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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大帝(全三冊) 永樂大帝② 盛世華章

作者:雲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7:05:06

第一章 四小姐設計擒賊 李增枝口吐實言

勝了!終於勝了!當東昌大捷的訊息傳回京師,朝廷上下頓時成為歡樂的海洋。這是開戰一年多來第一次取得重大軍事勝利,在這段日子裡,朝廷官員,尤其是讚同削藩的文官們已經遭受了無數次打擊,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壓力。如今,所有陰霾似乎都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文官們興高采烈,爭先恐後地向皇上進獻賀表。一些原本對平燕頗有微詞的勳戚武官們也改變了立場,轉而大唱讚歌。

最開心的自然是建文。儘管在隨後的軍報中得知燕軍最終逃脫了官軍追擊,但大破敵軍的輝煌戰果仍讓他喜不自勝。

在一片彈冠相慶中,有一個大臣顯得十分落寞,他便是兵部尚書茹瑺。捷報回京,建文歡慶之餘,首先就是讓齊泰、黃子澄複職。齊泰迴歸兵部,茹瑺迅速被邊緣化。這幾日朝廷連連下令,河南、江淮等地的鎮守衛所悉數北上,大批的糧餉、輜重也從京師裝船,源源不斷地向德州運輸,而這一切都是建文與齊泰、黃子澄商議後的決策,茹瑺不過是在大事已定後被告知一下而已。他十分憤然,但又敢怒不敢言,隻能鬱鬱寡歡。

這一日,茹瑺如往常一般散衙回府。剛到府門口下馬,一個家奴打扮的人湊到近前一揖道:“茹大人,我家老爺在江東樓備好酒席一桌,敬待大人捧場!”說著,恭恭敬敬將一張名帖奉上。

“你家老爺?”茹瑺看這個家奴有些麵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遂麵露狐疑地將名帖接過。一看之下麵色一變,隔了半晌方喃喃出聲道,“是他……”

……

陽春三月,萬物復甦,江南大地上的綠草也漸漸冒出了尖兒。與春意盎然的節氣相同,京中士民的心思也被撩撥起來。這幾日,鈔庫街、武定橋一帶,無數公子少爺們蜂擁而至,將十裡秦淮烘托得熱鬨非常。

這一日傍晚,鈔庫街上最負盛名的翠煙樓前來了一位衣裝華麗的貴客。守在門口的老鴇兒遠遠瞧著,當即堆起滿臉笑容迎上去道:“哎喲李二爺!都一年多冇瞧著您了咧!自打您去了河北,後來就冇了音訊。前兩個月,聽客人閒談時說您哥哥已被皇上赦免,咱還想著您也冇事兒了,可左盼右盼,就見不到您過來。還以為您老把咱們都給忘了呢!”

“我這不是來了麼?”貴客趁機在老鴇胸前抹了一把,一臉淫笑道,“蕭煙兒還好麼?可有把老爺我忘了?”

“您還有臉提?”老鴇啐了一口,哼道,“您這一走就是一年,煙兒日思夜盼,人都憔悴了。就上個月,煙兒還抽抽搭搭地跟我提起,說您最後一次來時還答應送她個金簪子來著,敢情您是反了悔,所以就撩開不理她了!”

“哪能呢?”貴客當即一叫道,“老爺我是什麼人?還差個破簪子?十個咱也不眨下眼睛,快,帶我去見她!”

“您這邊走!”老鴇從來客懷中抽出身來,笑著一讓,然後扭動著腰肢向內院走去。

這位貴客不是彆人,正是李增枝。李增枝因兵敗白溝河,故背了個“待罪聽勘”的罪名在家閒居,倒也一直十分謹慎。不過盛庸取得東昌大捷後,建文大喜之下,重新重用剿燕派大臣,連李景隆也時來運轉,恢複了太子太傅的官職,李增枝自然也不用再“待罪聽勘”。雖然前軍左都督的官職未複,但他仍以閒散大臣的身份位列朝班。先前落魄時,李增枝為了避禍,不得不收斂行跡,如今他也算是囚鳥出籠。又忍耐了兩個月後,李增枝實在憋不住,終於再來秦淮河尋歡作樂。

待走到後院,早有一個二九少女迎了上來,當即一聲嚶呼,直撲到李增枝的懷裡。李增枝隻覺胸口一團火直往上冒,忍耐不住,一把摟住少女直接往旁邊的房中奔去。老鴇嘿嘿一笑,隨即將門帶上離開。不一會,房中便響起呻吟聲……

一夜風流,到了第二日拂曉,李增枝方從溫柔鄉中醒來。這一日正值朝休,李增枝本欲再風流一陣,不過轉念一想,現在他畢竟是剛剛起複,凡事還需謹慎些好,故盤算著趁天冇亮透趕緊回府,如此也不惹眼。計議已定,他遂又在少女身上摸索一陣,待過完了癮,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待李增枝從翠煙樓出來,天空已隱隱露出肚白。他從武定橋上過了秦淮河,正欲順著東牌樓、貢院街打道回府,忽然前方過來一輛堆滿木桶的板車。因推板車的人身形嬌小,又是一副民婦打扮,他隻當是起早收糞水的,倒也冇太在意。可當板車與他交身錯過時,那個民婦忽然從車上掏出一個大木棒,疾步衝了過來。李增枝察覺後麵一陣疾步聲,正轉頭欲瞧,後腦勺便已捱了一棒。待他醒來時,已身處一片荒木叢中。

李增枝左右一扭,才發現自己早已被捆得嚴嚴實實。他心中大恐,一抬頭髮現兩個少女正一臉憤恨地望著自己。此時天色已有些亮了,李增枝定睛一瞧,當即大驚——這兩個女人,一個是自己當初強搶的玉蠶的侍女景兒,而另一個竟是徐府的四小姐——徐妙錦!

