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二十三章 窮計謀真定奇兵 失廟謨東昌慘敗

滑口是東昌府東南三十裡處的一個小鎮,鎮南緊挨著大清河。因其不靠官道,平日裡也算不得繁華。不過,現在這小小的滑口卻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昨日,朱棣親率燕軍主力渡過大清河,在滑口紮下了大營。很明顯,他們將從這裡出發直奔東昌,去迎戰盛庸所統率的十萬南軍。

五更剛過,燕軍便埋鍋做飯。當遠方的地平線剛剛露出一絲晨曦時,燕軍將士已踏著清晨的朝露,向東昌方向開進。

行軍的途中,朱棣可謂神采飛揚。到現在為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設想進行。在劫大名糧草、繼而掃蕩魯西南、威脅直隸後,一直龜縮不出的盛庸不得不走出了德州,經故城、武城、臨清,一路尾追到了東昌府。東昌不大,論堅固也遠不如德州,城防也在之前被燕軍破壞大半,南軍將很難依賴堅固的城防與燕軍對峙。將盛庸引出防禦堅固的城池,這正是朱棣這次突入山東腹地的意圖。現在目的已經達到,盛庸將不得不在魯西平原決戰,以燕軍的實力,與兵力大致相當的南軍較量,又豈有不勝之理?

與朱棣的神采奕奕不同,與他並轡而行的金忠卻一直皺著眉頭。燕軍的進展十分順利,但正因為順利,反而使他心中有些不安。

“王爺!”想了一想,金忠扭頭對朱棣道,“臣心中有幾個疙瘩,還請王爺開解!”

“世忠且說!”朱棣勒了勒馬韁,將速度放慢了些,對金忠笑道。

“王爺!臣所疑有二。其一,我軍掃蕩魯南,實為引誘德州出兵。盛庸非等閒之輩,他真就看不出來?如果他已知曉,又為何如此輕易便上套?”

“這不是在北平時就已算計好了的麼?縱然盛庸明白,可朝廷未必清楚。我軍一旦突入淮北,朝廷驚慌之下,必然會逼盛庸回師南下!”

“話雖如此,但我軍尚未抵直隸境內,盛庸何以匆忙至此?且據京師諜報,朝中尚未有命盛庸回援的旨意!”

“這不難解釋!”朱棣一笑道,“若我軍突入直隸,京城輿論必然大嘩。盛庸資望甚淺,如何應付得了這些物議?故其明知擋不住我軍南下,索性便提早出兵,將戰事控製在山東境內。隻要我軍不入淮北,朝中便對他無可指責,若其僥倖得勝,將來論起功來也光彩!”

“倒也是這個理!”其實金忠心中仍有疑惑,但苦無根據,隻得換了個話題道,“其二,盛庸豈會不知一旦出了德州,必然不是我軍對手?他即便不得不出兵,但至少也應該聚集全部兵力與我軍決戰!可眼下東昌隻有德州大營的十萬之眾,並無真定軍馬,如此決戰,盛庸焉能不敗?”

“這……”朱棣眨眨眼,忽然不無得意地一笑道,“真定大營不會出兵了!”“啊?”金忠不由一陣愕然。

“本王忘記和你說了!”朱棣嗬嗬一笑,解釋道,“本王命煦兒出征時,特地命紀綱隨從。當時你正和先鋒攻略滑口,冇在本王身邊。到清河後,紀綱攜本王親書孤身潛入真定,見到了吳傑!”

“見到了吳傑?”金忠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王爺信中怎麼說的?”

“信倒無甚稀奇,無非是曉以大義,勸其歸降罷了!”

“吳傑不會降的!”金忠大搖其頭道,“他是侯爵貴胄,一家上百口子都在金陵。要是這麼平白無故地投降,得不償失不說,皇帝也會誅了他九族!”

“他自然會不降!”朱棣陰冷一笑道,“那封信隻不過是存個僥倖之念,吳傑不從也無所謂。要緊的是下頭,本王還叫紀綱帶給他一個口信!”

“王爺怎麼說?”

“本王勸他暫不出兵,並承諾隻要他按兵不動,將來靖難功成,本王絕不計其抗拒天命之過,並另有重賞!”

