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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二十二章 乾清宮建文擇帥德州府盛庸謀敵

退朝後,方孝孺冇有和百官一起出紫禁城。自改製以來,他把署事之所從皇城外的翰林院搬到了左順門邊上的文淵閣。今日早朝的種種情事,方孝孺悉數收入眼底。不過自始至終,他都一言未發。他回想著剛纔發生的情景,也對徐增壽的反常大惑不解。當他回到文淵閣值房內坐下,欲將此間種種想個明白時,江保忽然跑了進來。

“方大人!”江保先是一揖,然後恭敬地稟道,“皇爺召您去乾清宮見駕!”

“哦?”方孝孺應了一聲,隨即問道,“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這個……奴纔不太清楚。”江保搖了搖頭。

見江保如此,方孝孺自失一笑——建文家法甚嚴,江保豈敢妄言政事?於是他微笑道:“知道了,勞煩公公帶路!”

“回大人話,奴才還要去傳茹尚書,還請大人自己前去!”

還要叫茹瑺?方孝孺又是一陣疑惑。茹瑺是兵部尚書,皇上傳他,難不成要議兵事嗎?可議論兵事,怎麼不叫齊泰呢?不過方孝孺無暇多想,忙應了一聲,整整衣冠便昂首出門而去。

到了乾清門前,方孝孺正要進去,便聽後麵傳來一陣小步急跑聲。他轉身一看,正是兵部尚書茹瑺趕來。

“良玉!”方孝孺一笑,稱著茹瑺表字道,“皇上又非急召,你何以匆匆至此?”

“希直兄已經到了?”茹瑺拿出塊帕子將頭上的熱汗擦了,隨即笑道,“我料想皇上召見,多半是為了兵事。眼下河北糜爛,皇上憂心如焚,咱們做臣子的得恭謹些,免得皇上心急!”

對茹瑺的解釋,方孝孺隻是淡淡一笑。他知道茹瑺之所以“恭謹”,其實是另有原因。

茹瑺非等閒大臣,此人少懷大誌,聰穎好學,十六歲由貢生拔入國子監,吏部試居第一。入仕後,茹瑺官運亨通,曆任承敕郎、通政使,到洪武二十三年,年僅三十四歲的他已官拜右副都禦史,署兵部尚書,第二年實授,位列九卿。太祖在世時十分喜歡茹瑺,時稱其為賢人君子,頒他“中外一人,中流砥柱”鐵券丹書,並賜“繩愆糾謬”圖章一枚,下旨在其老家衡山城南門外建貢元坊一座。這樣的恩寵,在冇有開國功勳的文官中可謂首屈一指。

不過月滿則虧,茹瑺方過而立便身居高位,正是誌得意滿,做起事來未免獨斷專行。他又與勳戚藩王走得近,這便引起了眾多文官的不滿,其中便有黃子澄、暴昭。建文登基後,茹瑺調任吏部尚書。調令剛下,暴昭便參劾其為官不廉,黃子澄亦附和檢舉。此時建文正思謀削藩,也不想讓這個與藩王交好的重臣在朝中礙事,索性打發他去河南做了佈政使。佈政使比尚書低了整整兩級,茹瑺一下從雲端跌落,自是鬱悶異常。

可是時來運轉,隨著燕王作亂,王師連戰連敗,時任兵部尚書齊泰難辭其咎,在洶洶物議中被罷免。茹瑺又被招了回來,重新放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經此波折,茹瑺回京後戰戰兢兢,對建文也是滿懷敬畏之心。故而建文一召,他便心急火燎地往宮裡趕。

方孝孺在洪武朝時不過一介小吏,與茹瑺談不上有什麼過節。不過自入朝以來,他一直與齊泰、黃子澄同氣連枝,故也不好與茹瑺走得太近。略一思忖,他便笑道:“也未必就是兵事,或有他事要詢我二人也未必!”說完,他也不再多言,隻作了個“請”的手勢,與茹瑺聯袂入殿。

建文在禦書房,兩人一進書房便撩起袍腳要跪。建文正在伏案批閱奏疏,見他們二人進來,遂撂下筆淡淡道:“平身。”隨即指了指案前的兩張紫檀木凳子。兩人會意,小心翼翼地就著凳子邊緣坐下。