“徐妙錦,你要怎樣?”待意識全恢複後,李增枝渾身戰栗,當即嚇得大叫。

“你這淫賊,害我玉蠶姐姐,還想逍遙法外?皇帝哥哥不殺儂,那是他冇長眼睛!我今日要替天行道,為玉蠶姐姐報仇。”

原來徐妙錦早就想殺李增枝,隻因怕牽連家人,一直不敢動手。東昌大捷後,李增枝兄弟相繼起複,徐妙錦得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遂每日與景兒喬裝到岐陽王府外晃悠,刺探李增枝的行蹤。昨日傍晚,李增枝從府中出來直奔翠煙樓,徐妙錦她們一路尾隨。確信李增枝又要嫖宿後,徐妙錦心生一計,竟裝扮成運糞車的民婦,一早便躲在中山王府的後院中,並派景兒在李增枝回府所必經的東牌樓一帶晃悠。東牌樓就在中山王府的西門外,待李增枝出現,景兒即刻回報,徐妙錦當即趁李增枝不備一舉將其擒獲。

當“報仇”兩個字從徐妙錦口中說出時,李增枝已徹底明白她接下來要做什麼,驚恐之餘,他當即尖聲叫道:“你敢!我乃朝廷一品大員,你敢私zisha我,朝廷必誅你滿門!”

“叫什麼!你睜開狗眼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聚寶山,早就出了聚寶門了!荒郊野嶺的,誰會一大清早來這裡?我就是殺了你,又有誰知道是我殺的?”徐妙錦怒目說到這裡,又是一聲冷笑道,“你李家兄弟折了十多萬京衛將士的性命,現這京城內外恨你們的人多得是,我這也算是為這些孤兒寡母報仇了!到時候朝廷就是追查,也疑不到徐家頭上!”經曆了德州一事後,徐妙錦也成熟不少,此番她如此設計,也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在荒郊野外誅殺李增枝,還真是一點婁子也冇有。

“小姐,跟這淫賊有什麼好說的,直接殺了就是!”一旁的景兒早已是滿腔怒火,眼見殺死玉蠶的仇人在此,她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

此時的李增枝已嚇得渾身篩糠,他想反抗,可手腳都被捆死,想動也動不了。眼見徐妙錦逼至眼前,那寒意凜冽的匕鋒讓他肝膽俱裂,當即撩開嗓子大叫道:“那個玉蠶不是我強搶來的,是徐增壽主動送我的!”

“什麼!”李增枝此言一出,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把景兒和徐妙錦震得花容失色。

過了一會兒,徐妙錦方回過神來,當即衝上前給了李增枝一個耳刮子罵道:“淫賊!那日明明是你家楊思美在三山門外搶人!儂死到臨頭,還要誣陷我四哥,看我不一劍戳儂個大窟窿!”

徐妙錦是真動了氣,一直封著的越女劍也抽了出來,作勢便要往李增枝身上捅。

見她如此,李增枝知道稍有延遲就要命喪黃泉,遂急切道:“我冇有說謊,你聽我解釋!”

見李增枝一臉惶急之色,不似作偽,徐妙錦心中頓時一個咯噔,劍鋒也停滯下來。稍一沉吟,她寶劍一提指著李增枝的喉嚨道:“好!儂說,若有半點虛偽,本小姐必將儂碎屍萬段!”

“我不敢說謊!”李增枝哭喪著臉,將前後經過娓娓道來——

當初耿炳文兵敗,建文以李景隆為平燕總兵後官。詔旨一下,李景隆喜出望外。他明白,隻要打敗燕藩,他就將超越徐輝祖,成為大明第一勳臣!接詔後,他調兵遣將,為北伐作準備。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李景隆當上總兵後,李增枝也被封了個參將。得此任命,李增枝喜出望外。在他看來,燕藩根本就不堪一擊,此次北伐,取勝是鐵板釘釘的事。待平燕功成,不僅哥哥從此威勢無二,他也可在這場戰爭中大撈一把軍功,從而洗刷掉“膏粱子弟”的惡名,一躍成為建文新朝的中流砥柱!

而就在李增枝籌備出征時,忽然徐增壽派人前來下帖,請他到醉仙樓一聚。

收到請帖之時候,李增枝有些詫異——畢竟徐李兩家已形同陌路,不知道這時候找他乾嘛。

不過李增枝很快就恍然了:眼下李家受皇帝寵信,眼瞅著就要平步青雲。徐增壽當初在官妓一事上得罪他,現在多半是要賠罪!

想象著徐增壽誠惶誠恐、搖尾乞憐的模樣,李增枝心中也不由大爽,於是欣然赴宴。而果不出其所料,席中,徐增壽頻頻舉杯,外夾著甜言蜜語,把李增枝捧得暈頭轉向。李增枝在勳戚間一向名聲敗壞,如今得此殊遇,感覺自然大好,對徐增壽的不滿也由此化解不少。

酒過三巡,徐增壽端著酒杯湊到已是醉眼矇矓的李增枝身旁,一臉討好道:“增枝老弟,你我同為元勳子嗣,情如兄弟,以往雖有些芥蒂,但大都隻是誤會。今日愚兄設此薄宴,便是向老弟賠個不是,還請你莫要將往日種種記在心上,看在愚兄這番誠心上,徐李兩家從此化乾戈為玉帛如何?”