話說到這裡,金忠已經完全明白了:勳戚和藩王的關係本就說不清道不明,加之朝廷改製抑武,這幫貴胄對建文的忠心實在有限得緊。如今天下大勢撲朔迷離,朱棣捎給吳傑的這句話,實際上是個他吃了顆定心丸——隻要他不出兵,將來自己獲勝,他吳傑也不會因此獲罪,照樣是榮華富貴享之不儘。而且,盛庸驟然顯貴,他自然也是一肚子火。拒不出兵,不但給將來留了個退路,還能整死盛庸,出一口氣,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吳傑就是傻子也知道如何抉擇。

朱棣對勳戚的心理一向把握得十分精準,這在對付耿炳文和李景隆時都有充分體現。他既然這麼篤定,那金忠也不好再說什麼。接下來,眾人埋頭趕路,終於在晌午時分趕到了東昌城外。此時,盛庸已得到訊息,全部十萬大軍出營五裡,兩軍立時擺開了陣勢。

燕軍中的朵顏胡騎首先出擊。他們騎術精湛,來去如風,南軍稀疏的箭雨對他們的傷害微乎其微。一轉眼工夫,朵顏胡騎已距南軍大陣僅二百步之遙。

此時的南軍按照六花陣的七分法,共分為前、左、右、後、左虞侯、右虞侯以及中軍共七個部分,其中中軍主陣四萬,六小軍各一萬。與六花圓陣不同,這六花方陣是讓六支小軍各自列成矩形,將盛庸的中軍圍在中間。而矩形的佈陣,使直麵敵人的前軍、右虞侯軍兩部戰線較為扁長,陣型也略顯單薄,眼見胡騎如狼似虎般殺至,一些南軍將士出現了騷動。

“點火!”當朵顏胡騎衝到陣前約百步時,莊得與葛進幾乎同時大喊。兩軍中各有一隊步卒迅速趴到地上,拿起火石使勁擦著什麼。

“轟隆……”一連串雷鳴聲震天響起。燕軍將士驚奇地發現,在離南軍陣前百餘步遠的地上,竟發生了大麵積baozha。

“地雷炮!”眼見前方人仰馬翻,朱棣在短暫的驚駭過後,已第一時刻反應過來。儘管火器在大明軍隊中已不稀奇,但地雷炮的使用倒真不多見,朱棣也隻是昔日與一眾兄弟在鳳陽練兵時見過一次,而這麼大規模的地雷炮baozha更是第一次見到。一時之間,他有些不敢相信。

這確實是地雷炮。盛庸花了兩天時間,在預設陣地的前方埋下了數百顆地雷炮。這些地雷炮都是陶罐製成,裡麵填有火藥,並用竹竿套上火線,一直埋到南軍陣前。當朵顏胡騎衝近時,南軍點燃火線,隨即將各個陶罐baozha粉碎。陶片飛濺而出,直接打到胡騎身上。而胡騎身上最多隻有一件皮甲,根本擋不住陶片的鋒芒。待硝煙散儘,上百名胡騎已倒在了血泊當中。

“嗚噢……”南軍陣中爆發出一陣歡呼。這批地雷炮,是盛庸和鐵鉉將濟南、德州的所有火器工匠集中到一起,不分晝夜地花了七日時間做成。此時果然建得奇功。

朵顏胡騎長年居於塞外,平日裡隻知遊牧騎射,連手銃火炮都很少見到,對這種能使地麵直接炸開的地雷炮就更是聞所未聞了!一時間,原本凶神惡煞般的勇士們個個麵露驚駭之色,生生在南軍陣前停了下來。嘰裡呱啦的一陣呼叫之後,他們竟撥轉馬頭朝側後方逃去。

“唉……”眼見朵顏胡騎敗下陣來,朱棣臉色一沉,隨即對身後的旗官道,“傳令,推弩車上去!世忠代本王坐纛指揮,本王率親軍衝陣,待局麵打開,你便揮大軍壓上!”說完,朱棣馬鞭一揮,帶著一眾親軍向前方奔去。

旗兵揮舞令旗,二十架弩車便向南軍戰線的中央推進,在他們後方百步外,是朱棣親自統率的三千親軍。

南軍冇有弩車。白溝河大敗和德州失守後,器械都已被李景隆丟棄一空,眼下的南軍不光技不如人,就是器械也落後許多。弩箭射程遠,所以燕軍很安全地推進到了弩車射程之內。

“停住,準備發箭!”指揮弩車的是中軍右副將何壽。待已逼近到距南軍約莫兩百步時,他下達了命令。士兵們得令,紛紛把弩車停好,操縱車上的床子弩向敵軍瞄準。在他們身後,朱棣和他的親軍已是厲兵秣馬。隻待南軍陣型鬆動,便要呼嘯而下。

南軍這邊也有了反應。見燕軍弩車上前,南軍前方兩陣的前排兵士從身前的地上提起了一麵麵巨大的木盾,將身體牢牢護住。

何壽嘴上露出一絲冷笑。燕軍弩車上的三連發床子弩乃精工所製,矢大如鑿,兩百步內發射可連穿數人!區區一麵木盾,又豈能擋得住?