“兩位愛卿!”建文輕輕籲了口氣,望著方孝孺道,“此番召你們前來,是為商議平燕主帥一事。李景隆已被罷免,平燕軍事以誰為首,還需早作決定。”

尚禮他們真的失勢了嗎?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見建文果然是議軍事,方孝孺心中不免仍是一驚。開戰一年來,隨著敗報的不斷傳回,不僅朝野對齊泰的不滿之情甚囂塵上,就連建文字人暗中對他也頗有微詞。方孝孺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建文逐漸拉著參與到兵事中來的。雖然建文對齊泰的信任不如當初,但每議軍機也都會征詢他和黃子澄的意見。這一點即使是在李景隆兵敗鄭村壩,他二人迫於輿論被罷官之後也未改變。可此番皇上卻未召齊泰與黃子澄問計,而是換上了茹瑺,這是否說明皇上對他們的恩寵不再?如今的朝堂局勢波詭雲譎,若他二人果真倒台,削藩派文官將遭受重創,那些本就不想打仗,現在愈發被燕軍嚇怕了的勳戚們更是會一鬨而上,逼建文與燕王講和,到那時,局勢就真不可收拾了!方孝孺愈發心驚,略一思忖,他一欠身試探道:“陛下,臣身在翰林,對五府武官不甚瞭解,主帥人選,可否征詢齊泰的意見?他久在兵部,對將軍們也熟悉些!”

方孝孺話音方落,旁邊的茹瑺頓時眼角一跳。齊泰確實在兵部多年,可他待得更久,而且是現任兵部尚書!方孝孺當著他的麵這麼說話,茹瑺聽在耳裡豈能受用?不過他也是經過波折的人,自知聖眷和方孝孺全不能比,故雖心中惱怒,但臉上卻一片淡然。

“不必了!”建文擺擺手道,“李景隆剛剛回京,朝野正是輿情沸騰。此時再叫齊泰和黃子澄進宮,外間恐又多非議。黃愛卿今天早朝被徐增壽氣得不輕,先生待會出宮後去一趟他府上,代朕善加撫慰!”

方孝孺鬆了口氣,從建文的態度中,雖不能判定他對齊、黃二人仍恩寵如初,但至少冇到聖眷已逝的地步。隻要齊、黃不倒,朝政便不會發生根本逆轉。念及於此,他暗自出了口氣。不過他又馬上意識到,剛纔試探建文的話對茹瑺無疑是一種失禮,這事又冇辦法直接道歉,想了一想,方孝孺又對建文道:“陛下,臣對武將人選確無見識,還是聽茹大人的意見吧!”

“哦!”建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的神情,轉而對茹瑺道,“愛卿心中可有妥當人選?”

茹瑺已憋了一肚子火,方孝孺對自己視若無睹的那些話就不說了。就以職分論,他是兵部尚書,涉及選將的事應以他的意見為主,方孝孺頂多從旁參讚罷了。可建文一上來就先問方孝孺,反把他晾到一邊,聯想起當年太祖對他言聽計從,茹瑺心中頓時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調整好情緒,茹瑺對建文一欠身,恭敬稟道:“回陛下,現濟南雖得保全,但燕軍依舊勢大。反觀王師,接連大敗之下,實力大損不說,士氣亦是堪憂。值此之際,平燕總兵官一職應由位高望重者擔任,如此方能迅速穩定軍心。故臣建議,以武定侯郭英為帥,統領各路王師,不知聖上意下如何?”

“郭英不行!他雖是開國老將,但廉頗老矣。白溝河一戰,若他不潰,我軍也未必會敗!”茹瑺話音方落,建文便斷然否決。說到白溝河那場慘敗,他的火氣又衝了上來,聲音也高了幾拍,“何況郭英本就不是什麼大將之才,當初皇祖父之所以封其為侯,多半還是看在其姐總攝六宮的麵子上。他在真定碌碌無為,獨當一麵尚且不足,又豈能再擔任主帥?”

見建文如此評判郭英,茹瑺心中一陣苦笑:郭英確實不算名將,但帶兵還是有章法的。至於白溝河一敗,當時大纛在關鍵時刻突然倒下,這種事就是要怪也隻能怪李景隆,與郭英何乾?不過眼見建文動怒,茹瑺也不敢硬爭,無奈下隻得嚥了口唾沫又道:“既然郭英不可,那按資曆排下來就應是安陸侯吳傑了。吳傑亦是將門之後,又兼著河北都司掌印,由他擔任也合適!”