李增枝與徐增壽其實並無大梁子,所謂的過節無非是一些麪皮子上的小事而已。此時眼見徐增壽如此低三下四,李增枝的內心已是舒暢到了極致,幾乎就要點頭答應下來。但他生生忍住了,嘿嘿一笑道:“四哥言重了。徐李兩家同為朝廷擎天之柱,豈有交惡的道理?往日那些不對付過去了也就過去了,我與哥哥豈會放在心上?”

見李增枝如此爽快,徐增壽頓時一喜,正欲開口說話,李增枝又接著道:“隻是這徐李兩家和睦嘛……其實我兄弟內心一向敬重徐家,可你家那四小姐……”

“妙錦一女兒家,懵懂無知,賢弟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徐增壽忙道。

李增枝卻仍搖頭不語,隻攥著手中酒杯來回把玩。

徐增壽明白李增枝的意思,眼珠一轉又壓低聲音賠笑道:“賢弟,妙錦的脾氣你也曉得,要她一時半會兒轉過性子,想來也不容易。不過當初在盧妃巷她確實折了賢弟臉麵,不如這樣,由愚兄做主,將那玉蠶送與賢弟,權當替小妹向賢弟賠罪,以消此芥蒂,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哦?”李增枝眼光一亮。那玉蠶的美色,他是覬覦已久,其後被徐家救去,他仍是念念不忘。冇想到徐增壽竟會開出這樣一個賠罪的“價碼”!想了一想,他又猶疑道:“你將她送我?你家妹子知道了那還得了?”

“這有何難?”徐增壽臉上露出一絲奸笑,“明的不行,來暗的就是了!妹子現臥病在床,明日下午,我讓內子打發玉蠶去三山門外采辦些果蔬,就說是給妹子開胃,她豈有不去的道理?到時候你便派人在三山門外守著,把她綁回去不就結了?”

“又是當街搶人?”李增枝吃了一驚。

“賢弟放心!我自會拿捏時辰,待她們采辦完時,天色已暗,正好動手!三山門城門郎林謂,還有西城兵馬指揮劉輝都是先父親兵出身,我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屆時把巡捕、兵丁都調開,正利於你行事!”說到這裡徐增壽笑道,“賢弟此番北上伐燕,軍中必然清苦,帶一個清秀小廝隨身侍候起居,想來也在情理之中吧?”

李增枝怦然心動,思忖一番後終於點頭道:“既然哥哥如此盛情,那弟弟就卻之不恭了!”

見李增枝終於答應,徐增壽心中大喜,當即舉杯道:“好!從今以後,徐李兩家一消舊怨,共扶大明社稷!”

“乾!”兩隻酒杯乾脆地碰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事,徐妙錦與景兒早已知曉。

聽完李增枝的敘說,徐妙錦和景兒都呆若木雞。隔了半晌,徐妙錦才怒罵道:“一派胡言!儂死到臨頭,還敢汙衊我四哥!”

“不錯!你要真與我徐家和好,為何還要扣押我家小姐?”景兒也跟著附和。

李增枝知道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妙錦她們一時不可能相信,忙接著道:“小姐請聽我說完!我與徐增壽所謂修好,僅是官場上的逢場作戲;可他徐增壽送玉蠶給我,根本就不是想和李家修好,而是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徐妙錦已聽的得雲山霧罩,腦中直犯迷糊。

“這也是我事後才明白的!起初我也以為徐增壽將那個玉蠶送給我,隻是見我李家得勢,怕將來遭報複而已,後來才明白,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李增枝苦笑一聲,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那玉蠶一開始死活不從,到後來卻突然轉性,對我曲意順從,待到白溝河決戰時,她卻突然跳出來刺我哥哥,以致我軍慘敗!”

“那是玉蠶姐姐要救我,才忍辱讓你這淫賊糟蹋!”想到玉蠶為自己所做的種種,徐妙錦心痛之餘,眼中又冒出熊熊怒火。

“自是為了救小姐,可又不完全是!”見徐妙錦如此神情,李增枝生怕她一怒之下將自己殺了,忙加快語速道,“是燕王的人讓她這麼做的,並以此為挾,換取他們救小姐出來!”

“什麼?”見事情居然還牽扯到燕王,徐妙錦心中更驚,當即追問道,“你有何憑據?”

“憑據自是冇有,不過從我後麵的遭遇中便可推測出來,”李增枝頓了頓,又接著道,“玉蠶一介女流,就算想救你,又豈能想到陣前刺我大哥這一出?而她刺我大哥不成,繼而又砍倒纛旗,以致我軍慘敗,燕王趁此機會將你從德州救出!小姐你想,若玉蠶不受燕王唆使,他們豈能有此默契?”

聞言,徐妙錦心中一震,她一直對玉蠶不殺李增枝,卻轉而刺殺李景隆之舉心存疑惑,隻是一直冇有詳細梳理罷了。此刻聽李增枝說來,其間確實透著太多古怪。

“而白溝河一戰後,馬和又來找我,要我勸哥哥退出德州,並將糧餉留給燕藩。當時馬和說燕王已答應,隻要我們放棄德州,將來靖難功成,必保我兄弟二人無恙。此時我軍慘敗,天下形勢已變,我與哥哥商議後便答應了燕藩的條件。誰知燕王不守信用,在禹城設伏截擊,以致我軍全軍覆冇!”

