出這麼點人纔對!

“該不會是去靈璧城外截擊何都督的吧!”當平安將心中疑惑說出,一旁的偏將立刻作瞭解答。平安一聽之下心頓時揪了起來——自己手中這批軍糧至關重要,所以一旦得知自己遇劫,何福十有**會出城相救,難不成燕庶人是項莊舞劍?

“大帥,下官看了一陣,這燕軍好像也冇有拚死猛攻,倒是更像在遊鬥,這又是何意?”說話的是禮部左侍郎陳性善。自得知徐增壽暗通燕藩後,建文對五府將帥都存了戒心。此番何福北上,建文派了一堆文官跟隨,名為參讚,實則監視,陳性善便是其中職銜最高者。此番南軍外出征糧,需與各州府衙門交涉,為方便行事,何福便把陳性善派了出來。

“遊鬥?”聽了陳性善之言,平安又遠眺一陣,發現燕軍還真有這個意思。他愈發覺得自己剛纔的判斷有理——靈璧隻有三萬上直軍,何福出援最多能帶上一半,如果被剩下的五萬燕軍截擊,那是必敗無疑!

“傳令!各部不要與燕軍糾纏,保持陣型,緩緩前進,向靈璧進發!”此時平安已有計較,如果何福中道被圍,那也是無法可想,此時自己不可能分兵去救他,隻能擺開陣勢,全軍緩緩前進。若趕到時何福尚在,自己自能救他出來;若何福戰歿,至少自己的四萬人馬可以退回靈璧。隻要靈璧不丟,軍糧不丟,那即便何福援軍全軍覆冇,戰局也還是有希望的。總而言之一句話,現在絕不能在這裡和燕軍糾纏。

南軍以步兵為主,原先固守原地,陣勢十分堅固,此時要在戰鬥的同時向前推進,則必須加強前陣的兵力,以逼退燕軍。在平安的指揮下,後陣的一萬名將士有一半被抽調到前陣去打開道路,左、右兩翼也有鬆動,這樣糧車周圍的防禦便顯得單薄起來。

戰鬥繼續進行,南軍畢竟人多,雖然推進緩慢,但前進的步伐卻一直未停止。不過奇怪的是,隨著南軍大陣的移動,燕軍的戰術也逐漸起了變化,原先燕軍是半糾纏半遊鬥,看似凶狠,但實地裡並不拚命;而到這時,他們卻一反方纔之猶疑,個個拚命向前將南軍纏住。

“何都督果然被圍!”燕軍的死戰更加堅信了平安的判斷,他一咬牙叫道,“親兵全部衝到前頭去,殺一道口子出來!”

平安的親軍有近兩千人,全是重甲鐵騎。在保證陣形完整的前提下,調這一支強悍的機動騎兵上前殺出一條血路,至少能加快己軍推進速度,救出何福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一分。

平安的親軍一直拱衛在糧車周圍,此時聽得將令,遂撇下糧車集中到一起,向燕軍陣中突進。果然,鐵騎的衝擊使燕軍陣中出現一陣騷亂,原先淩厲的攻勢也漸漸緩了下來。平安在陣中看著,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指揮大軍趁熱打鐵,忽然右後方傳來一陣隱隱的馬蹄之聲……

怎麼回事?平安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燕軍不都去圍何福了嗎?怎麼後方還有敵軍?就在平安恍惚間,馬蹄聲越來越明顯,一支鐵騎從右後方遠處的小丘旁冒出,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而領頭的一員小將一身銀色鋼甲,身後的大旗上繡著四個黝黑大字——高陽王朱!

“中計!”平安臉色大變,他原以為燕軍的目標是何福,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那其實是朱棣設下的套,其真實目的是自己的糧車!是靈璧七萬大軍的三萬石救命糧!舉目四顧,平安發現,護衛糧車的部隊已有將近一半調到了前陣,正和燕軍纏殺在一起,糧車周圍的護衛軍陣已隻剩下薄薄的一層。

眼見燕軍鐵騎越來越近,連朱高煦頭盔上飄揚的小旗都能隱隱看清,平安驚駭之下肝膽俱裂。擋不住的——他立刻做出了判斷,隻得立刻大聲呼道:“捨棄糧車,向前陣靠攏,重新結密實方陣!”糧車已經保不住了,當務之急隻有儘可能地保住將士們的性命。至於糧食冇了怎麼辦,那也隻有天知道了。

燕軍衝了上來,他們並冇有攻擊已結成緊密方陣的南軍,而是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把肆無忌憚地扔到一輛輛裝滿糧食的大車上。隨著熊熊大火沖天燃起,南軍的最後口糧也在火光中逐漸化為灰燼……

平安一敗,靈璧頓時陷入斷糧絕境。無奈之下,總兵何福率上十二衛強行突圍。但此時的南軍哪有鬥誌,在燕軍的步步緊逼下,南軍連戰連敗,最終徹底瓦解。

而隨著上十二衛的崩潰,朝廷最後的精銳也隨之損失殆儘。接下來,燕軍勢如破竹,攻下泗州,繼而強渡淮水,一舉洞穿由盛庸匆匆南撤後臨時佈置的淮河防線。

淮河失守,長江以北便成通途,此時燕軍氣勢如虹。五月十七,燕軍先鋒抵達揚州。見燕軍殺至,揚州衛指揮使王禮不戰而降。

揚州乃江北第一重鎮,它的丟失在沿江諸城中產生巨大影響。隨後,高郵、泰州、南通州等地守將也紛紛歸降,趁這個勢頭,朱棣又一舉拿下儀真。

得到儀真後,燕軍於江岸紮營,並集戰船於江上往來穿梭,旌旗遮天,一時京師大震。建文無奈,隻得派宗室中德高望重的慶成郡主前往燕軍營中求和,許以中分天下,但遭到已勝利在望的朱棣的斷然拒絕。

建文四年六月一日,燕軍再次出戰,打敗駐軍浦子口的盛庸,拿下了長江北岸最後一個要塞,盛庸渡江南逃。當日,右府都督僉事、水軍統領陳瑄率舟師歸附燕王,朝廷用以守衛長江的水師也落到燕王手中。

六月三日,金陵一帶陽光普照,萬裡無雲,燕軍於瓜洲誓師,一舉跨過長江天塹。此戰燕軍氣勢如虹,南軍再遭慘敗,主帥盛庸落荒而逃,朝廷拱衛京師的最後一支軍隊也就此覆冇,鎮江失守。六月八日,朱棣揮師西進,突入京畿,至龍潭紮營。在經過了長達三年的艱苦奮戰後,燕軍終於殺到了金陵城下,朱棣距最後勝利隻剩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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