“你就隻知將門嗎?”建文忽然一聲冷笑,語含譏諷道,“都說茹愛卿與勳戚們私交甚篤,看來確實不假啊!”

“皇上明鑒!”茹瑺大吃一驚,忙從凳子上蹦起,一骨碌跪倒在地顫聲道,“臣隻是就事論事,絕不敢摻雜私情!”

方孝孺也吃了一驚,他明白建文這是火氣上頭,一時衝動浪言,也忙起身跪下道:“茹尚書之言皆為公心,與私誼無關,皇上明察!”

見茹瑺一副驚慌失措之態,建文頓時也知自己孟浪了,遂不好意思一笑道:“二位愛卿快快請起。朕方纔念及白溝河大敗,一時動了心火,茹愛卿莫要介意。”

“是!”茹瑺這才稍稍安心,待起身後,才發現背上已被冷汗浸濕。

“接著說主帥之事吧!”安撫了茹瑺,建文又接著自己的思路道,“前兩次選帥,皆以高爵勳將充任,但無論耿炳文還是李景隆都深負朕望!朕看這幫子勳臣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早就忘了本分!尤其是李景隆,身為曹國公竟敗得這麼慘!如今局勢糜爛至此,皆此輩之過也!”建文越說越火,右手緊握成拳,狠狠砸向禦案,一臉憤然道,“此次再選主帥,絕不能僅看資曆官爵,當唯纔是舉,如此方能救社稷於危難!”

“那陛下的意思是……”方孝孺試探地道。

“盛庸!”建文一臉堅決道,“濟南一戰,乃開戰以來王師首勝,其中盛庸與鐵鉉居功至偉,亦足現他二人之忠義和本事!國難思良將,朕欲命盛庸佩征虜大將軍印,充總兵官,總領各路兵馬;鐵鉉晉山東佈政使,參讚軍務!二位愛卿意下如何?”

盛庸在朝廷主力全軍覆冇的情況下,以一支殘兵守住濟南,硬是讓所向披靡的燕軍望城興歎,這樣的戰果,對已被連番慘敗驚得手足無措的朝堂諸公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而盛庸也在一夜之間成了建文和所有支援平叛的官員心目中力挽狂瀾的英雄。方孝孺也對這位不久前還名不見經傳的將軍充滿了敬佩,以盛庸為帥,他亦覺合適,隻是心中還有一個顧慮,便道:“陛下,盛庸現在不過是一個都指揮使。而各路王師中,主將資曆和官爵大多遠在其上。貿然任其為帥,他人會不會不滿?”

“他們也配?”建文輕蔑地說道,“他們要有本事,也勝燕軍一回給朕瞧瞧!一個個都隻會打敗仗,有什麼資格對盛庸說短較長?”

“話雖如此,但盛庸畢竟資曆太淺,位份太低,怕指揮不動其他將領……”

“那好辦!盛庸堅守濟南,其功本就該重賞。朕明日一齊下旨,封盛庸為侯!至於爵名……”建文扭頭想了想道,“盛庸以守濟南獲封,便名‘曆城侯’!此詔一下,盛庸便也是勳臣。”

“如此最好!”方孝孺這才放下了心。

“茹愛卿,你的意思呢?”見方孝孺稱善,建文又問茹瑺。

茹瑺心中卻又是一陣苦笑。建文長年居於深宮,方孝孺又是個整天拿著書卷的儒臣,他們對世道人心雖不能說是一無所知,但也是知之甚少。盛庸確實有才乾,這點茹瑺也承認,重用亦是情理中事。但凡事皆需有度。茹瑺在洪武朝當了八年的兵部尚書,對軍隊再熟悉不過。軍中最講資格,盛庸原先不過一個默默無聞的正二品都指揮使,即便封為侯爵,但其資曆不足,也很難讓那些老資格的將軍服氣。尤其是吳傑這種世襲侯爵,突然要聽一個原先還是自己下屬的總兵大人指派,他們冇有想法纔是怪事!建文和方孝孺以為封個侯爵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可在他眼中這簡直就是夢囈!在茹瑺看來,盛庸最合適的位置應該是副總兵官。至於總兵,必須要由勳臣擔任方可!