“嗖!嗖!”二十張床子弩一齊發射,六十支八尺弩箭破空而出,直向南軍飛去。隻聽得一連串嘣嘣之聲響起,何壽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絕大部分弩箭嵌進木盾,但都冇有射透!

“嗚噢……”南軍陣中又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原來盛庸知道燕軍未攜火炮,故在出兵前特遣數千精壯軍士,把德州城外老墳上的樺樹悉數砍儘,將所得樺木統統做成三寸厚、八尺高的木盾!樺木本就結實,加之有足夠厚,便能擋住弩箭強攻。

見弩箭亦未能傷南軍半分,朱棣的臉上頓時一片鐵青。這兩次攻擊都隻是前奏,無論得逞與否都不影響全域性,但燕軍攻擊連番受挫,卻使本有些緊張的南軍官兵士氣大漲,這絕對是他始料未及的。朱棣心中怒意更熾,當即一夾馬腹,帶著三千親軍向南軍猛撲過去。

南軍中軍大陣的最中央,盛庸與鐵鉉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鳥瞰全域性。見朱棣的帥旗移動,盛庸的眼中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他當即大聲下令道:“命前陣勿要阻擋,隻管結陣自保,放燕庶人進來!”

其實不用盛庸指示,前方的南軍早已準備就緒。六花陣本分內、外兩層,陣中七軍皆自成一體。本來,為確保中軍大陣無恙,周圍的六小陣應互相策應,抵擋來犯敵軍,但此次,莊得的前軍和葛進的右虞侯軍卻對氣勢洶洶殺來的燕軍視若無睹,隻在巨大木盾的掩護下龜縮自保。燕軍一時無法破壞巨盾,索性便從兩陣中央的縫隙直突向前,朝中軍大陣殺去。而此時,南軍中軍陣型也出現鬆動,竟讓燕軍連破幾道防線,直讓朱棣殺到了腹心。

朱棣帶著馬和、狗兒等一眾內官衝在最前麵,見眼前的南軍四散而逃,他正暗自高興。忽然後方“啊呀”一陣驚呼響起,朱棣回頭一看不由大驚——在身後四十餘步外,南軍忽然拉起了幾道絆馬索,幾十個親軍騎士猝不及防,頓時栽落馬下。

“殺燕賊啊……”就在朱棣驚愕間,震天般的喊殺聲已四處響起。朱棣舉目四顧,當即驚得張大了嘴巴——此時的南軍中軍陣型已發生了钜變。前方百餘步外,約五千南軍健卒聚集在盛庸所處的瞭望樓下,而在兩側遠方,則有更多的南軍步卒結成一個個小圓陣,相互策應著向自己步步逼近。最要命的是身後,在用絆馬索掀翻了幾十個燕軍騎兵後,南軍步兵在大盾的掩護下一擁而上,將原先被撕開的缺口重新堵上,把大部分燕王親兵堵在了中軍陣外!此時的南軍中軍戰線,已由最開始的矩形變成了環形,除五千人馬聚集中央,保護盛庸等主將外,居於外圍的三萬多將士則逐漸縮小陣型,一步步地將朱棣他們壓縮在陣中!

“不好!”燕軍本陣中,金忠發現朱棣大旗被淹冇,頓時明白其中了盛庸埋伏。不過金忠並不太驚慌,朱棣所率都是燕軍精銳,南軍想吞掉他們冇那麼容易。隻要自己本陣壓上,憑著燕軍的整體戰力依然能夠打敗南軍。而且由於朱棣這麼一攪,南軍陣型已然鬆動,此時再全軍出擊,勝算更大。

“本陣將士準備出擊!”金忠傳下指令。

“軍師,你看!”就在將士們蓄勢待發之時,一旁的小內官忽然往西南方一指。金忠順其所指望去,一名哨騎正由遠及近而來。騎兵的背上插著兩支箭矢,一看就是被人射傷的。

“南……南軍!”還冇到陣裡,騎兵便支撐不住了,他大聲喊出發現的敵情後,便一骨碌從馬上跌下來,倒地氣絕!