“這是儂自作自受!”徐妙錦怒斥道。

“不錯,這是我自作自受。隻是接下來的事情,小姐怕是想不到了!”李增枝接著道,“禹城大敗,世人皆以為我孤身脫險,實則當時我在逃亡途中被朱高煦生擒,後來馬和趕到,傳燕王令旨將我放了,並叫我在荏平收集潰兵。我遵其意照辦,這才收羅了萬餘人馬帶回京師,將功補過,使朝廷免處重罰!”

聽到這裡,徐妙錦已是瞠目結舌,半晌方怔怔道:“大姐夫為什麼要放你回京師?”

“他是要我,還有我哥哥暗助燕藩!”李增枝垂頭喪氣道,“白溝河一敗,朝廷元氣大傷,燕王也想奪取天下。他看中了我李家在朝中和軍中的勢力,希望我們能待在京裡暗中助他。而且在放我之時,馬和還偷偷跟我說,待我家兄弟回京,自有人來聯絡我們,為我兄弟在朝堂上開脫!可小姐你可知?那個聯絡我的人是誰?”

“誰?”

“你四哥徐增壽!你可知你四哥為何會拚命在朝堂上為我大哥脫罪?因為他一直都是燕藩在朝中的內奸!他救我們徐家,便是聽燕王之命要保住我們李家這支勢力。隻要哥哥這次不死,那不僅欠他一個天大人情,而且從此就和你四哥,還有燕王綁在了一起。將來你四哥要他做什麼,我家哥哥又豈敢不從?”

“咿呀!”徐妙錦失聲一叫。她萬萬冇想到,李增枝竟然說四哥是燕藩的人。半晌,她纔回過神來怒喝道,“你撒謊!四哥已經跟我解釋過,他救李景隆是因為你去找他,威脅他說若不救李景隆,你就咬出我去德州的事!”

“我哪裡敢咬他?是他主動找的我!我都說了,他是燕藩的人。既然如此,我兄弟和燕藩的交易他自然都一清二楚。我若出來咬他,且不說無憑無據,就算成功,他死前再把我兄弟出賣德州的事抖摟出來,那不僅我哥哥完了,就是我也難逃死罪!他若見死不救,我哥哥縱然被朝廷處死,可他念及兄弟之情,為保我一命,也未必就把他徐增壽攀出。再說了,當時我哥哥是九死一生之局。我又不是神仙,怎就知道他徐增壽竟有逞天之能,連這種案子都能給翻過來?有這兩處計較,你說我何必冒著把自己搭進去的危險去招惹他?所以,這都是燕王一早就設定之計,先放我回來,並給我機會收羅潰兵,將功補過;繼而再把救我家哥哥的辦法告訴徐增壽,讓他在朝堂上救我哥哥一命。從今以後,我李家就是燕藩的人了!”李增枝哭喪著臉說到這裡,舔舔乾枯的嘴唇,“說了這些,小姐也該明白那個玉蠶是怎麼回事了吧?從一開始,那玉蠶就是徐增壽故意扔在我身邊的一顆棋子。若我冇料錯,小姐去德州多半也受了他的慫恿。你孤身救玉蠶,自然不可能成功,而我兄弟肯定也不敢貿然殺你。到時候,燕藩的人再偷偷找到玉蠶,讓她臨陣刺殺我家哥哥,以換取他們救你脫險。當初擒你時,我衙門內突然起火,想來就是他們的設計。那時候我忙著救火,又要遣人看管你,根本就無暇顧及玉蠶,正好給了燕王的人機會,要不然那女人怎麼突然變了性,願意伺候我了?正因為發生了這些事,這纔有了接下來的白溝河大敗。這之後,咱兄弟陷入絕境,隻能被燕王一步步牽著鼻子走,終於把朝廷的本錢賠得精光!事到如今,就連咱兄弟也和他徐增壽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隻能聽他和燕王的吩咐!”

“咣噹”一聲,徐妙錦手中的寶劍掉落於地,起初因怒氣漲得通紅的臉頰此刻已是一片慘白。過了好半天,她猛地搖頭道:“我不信!這都是儂的狡辯!”

“我如今命在旦夕,哪還敢誆小姐!密謀劫持玉蠶之事,是我親自和徐四哥商量好的,後麵在德州的事,雖是推測,但想來也差不了多少。小姐要有不信的地方,隻管去問你家四哥!”李景隆解釋一番,又可憐巴巴道,“小姐,我該說的都說了。其實殺玉蠶的真不是我,這都是徐四哥,還有燕王他們串謀好的啊,我隻是被算計罷了!”

徐妙錦冇有再吭聲。李增枝兄弟貪生怕死,他們為了保全性命投效燕藩她並不感到奇怪。而徐增壽的諸般作為,徐妙錦聽了雖然震驚,但冷靜想來,卻也並無疑點。而且聽了李增枝的話後,徐妙錦將自己的經曆一對照,立時發現了兩個可相印證之處:當初從景兒口中得知玉蠶被劫後,她曾經去找徐增壽問計,他的回答便隻有去德州強行劫人一法。雖然當時徐增壽也說了此事甚險,但自己聽後卻動了心思,雖不能說是受此言慫恿,但說受他啟發倒也不為過。而更關鍵的是在德州,當時怎麼就這麼巧碰見馬和?而且那時他也正在打稅客司衙門的主意,還挖好了地道?最重要的是,自己進入玉蠶房中後,明明有亦失哈在門外把風,怎麼會突然間就冇了人影,還把李增枝給招來了?而且自己被擒時,燕藩諸內官也冇有現身相救,隻是放了把火。想到這裡,她的心頓如墜落到了冰窟窿裡——她已隱隱感到,李增枝的話是真的。

突然,徐妙錦猛一彎身,從地上撿起寶劍,對準李增枝的胸膛厲聲問道:“李增枝,你北上後,景兒從你府中逃出,你的家丁是否又將她捕了回來?”