不過茹瑺雖滿肚子反對,但也不敢說出口。方纔建文已給他扣了一頂“攀附勳戚”的帽子,這頂帽子意味著什麼,他可是一清二楚。這時要再堅持以勳戚為帥,建文一怒之下,再把他打發回開封也是有可能的。何況,茹瑺心中還有一絲怨氣:反正這事是你和方孝孺兩人弄出來的,而且看樣子也不大信任我!既如此,我又何必強惹你們不痛快?到時候盛庸乾得好,我身為兵部尚書,也少不了一份運籌帷幄之功;要乾得不好,那是你們識人不明,要怪罪也怪不到我頭上!念及於此,他乾巴巴一笑,淡淡道:“臣唯聖命是從!”

茹瑺這話往實了追究,其實就是不讚成不反對——冇態度。不過在建文看來,他這便是附議了。見兩位大臣都讚同,建文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當即一拍手道:“好!朕意已決,明日便下詔冊封盛庸,命其統領平燕軍事!”

“吾皇聖明!”懷揣著不同心思,兩位大臣一起應命。

說完正事,建文忽然覺得十分疲憊。近一年來,這種感覺已越來越明顯。他搖搖頭,一揮手道:“你等道乏吧!”

茹瑺跪地行禮,遵旨告退。方孝孺叩完頭後想了想,卻冇有起身。建文閉目沉思一陣,睜開眼發現方孝孺仍在場,遂問道:“先生還有事要奏嗎?”

“陛下!”方孝孺猶豫一番,道,“臣尚有一事不解……”

“先生是說李景隆吧?你是想他萬死難辭其咎!朕能饒他性命已是殊恩,又豈能再保留爵位?可是……”建文打斷孝孺的話,無奈地一歎道,“朕也有苦衷啊!軍中勳戚勢力盤根錯節,如今朝廷連遭慘敗,元氣大傷!值此之際,難保他們中有人會生出二心!這些人即便不敢公然謀逆,但心猿意馬恐是難免!李景隆與軍中將帥淵源頗深,朕饒他不死,還保他爵位,便是冀他能知恩圖報,替朕鎮住那幫將軍!過幾日,朕便會派人去把這層意思透給他!李景隆打仗是不行,但他至少還是忠心的!眼下勳戚中果真忠心於朕的又還有幾個呢?”

方孝孺這才明白,建文並不是全因徐增壽的緊逼纔對李景隆開恩,其中還另有一番深思熟慮。搞清楚狀況後,他當即伏地一叩道:“皇上見識高遠,臣佩服之至!”

建文淒然一笑。他為了平亂累死累活,而五府中那幫世受國恩的勳戚們不但不慷慨請纓,為國除奸,反而時不時在暗中鼓動物議,希望朝廷與燕逆媾和!每每思及於此,他都覺得心寒,方孝孺所說的這番見識,他其實是半點也不想有,可他又不得不麵對這個現實。為了防範這些朝中隱患,他必須耍弄“帝王心機”,即便明知李景隆“壞了大事”,可他也必須得用這個罪臣去掣肘那些勳戚。看著跪伏於地的方孝孺,建文突然有些後悔——如果當初不那麼心急,不在削藩的同時厲行改製,那勳戚們恐也不會與自己貌合神離吧!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覆水難收,即便立刻停止改製,也挽不回勳戚們的心,反而會攪亂朝堂,使自己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因此,建文將遐思收回,淡淡對方孝孺道:“先生去吧!給盛庸和鐵鉉的詔書要擬得漂亮些!”

“是!”方孝孺又重重磕了個頭。

方孝孺告退,屋子裡便又空蕩起來,建文將目光掃向禦案,右上角正疊著一堆勳戚們保李景隆的奏本。建文隨手拿起幾本,最上麵的正是徐增壽昨日所呈的保本。看到徐增壽的名字,建文眼前又浮現出今天早朝時的情景——徐增壽為何要死保李景隆呢?建文托著腮幫子,苦苦思索起來……

建文君臣在乾清宮商議軍機的同時,中山王府內已經鬨翻了天。徐增壽突然出手,李景隆逃脫大劫的訊息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玉蠶當初的侍女景兒已重回中山王府,今日正得閒外出。在路上景兒聽得此信,震驚之下立刻趕回府,將這個駭人聽聞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她現在的主人——被軟禁在府的徐妙錦。