雖不過寥寥數字,但哨騎的話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南軍不都在前麵嗎?怎麼後方也有南軍?

金忠內心也是驚駭不已,他馬上掉頭瞭望,不多時,地平線上便冒出一大群黑點,真是一支大軍!

“中計!”金忠身子一軟,幾乎從馬上栽了下來。而在南軍那邊,瞭望樓上的盛庸和鐵鉉早已遠遠瞧得,當即欣喜若狂地擊掌大笑。

這支突然出現的兵馬果然是南軍,而且人數不少,馬步共計四萬有餘,領軍的也不是彆人,而是真定大營中僅次於吳傑的第二號人物——參將平安。

當初白溝河大敗後,平安隨郭英逃回了真定。其後郭英被罷免,吳傑統領真定大營,平安便歸於吳傑麾下。吳傑原先是河北都司掌印,說白了就是個坐纛將軍,平日裡隻負責真定府的防禦。而平安是百戰老將,又久隨郭英出戰,在真定的北伐將士中威望甚高。有了這層緣故,真定大營雖歸吳傑主持,實際上平安的影響卻可與他分庭抗禮。

燕軍掃蕩山東腹地,威脅直隸,盛庸不得不出城追擊。麵對敵強我弱的不利形勢,王度設計以真定軍馬為奇兵,希望他們能隱匿行蹤增援,在兩軍激戰正酣之際抵達戰場,對燕軍形成夾擊,從而一舉奠定勝局。但是,吳傑一直對盛庸陽奉陰違,為防吳傑抗命不遵,王度在讓盛庸給吳傑下令的同時,又命使者暗中攜帶了一封密令給平安。結果不出德州諸人所料,吳傑一接軍令便滿臉愁容,繼而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使者見吳傑猶疑,遂將盛庸密令交給平安,希望他能聽盛庸之令出兵。

平安乃洪武朝老將,以前便與盛庸關係不錯。二次北伐時,他二人都在李景隆麾下,彼此間也多有配合。且與吳傑這幫勳臣出身的將領不同,平安是一心忠於朝廷的,當盛庸在信中萬分誠懇地請他相助時,平安當即慷慨應命。隨後,平安藉口偷襲北平,將所部四萬大軍帶出了真定。出城後,平安折而向南,一路經順德、廣平、大名三府,一直到達大名府南四十裡處的南樂。在那裡,平安折轉向東,進入山東境內,抵達魯西的朝城縣。一路上,平安晝伏夜出,專挑小道行軍,走得十分小心。朱棣以為真定即便出兵,也隻會就近從威縣一帶入魯,卻冇料想他們居然兜了這麼大個圈子!

抵達朝城後,平安偵知燕兵已北上東昌,便也領兵出發,一路風餐露宿,在東昌東南五十裡外的莘縣境內紮營,並與盛庸接上了頭。此時燕軍主力已到滑口,盛庸準備迎敵,並命平安疾速趕到東昌。平安一路疾行,終於在朱棣身陷重圍的關鍵當口趕到了戰場!

“變陣!變陣!”在經曆短暫的驚駭後,金忠聲嘶力竭地大喊。現在的燕軍本陣正對北麵的盛庸,而平安卻是從側後方殺至,若不趕快調過頭來,恐怕這剩下的六萬將士都要被殺得乾乾淨淨。

燕軍本陣出現騷動。真定南軍的出現,不僅讓燕軍將士措手不及,更加劇了他們心理上的恐慌。就在燕軍急匆匆變陣之際,四萬南軍已逼近到了燕軍陣前。平安一馬當先,領著三千精騎直闖陣中,所到之處燕軍人仰馬翻,立時陷入混亂。

“燕軍本陣亂了,弟兄們步步為營,把燕庶人擒下!”南軍大陣的瞭望樓上,盛庸已興奮的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對著樓下的南軍將士放聲大喊。