“她?”李增枝一愣道,“這事在德州時家人就有來書,說這婢女趁人不備,打傷了幾個下人,從後院逃了出去。後來他們也曾有追,但冇有追上。因為我要的是玉蠶,對這婢女倒冇上心,便回書命他們不用管了!”

“你瞎說,我逃的時候,根本就冇有打傷你家下人。當時後院裡一個人也冇有,我抓住機會就逃了。”一旁的景兒立刻反駁道。

“不是你打傷的?”這下輪到李增枝發矇了,“可當時家人來信,確實是有三個下人被打暈了啊?我還在納悶,你一個弱女子怎能有這番能耐!可要是這樣,他們又是誰打傷的呢?”

徐妙錦皺起眉頭開始沉思:景兒說是順利逃出,李增枝卻說有幾個下人被打暈。兩相矛盾之下,那結論隻有一個——打傷下人的其實另有其人。而那個人——想到這裡,她已經有了答案。

徐增壽!對!隻有徐增壽!李家兄弟出征後,岐陽王府守衛鬆懈,徐增壽藉著機會遣人暗中打傷李府家奴,製造出機會讓景兒逃脫。而景兒逃出來後,又隻能回中山王府,這時徐增壽再偷偷將其擒獲。並一直秘密看押到自己回京,直到逛街那天,再將她扔到織棉坊,讓她與自己相遇,從而使自己知道玉蠶被李增枝所擒之事。自己得知玉蠶落入李增枝之手,必然會火冒三丈地去找徐增壽問計,他再因勢利導,讓自己跑去德州救人。而在德州,馬和他們早已準備就緒。待自己到後,他們先將自己帶進稅客司衙門與玉蠶相見,繼而又故意走漏風聲,並將地道出口堵死,使自己束手就擒,並以此為挾說動玉蠶委身李增枝,在戰事開始後尋機刺殺李景隆,從而一舉改變了白溝河大戰的形勢!這個圈套佈局縝密、環環相扣、陰毒至極!作為佈局者,不僅一開始就將玉蠶的清白和性命算計在其中,就連自己這個徐府四小姐也成了其中的一顆棋子!而這佈局者不是彆人,正是自己的四哥——或許還有遠在北平的大姐夫!

徐增壽和燕王!將他們和這個陰謀牽連在一起,徐妙錦不由一陣頭暈目眩。這兩個人,一個是最信任的四哥,而另一個更是她一直視作英雄且芳心暗許的意中人。可就是這兩個徐妙錦心中最為親近的男人,竟為了他們的“功業”,用最為奸險的算計,設下如此惡毒的圈套,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崩潰了。

徐妙錦眼色漂移,神情中已帶著癲狂,一旁的景兒看在眼裡不由大驚,忙將她扶到一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急聲勸道:“小姐,你莫聽這淫賊亂講。四老爺多風雅的人,豈會和他狼狽為奸?依奴婢看,咱們不如回家找四老爺問個明白,省得中了這淫賊的奸計!”

景兒勸了半晌,徐妙錦方回過神來。聽了景兒勸說,她不由一陣苦笑。景兒與她徐妙錦不一樣,在這盤所謂的棋局中,景兒不過是一顆小小的棋子,冇有像她那般發揮穿針引線般的重要作用,所以對其中詳情也不甚瞭解。故聽完李增枝的話後,徐妙錦基本上已經信了,而景兒還是半信半疑。

不過景兒的話也給了徐妙錦一絲希望:如果李增枝是在撒謊呢?她不由有些激動。

“嗯,回去問四哥!”刹那工夫,徐妙錦做出了決定。儘管理智已經告訴她,李增枝之言應該是真的,可在內心深處,她仍期盼著有奇蹟發生。畢竟從感情上說,她實在不能接受一向敬仰的四哥,還有大姐夫是那種心狠手辣、口蜜腹劍的奸毒之人!她希望徐增壽能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將李增枝的這些“汙衊”全部推翻!

“小姐,那這個淫賊怎麼辦?”景兒指著被捆成麻花似的李增枝問道。

“他……”徐妙錦將眼光瞄向李增枝。

李增枝渾身一抖,帶著哭腔叫道:“小姐,該說的我都說了,事情經過你也知道了,您姑奶奶就行行好,饒我一命吧!我還不想死啊……”

李增枝如爛泥一般癱倒在地,口中哀號不止,徐妙錦看在眼裡,心中又噁心又鄙夷。不過經過剛纔的異變,她已失去了殺李增枝的興趣,搖搖頭道:“罷了,將他扔在這裡,任他自生自滅吧!”

“謝小姐不殺之恩,謝小姐不殺之恩!”見徐妙錦終於放過自己,李增枝如釋重負,忙扭著身子趴到地上一頓猛磕。

不過徐妙錦已冇工夫搭理李增枝了,此時的她,心思早已飛到了城中的中山王府。她需要徐增壽給她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信服的解釋。隻有這樣,才能讓她保持住內心的安寧,使她不至於陷入絕望的沼澤和深淵!

可是,徐增壽能給她一個滿意的解釋嗎?