“活捉燕庶人!活捉燕庶人!”負責包圍燕王親軍的南軍將士此時也齊聲高呼。

朱棣此時的處境十分危險,他的三千親軍有大半被隔在了盛庸中軍的環形陣外。在更外圍,南軍小陣也正對同樣陷入陣中,正拚命向朱棣靠攏的張玉和朱能兩部加以圍堵。由於平安的意外出現,燕軍的六萬大軍已被死死絆住。僅靠張玉和朱能的兵馬,不僅難以衝破南軍防線,被反噬都是有可能的。

朱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他把身邊的親兵集中起來,不斷地左突右衝。如此打法,一方麵是為了阻滯南軍的四麵緊逼,另一方麵亦試圖找到一個薄弱環節衝出陣去。可衝了幾次,不但冇能打開缺口,燕軍的活動範圍卻被壓縮至方圓不到三裡的範圍內。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親軍將士中不斷有人落馬,跟隨在朱棣身後的親兵僅剩下不到六百。

在又一次突圍受挫後,南軍的包圍圈已縮小到僅僅方圓二裡,剩下的燕軍將士已全部被壓縮在一個僅兩丈高的小土堆周圍。趁著兩軍各自調整陣型的當口,馬和焦急地向朱棣道:“王爺,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南軍人多,咱們得拚上一把,儘全力和外麵的援兵會和!”他的左臂已中了一箭,雖然有鎧甲保護,但箭頭仍嵌入肌膚,胳膊已被染得通紅。

朱棣內心也十分焦急,不過身為主帥,他卻必須保持鎮定。馬和的建議實際上是勸他改變前幾次一擊不中,退而另尋他處的試探打法,下定決心拚死一搏。若成功,自然可以殺出重圍,可若再不得手,自己深陷南軍陣中,便再無僥倖之理。之前朱棣一直不肯孤注一擲,是希望朱能或張玉能衝破南軍包圍,將自己營救出去,可麵對越來越嚴峻的形勢,朱棣知道完全寄希望於援兵已不可能,隻需一個時辰,現在剩下的轉圜空間也會被吞噬殆儘,到時候自己就再無反抗之力,他覺得必須儘快找出對策。

“號手還剩幾個?”忽然間,朱棣扭頭向馬和發問。

之前朱棣說話皆聲如洪鐘,此時卻出乎意料的微弱,馬和差點冇聽清,愣了一愣方答道:“帶出來十個,已有四個死了,還剩下六個!”

朱棣冇有應聲。之前的突圍雖然盲目,但也不是冇有收穫,至少他已經判定,包圍圈南麵的南軍實力最為雄厚。在一個時辰前的那次向南突圍中,朱棣看到前方“莊”“葛”“楚”三麵大旗,這也就是說,盛庸已把手下僅有的三個參將全調到了包圍圈的南麵。當然,這樣的安排並不奇怪,因為張玉的中軍就在南線包圍圈之外,此部實力最為雄厚,所以也是朱棣最有可能選擇突圍的方向。相反,從東北方向攻陣的朱能實力較弱,故那邊的防守相對薄弱。

朱棣舉目四望,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天空中正颳著淩厲的北風,呼嘯著掃過淒涼的戰場。略一思忖,他壓低聲調對馬和道:“選幾個膽大精乾的出來,待會衝到南麵的南軍陣前,吹號讓張玉加緊進攻!記著,一定要衝到南軍陣前再吹號。”

“要從南麵突圍嗎?”馬和趕緊發問。

“從東北突圍!”朱棣的話音十分陰冷,“你率三名號手守在最後,待大隊離開後再衝到南麵。記著,吹完號,你便單騎折回,追上大隊!”說這話時,朱棣有意將“單騎”二字咬得特重,他相信馬和會懂他的意思。

馬和打了個寒噤,立刻就明白了朱棣話中的含義。儘管天色漆黑,但馬和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朱棣那雙特有的重瞳中投射出來的淩厲光芒,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奴才明白,請王爺放心!”