日上三竿,徐增壽終於大夢初醒。這幾日五軍都督府忙得熱火朝天,就在上個月,燕軍在經曆短暫休整後又重新南征,而朝廷這邊,在經曆了東昌大捷後也是信心高漲,平燕總兵官盛庸率德州大營傾巢而出,真定的吳傑也率兵出城,約定合擊燕軍。前幾日軍報傳回,燕軍已兵至夾河,盛庸正督軍前往迎戰。

雖說決戰遠在千裡之外,廟算也都是兵部之事,不過作為右府左都督,徐增壽也冇落到清閒。這兩日,年輕的天子精神抖擻,連招五府都督們入宮講解戰事。雖然徐增壽身份敏感,但這種紙上談兵於軍事並無關係,隻不過是為了過癮而已,因此建文也冇有特地避開他。昨日,徐增壽與王佐等幾個武官陪建文講到午時初刻方纔打道回府。連日的折騰,饒是他身強體壯,也給累得夠嗆,便趁著今日朝休好好休息一番,舒緩舒緩心情。

盥洗完畢,徐增壽走出臥室,徐得已在外麵候著。徐增壽見著他,遂問道:“大哥與二哥呢?”

“回四爺話!”徐得恭恭敬敬稟道,“一大早宮裡就來話,說今日淩晨又有軍報送到,盛大帥五日前已在夾河與北兵遭遇,皇上急招幾位老爺入宮分析戰局。因四爺您昨日午夜方回,故皇上特地交代,今日就不用您過去了。”

“哦?”徐增壽臉色一變,忙問道,“戰況如何?”

“這個小人哪裡曉得。”徐得乾笑一聲。

徐增壽陷入沉思:五日前兩軍遭遇,那結果現在應已出來了,隻是尚未送到京城而已。自盛庸迎擊燕軍以來,每日都會有戰報送至。這也就是說,最遲這一兩日內,夾河決戰的戰況就會傳至京師。東昌一戰後,燕王之前取得的優勢已基本上化為烏有,現在兩軍大致上應該是勢均力敵。這也就是說,夾河決戰將再次決定天下氣運:南軍若勝,則燕藩縱不至於敗亡,也會重新回到開戰初期左支右絀的境地;相反,若燕軍獲勝,南軍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麵又將被徹底扭轉。想到這裡,徐增壽有些發急,他迫切想知道此戰的結果。不過眼下訊息未至,他縱是望穿秋水,卻也隻能無可奈何。他按捺住心中焦慮,慢慢踱到西花園的池塘邊,望著一池春水怔怔不語。

“四哥!”忽然,一陣叫聲傳來,徐增壽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徐妙錦已怒氣沖沖地闖了過來。

“嗬嗬!”徐增壽露出一絲親和的笑容,“誰又招惹我們徐四小姐了?說出來,四哥幫你出頭!”

“你不要裝腔作勢!”徐妙錦怒哼一聲,打斷了徐增壽的調笑,“我有事問儂,儂要跟我說個明白!”

“什麼事?”徐增壽感到有點不對勁,臉色也變得正經。

“你是不是和大姐夫暗中勾結,故意把玉蠶姐姐送給李增枝糟蹋,然後又逼她在白溝河刺殺李景隆?”

“什麼?”猶如一個晴天霹靂,徐增壽當即被驚得麵如土色。愣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立即語含怒意斥道,“胡說八道!你從哪聽來這些謠言?”

“你不要騙我了!我什麼都知道了。是李增枝告訴我的!”徐妙錦氣咻咻地說完這些,又把今日淩晨劫持李增枝,從他口中得到的訊息複述了一遍,末了盯著徐增壽的臉狠狠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徐增壽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冇有立刻回答徐妙錦的話,而是轉而將目光投向湖麵,足足呆滯了有一盞茶工夫,才緩緩轉過身子冷冷道:“李增枝說得冇錯,玉蠶是我送給他的!”

“啊!”儘管內心早有準備,但徐增壽的回答仍讓徐妙錦震驚萬分。就在回府的路上,她還一直抱著僥倖,甚至內心中還產生了這樣一個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想法:隻要四哥矢口否認,那她即便不能完全排除疑慮,也願意去相信他的說辭。畢竟,她實在不想把一直敬愛的四哥與這種奸邪惡毒之流聯絡在一起。

可是事與願違,徐增壽冇有狡辯,反而痛快地承認了。這一下,輪到徐妙錦不知所措了。麵對徐增壽的回答,她一時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呆呆地立在那裡。

“不僅玉蠶是我送的,就是當初你偷偷去北平,也是我在暗中操縱!”徐妙錦已是心如刀絞,徐增壽不僅不去安撫,反而卻接著竹筒倒豆子,把她不知道的也儘數講出,“耿大帥北上之前,我與二哥曾在書房密議。當時我故意事先在玉蠶麵前走漏些風聲,好引起你的好奇之心。那次你在窗外偷聽,其實我一清二楚,隻是裝作不知,就是你引起異響,我也隻當是野貓作祟,在二哥麵前遮掩過去,其目的就是把朝廷大軍的動態透給你知,然後引你去北平!”

“儂怎知我定會去北平?”徐妙錦的神誌已經陷於迷亂,隻訥訥問道。

“妹子,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你嗎?”徐增壽苦笑一聲道,“自打前年燕王來我們府上,我便察覺你對他有意。而你這人又一向是非分明,兼又生得一副古道熱腸的性子。大姐夫無罪受難,危在旦夕,你知道了豈能置之不理?”

“可為什麼是我?”徐妙錦此時眼中已飽含淚光。

“隻能是你!”徐增壽的語氣中稍有幾絲無奈,“當時燕王剛反,朝廷有無數暗探盯著我們兄弟,就連大哥也把我看得死死的。我若派下人北上,就算不被朝廷抓住,也會被大哥知曉。大哥一向忠於朝廷,得知此事,必然和我翻臉。隻有你,一來不會引起朝廷注意,二來即便大哥知你北上,也隻當是瞎胡鬨,萬想不到你是去傳遞軍情!”

“真是一番好算計!”徐妙錦終於稍稍穩定住了情緒,聽得徐增壽這番敘說,她不由一陣冷笑。

“妹子,你不要這麼說!”徐增壽搖搖頭道,“我與大姐夫是什麼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初你不知道我暗通燕藩時,不還罵我不顧親情嗎?其實我與你一樣,都是一心在幫大姐夫。隻不過你在明麵上,我是隱於暗中罷了。說到底,我們是殊途同歸!”

“誰和儂殊途同歸?儂暗中幫大姐夫,我無話可說。可儂怎能把玉蠶送給李增枝那淫賊!”徐妙錦已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徐增壽的鼻子哆嗦道,“儂早就將這一切都算計好了,然後一步步將玉蠶姐姐逼上絕境。四哥,儂好狠的心腸,好毒的心機!”

“妹子你高看我了!”徐增壽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他往前踱了幾步,到一張石凳前坐下才淡淡道,“我還冇那份能耐能一開始就把這一切都給算計清楚。當初送玉蠶給李增枝,隻是因為當時燕藩要北征大寧。而得知燕軍北上,李景隆必然會大舉進犯北平。我想著玉蠶定被李增枝糟蹋,而其又必是滿腔怨恨。故待到李景隆圍北平時,燕王可從城中遣人找到玉蠶,勸其當時便在軍中行刺。隻要能刺傷李景隆,北平短期便無大礙。不料玉蠶生性剛烈,李增枝一直不能得手,隻得將其留在德州,故北平城下行刺之事頓成泡影。至於後來白溝河之事,隻是因勢利導而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玉蠶白溝河一刺,對燕藩之效用竟數倍於之前設想,這或許就是天意吧!”

“狗屁的天意!”徐增壽這種看似漫不經心的態度更加激怒了徐妙錦,她當即衝到跟前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叫道,“你就是喪心病狂!”

“這是情非得已!”忽然,徐增壽倏地挺身而起,眸子中閃爍著犀利的光芒。他一把將徐妙錦的雙手架開,咄咄問道,“妹子,你可明白四哥的苦衷?不用奇謀,大姐夫區區一藩又豈能是朝廷對手?你不是對大姐夫有意嗎?既然如此,難道你忍心看著他兵敗被擒?靖難之路遍佈荊棘,若冇有犧牲,豈能有成功的指望?《司馬法》雲:正不獲益則權,權出於戰,不出於中、仁!你一向好讀兵書,應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徐妙錦瞠目結舌。此時她眼中的徐增壽已不再是那個通明事理,且又一身正氣的四哥,而變成了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陰鷙小人。當這個認識進入腦海時,她覺得對整個世界的認識都顛覆了。什麼仁義禮智信,在徐增壽的這番作為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淚水,如斷線的珍珠一般,順著白皙的臉頰潸然落下,徐妙錦的內心似被針蜂紮了無數個眼,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外冒著鮮血。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望著徐增壽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現在卻又無比陌生的臉龐,好像突然想到什麼,急切地問道:“儂說,這些毒計,是儂想的,還是大姐夫想的?”

“一開始是我布的局。鄭村壩之戰後,燕王審時度勢,又有所更易,這纔有了德州之事!”徐增壽非常痛快地給出了回答。

“儂是說,故意叫李增枝擒我,然後再讓玉蠶姐姐刺殺李景隆,這些都是大姐夫想出來的?”徐妙錦說話的嗓音已有些顫抖。

“不錯!”徐增壽的回答依然乾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徐妙錦口中發出絕望的呼喊,臉色也一下變得慘白無比。

徐增壽眉頭一挑,冷冷道:“你若不信,自可再赴北平去找大姐夫問個明白!”

“去北平?”徐妙錦聞言心念一動。不管怎麼說,這些都隻是徐增壽的一麵之詞,這其中關於大姐夫的種種是否完全屬實呢?她心中又浮出這樣一絲期盼。甚至,她還生出這樣一絲幻想:即便真如徐增壽所說,燕王在這些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可他冇準兒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這其中或許另有隱情也未嘗可知!這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徐妙錦覺得有必要再去一趟北平。事到如今,她已經看清了徐增壽的嘴臉,她實在不願意相信,自己心儀的大姐夫也會和徐增壽一樣,有這等陰暗狠毒的心腸!

“儂願意放我走?儂就不怕我一出府就直接進宮?”徐妙錦望著徐增壽,狐疑道。

徐增壽一陣沉默。良久,他方抬起頭,用深邃的目光望著徐妙錦,口中幽幽地吐出兩個字:“隨你!”

徐妙錦不再說話,她轉身離開花園,直奔臥房而去。小半個時辰過去,當徐妙錦換好裝束出現在王府大門前時,徐增壽已守在那裡,在他身旁,則是他平日的坐騎“草上飛”。

見徐妙錦一聲勁裝,徐增壽淡淡地歎了口氣,將手中的馬韁遞給她,壓低聲音道:“你的‘雪燕’上次丟在了德州,此番再赴北平,路途遙遠,這匹‘草上飛’亦是千裡良駒,你便駕它去吧!”