“去準備吧!一盞茶後,本王率軍突圍!”朱棣拍拍屁股起身,下達了最後一道旨意。

“遵旨!”馬和趕緊應答。

一盞茶工夫很快過去,朱棣下令向東北方向奔馳而去,隨即南軍大鼓再次震天響起。待大隊離開,四名飛騎卻單獨馳往南麵,待跑到距南軍槍陣不到三丈的地方,其中三人忽然吹響了號角。

此時北風正烈,戰場上鼓聲又響,正反方向朝東北飛馳的燕王親軍隻聞得呼呼風聲和咚咚鼓聲,並未聽到號角作響。但正在下風口與南軍僵持拉鋸的張玉卻順著風隱隱聽到了號聲。他精神一振,隨即高聲叫道:“兒郎們!王爺向咱們這邊殺過來了!大家加把勁,接王爺出來!”說完,他便奮勇向前突進。

吹完號,馬和隨即準備撤退,這時一陣箭雨襲來,馬和早有準備,舉起盾牌擋住,其他三名號手則有二人中箭身亡。趁著第二波箭雨未到,馬和與剩下的趕緊撥馬調頭,向東北方向飛奔。南軍為保持陣型,並未追趕,便由著他們去了。

兩人跑了不久,便隱隱看見親軍後隊的身影。馬和突然一勒馬韁,將馬止住。跟在身後的號手一愣,隨即也停了下來。

“大人,大隊就在前頭,怎麼不跑了?”號手奇怪地問道。儘管看不清臉,但從略帶青澀的嗓音可知,這個號手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唉!”馬和暗中歎了口氣,隨即緩緩扭轉了馬身。

“大人……”號手剛又出聲,忽然眼前寒光一閃,一支短箭已經刺穿了他的喉嚨。號手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便一骨碌從馬上栽下。

馬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但隻過了片刻,他便撥馬迴轉,毫不猶豫地向燕軍隊伍追去。

當馬和追上大隊時,燕王親軍正與南軍殺得難解難分。

朱棣的選擇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東北角攻陣的朱能本是為策應張玉而來,故手下僅有五千燕軍輕騎和三千朵顏胡騎。正因為不是主攻,朱能反而穩紮穩打,隻求最大程度吸引敵人。而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盛庸也逐漸看透了朱能的心思,也發現朱棣的突圍方向基本都在南線,他遂把重心放到了抵禦張玉上頭。原先用來對付朱能的左、後、左虞侯三個小軍陣中,除左虞侯軍直麵朱能全力抵抗外,其餘二陣都不約而同地將精銳抽調到了南線,中軍環形大陣中,南線的兵力佈置也最為雄厚。盛庸的計劃是,隻要張玉部覆冇,燕王基本上就可以說是甕中之鱉,屆時可以儘快抽調出部分兵馬增援正與金忠死拚的平安。畢竟,盛庸是平燕總兵官,他除了要生擒朱棣,更希望趁此機會把那附逆作亂的十萬“叛軍”一網打儘。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漆黑,朱棣把全部殘存親軍聚到一起,又形成一個攻擊性極強的小錐形陣,藉著夜色向東北方向狂撲過去。燕王親軍是燕軍精銳中的精銳,且對朱棣忠心不二。此時朱棣抱必死之心,其他人亦是慷慨奮發。因此,這數百騎士雖然人數不多,但戰力卻是驚人的強悍。東北麵的南軍本和朱能殺的旗鼓相當,此時朱棣發瘋般的從背後殺至,眾人一時慌了手腳。一番衝殺下來,包圍圈竟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朱棣一夥趁勢衝出,與在外圍與南軍小陣鏖戰的朱能部合到了一起。

“王爺回來啦!”眼見朱棣脫險,朱能又驚又喜,當即振臂大呼,燕軍將士也是歡呼雀躍。待到朱棣入陣,朱能忙集合殘軍,與朱棣一起向東北方的茌平方向撤退。南軍追了十來裡,因天色已暗,終不敢久追,便收兵歸陣。

眼見朱棣倉皇逃去,盛庸遺憾之餘,遂把所有的怒火發泄到了仍陷於陣中的燕山鐵騎頭上,當即厲聲下令道:“把那個老匹夫的鐵騎圍起來,一個也不要放過!”

張玉陷入了絕境。此時的燕軍本陣,正與平安部來回拉鋸,一時無力救援張玉;而朱能他們的撤出戰場,使張玉不得不獨自麵對南軍本陣將士的圍剿。張玉情知不妙,可天色漸黑,他不知道燕王已經衝出包圍。抱著寧死也要救出燕王的念頭,張玉率著手下的鐵騎與盛庸大軍拚死廝殺。

好漢終究不敵人多,儘管燕山鐵騎驍勇蓋世,但麵對近十倍於己的敵軍,他們接連不斷地倒下,轉圜空間也逐漸被壓縮。很快,張玉所部被截為兩段,副將鄭亨統領的後衛被南軍擋在了外麵。鄭亨冇張玉那份執拗,見實在勢不可為,他隻得改弦更張,轉而掉頭突圍。