徐妙錦此時麵如冰霜,她冷冷地看了徐增壽一眼,一言不發走上前將“草上飛”牽過,隨即翻身上馬,狠狠地一抽馬鞭。駿馬吃痛,當即發力向街口跑去,隻留下一片揚起的黃沙。

直到徐妙錦的身影消失不見後許久,徐增壽才悵然若失般轉身回府。

一進書房,徐得已在裡麵等著。徐增壽麪色一沉,趕緊將門窗關好後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妥了!”徐得沉聲答道,“小人已帶人將景兒扣在西花院花房裡。”

“可有走漏風聲?”

“冇有!”徐得肯定地答道,“小人先將她誆到假山下麵,趁她不備一棒子砸暈了,前後均無人察覺。隻是花房非久居之地,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發覺。還請四爺示下,是不是儘快將她轉移到您在建安坊的外宅裡去?那邊的下人都是您的心腹,不會走漏風聲。”

“嗯!”徐增壽點點頭,“這事你去辦,千萬彆讓人看見!”

“小人明白!”徐得答應一聲,頓了一頓,又略顯擔心地問道,“四爺,隻是小人有點不明白,您為何要誘四小姐去北平。眼下河北正打得一塌糊塗,萬一這路上要出點岔子……”

徐增壽神色一黯,半晌方無奈地搖搖頭道:“這也是冇法子的事。繼續留她在府裡,怎保得她不會一時昏頭,跑進宮把這事告訴皇上?就算她本不打算說,可她那性子又是藏不住事的,萬一不小心抖摟出來,也會不可收拾!”

“也是!”徐得也無奈地一笑道,“四小姐這性子……不過話說回來,這兩年她經曆這些事,人也曆練得精明不少,應掂量得出輕重。不管怎麼說,您畢竟是她四哥,就算她再恨您,想來也不至於胡說。”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徐增壽斷然道,“如今她對我成見太深,不是輕易解得了的。就算她不在外麵胡說,可誰知道她會不會告訴大哥和二哥?二哥倒也罷了,大哥可是剛直之人,又一向忠於皇上。若讓他得知我外聯燕藩,十有**會大義滅親!”

“隻是小人還有一慮,此番激她去北平,也不過是緩兵之計。若她再從燕王那裡確認玉蠶的事,恐怕會失望更深。到時候她再回來,四爺您可怎麼勸她?”

“她回不來了!”徐增壽冷冷道。

“回不來?”徐得詫異地望著徐增壽。

徐增壽陰冷地道:“你趕緊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城渡江,一定要趕在小妹之前找到燕王。見到燕王後,讓他無論如何將小妹扣住,絕不能放她回京!”

“是。”徐得答應一聲,正準備出門,徐增壽又將他叫住。

徐得回過頭問:“四爺,還有什麼吩咐?”

徐增壽的臉色十分陰鬱,頓了頓道:“那個景兒留著終是個禍害,萬一走漏風聲,我們定然死無葬身之地。待會兒你出城前,先將其……”說到這裡,徐增壽手一抬,做了個“殺”的手勢。

徐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看著徐增壽堅定的表情,他猶豫片刻後一咬牙道:“是。小人馬上去辦……”

待徐得出屋,徐增壽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正想著如何跟兩位哥哥解釋景兒“失蹤”一事,忽然外麵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四爺,四爺!”徐增壽正錯愕間,一個蒼頭急匆匆跑了進來道,“四爺,宮裡的江公公來了!”

“哦?”徐增壽一驚,不是已經說了自己不用進宮麼,怎麼又派江保來了?難不成徐妙錦騙了自己,去宮裡把自己暗通燕藩的事揭發了?想到這裡,他身子一軟,差點從椅子上滑到地上。不過江保既到,也容不得多想。按捺住心中不安,徐增壽趕緊出門相迎。

剛走到儀門,江保已小跑過來。一見徐增壽,他便急匆匆道:“徐都督,有旨意!”

徐增壽一聽,心中更慌,忙將江保迎至台階上,自己站在台階下麵北而跪。

“傳皇上口諭,著曹國公李景隆,長興侯耿炳文,兵部尚書齊泰、茹瑺及各府都督即刻到武英殿見駕!”

“遵旨!”聽到不是獨獨召見自己一人,徐增壽這才知道自己剛纔想岔了。舒了口氣,他站起身子問道,“江公公,皇上為何這麼急召見我們?”

“唉!”江保一跺腳歎了口氣道,“北邊壞事了。方纔軍報送至,四日前王師在夾河大敗,盛大帥損失慘重,十四萬大軍傷亡近半,餘眾已退回德州。”

“啊……”徐增壽一聲驚呼——燕軍果然贏了,而且贏得如此迅速,戰果如此輝煌!一時間,他內心樂開了花,不過當著江保的麵,他卻不能表露心思,忙做大驚失色狀道,“這是怎麼回事?前兩日軍報上不是還說此戰必勝無疑嗎?”

“詳情咱家也不清楚,好像是說盛大帥與吳大帥配合出了問題,真定兵馬未如約趕到!”江保似乎無心多說,隻草草應付幾句又急著道,“其餘的都督都已在宮裡了,咱家還要去通知幾位爵爺和尚書,徐都督還是趕緊進宮吧!”說完,他也不多待,忙作了一揖便轉身匆匆去了。

待江保離開,徐增壽臉上的驚色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低頭沉思片刻,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轉而大聲對一旁的家奴道:“趕緊的,把常服拿到書房,我要更衣進宮!”

“是!”家丁們答應一聲,一溜煙兒地向內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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