鄭亨很幸運,南軍的目光都集中在張玉身上,經過艱苦搏殺,鄭亨率著近千殘軍衝出了南軍的包圍。但他的離去,也使張玉失去了最後的支援,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無可挽回陷入絕境。

一千、五百、三百。在幾次衝殺過後,張玉身邊隻剩下了上百親軍。數萬南軍層層疊疊地列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他們困在方圓不足百丈的狹小空間內。

“將軍,箭已經射光了,咱們怎麼辦?”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張玉扭頭一看,發問的是親將脫脫迷失。

張玉苦澀地一笑。脫脫迷失是他還在北元做樞密知院時收下的奴隸,降明後也一直跟隨。這個韃靼漢子性格爽直,二十年來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可如今,他卻將這位忠仆帶入了絕境。

“脫脫,你帶著剩下的兒郎們降了吧!盛庸是朝廷大將,他不會為難你們的!”

“我們投降,那將軍你呢?”

“我?”張玉此時已經翻身下馬,望著步步逼近的南軍,他搖搖頭一臉凜然道,“我身受王爺厚愛,事到如今唯死而已,豈能降敵?”

“將軍不降,我也不降!”脫脫迷失當即叫道,“長生天在召喚我,我和將軍一起去見他!”

“我也不降!”

“老子也不降,大不了跟將軍一起上路!”

脫脫迷失的無畏帶動了其他親兵。這些人都是張玉從軍中精心選拔出來、久隨自己的勇士,眼見張玉決意赴死,他們也毫不猶豫的慷慨高叫。

“好!”張玉也大受感染,“馬革裹屍,男兒大幸!這茫茫曠野,便是我熱血漢子的歸宿!”

盛庸此時已趕到軍中,眼見張玉視死如歸,他不由微微一歎。作為軍人,他讚歎張玉的豪氣,但作為敵人,他必須要將這個名震河北的悍將置於死地。尤其是在剛纔,張玉還一箭射死了他手下最驍勇的參將楚智。

“放箭!”盛庸手一揮,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萬箭齊發,如蝗般的箭雨從四方飛至。脫脫迷失中箭氣絕,其餘親兵亦接連倒地。到最後,被親兵們護在最中間的張玉也被亂箭射中。盛庸放眼望去,張玉那身威武的精鐵戰甲已被十餘支箭矢刺穿,鮮血沿著箭桿向外流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張玉艱難地舉起右手,將已有些歪的帽盔扶正,旋又望向盛庸,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冷笑。半晌後,隻聽得“撲通”一聲,張玉魁梧的身子終於栽倒在了地上。

“大帥,把他的心挖出來,祭奠楚將軍!”確認張玉已死,葛進恨恨地向盛庸提出了建議。楚智與他久在盛庸麾下,情如兄弟,不想今日卻被張玉一箭射殺。想到楚智死時的慘狀,葛進心痛之餘,也將滿腔怒火傾灑在了張玉身上。

盛庸冇有吭聲。葛進見狀,遂自顧自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咬牙切齒地向張玉的屍體走去。

“且慢!”就當葛進揚起匕首就要戳下時,盛庸阻止了他,“張玉殺楚智,非為一己私怨。戰場之上,武人喪命乃平常事,何以冤冤相報?”

“大帥……”葛進萬分悲愴地放聲大叫。

盛庸卻冇有再理他,將目光從張玉屍體上收回。他一招手,親兵將坐騎牽至,他一躍上馬,返身離去,風中飄來他的最後一句話:“收兵回營,張玉屍身留給燕軍!”

就在張玉身亡的同時,燕軍本陣與真定援軍的較量也分出了結果。平安奔襲而來,一開始占得先機。但燕軍畢竟人多,且是百戰精銳。經過來回拚殺,燕軍已由最開始的猝不及防,繼而變為旗鼓相當,最後已隱隱占了一絲上風。此時已過二更,經過三四個時辰的戰鬥,本來戰力較弱的南軍已疲憊不堪,平安遂下令向東昌城撤退。

東昌一戰,打破了燕軍不敗的神話。戰後,南軍士氣大振,盛庸的威望又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待重回德州,這位平燕總兵官雄心勃勃,準備乘勝北伐,一舉踏破北平。在經曆了無數次慘敗後,大明朝廷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春天!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