當初徐妙錦孤身前往德州,繼而被李增枝擒獲,秘密“軟禁”了好幾個月。直到白溝河大敗的訊息傳回德州,她才被馬和等人趁亂救出。脫難後,徐妙錦從馬和口中得知了玉蠶已被李增枝糟蹋,後又在白溝河自儘的訊息,當場便哭暈了過去。她醒後,便將一腔怒火發泄到了李增枝身上,並連帶恨上了包庇弟弟的李景隆,當時便要留下來為玉蠶報仇。馬和好說歹說,才把這位徐小姐穩住,將她安安穩穩地送回了京師。

徐妙錦又一次不辭而彆,徐輝祖的震怒可想而知。此番回府,就連徐增壽也不敢再為他說話。在捱了二十篾條後,徐妙錦被嚴嚴實實地看管起來,再也不能出府半步。她雖然捱了打,但火辣的性子卻絲毫未減。在府中,她日思夜想的就是要替玉蠶報仇。先前李增枝逃亡回京,她得知訊息後便欲出府報仇,無奈家人看得緊,幾次欲偷偷出府都被髮現,隻能徒喚奈何。此時得知徐增壽竟然為李景隆開脫,火冒三丈之下,她當即要強闖出府,去右軍都督府找徐增壽問個明白。

好在景兒見徐妙錦如此,忙一把拉住她道:“四小姐不可莽撞。奴婢也不過是道聽途說,是否屬實尚冇個準。何況咱們徐家一向和李家不對付,四爺憑什麼無緣無故要救那個李景隆?您聽奴婢一句話,等三位老爺回來,問個明白再做計較不遲。您就這麼闖出去,真要到了衙門裡一問是訛傳,那四爺的麵子如何下得來?倒是奴婢百死莫贖了!”

聽了景兒的話,徐妙錦想想也是,隻好強耐著性子等三位哥哥散衙回府。

好不容易捱到申時二刻,就在徐妙錦等得不耐煩時,景兒一溜煙兒跑回房中焦急說道:“小姐,三位老爺都回來了!現都在四爺書房聚著。”

“咿呀!”徐妙錦聞言身子一抖,當即將手中吃了一半的蜜橘扔下,大步流星地向徐增壽書房方向走去。

待到房門前,徐妙錦才發現不對勁,大哥滿臉憤怒地坐在上首,二哥則一臉憂色地望著四哥。徐增壽冇有坐,而是站在房中央,因他背對屋門,故徐妙錦看不清楚他臉上神色,但從其傲然而立的姿態上,便知他並無愧疚。

“四哥!”徐妙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開嗓子尖叫一聲,便直直闖進屋內。一進門,她便一把抓住增壽的袖子,仰著臉急急問道,“儂是不是在朝堂上救了李景隆?”

“你來做什麼?”徐增壽尚未及答話,徐輝祖便臉一沉道,“這裡冇你說話的份,趕緊回屋去!”

“憑什麼?”徐妙錦白了大哥一眼,又緊盯著徐增壽道,“儂說,儂有冇有救李景隆?”

“大哥,妹子來了也好,反正這事也和她有關,便讓她在這聽吧!”見徐妙錦逼問,徐增壽絲毫冇有驚訝之色,反而微微一笑將大哥的怒意從容化解。

“和我有關?”徐妙錦一時冇明白話裡的意思。

徐增壽看了她一眼,鎮定自若地說道:“不錯,李景隆是我救的!”

“什麼?”徐妙錦失聲大叫!就在來之前,她還想著景兒或許是聽錯了,四哥怎麼會救李景隆呢?可當四哥親口說出這話時,她驚呆了。在確認冇有聽錯後,她顫聲問道,“為什麼?儂為什麼要救李景隆?儂不知玉蠶姐姐怎麼死的麼?”

“方纔大哥也正問我來著!”徐增壽輕輕拍拍徐妙錦肩頭,溫言道,“四哥這麼做,正是為了我們徐家!”

“為我們徐家?”這一下不僅是徐妙錦,就連一直在旁邊憤憤聽著的徐輝祖和徐膺緒都繞不過彎兒來。好一陣之後,徐膺緒方怔怔道:“李景隆一直想找機會整治我們,他遭難應是我徐家之大幸纔是?你怎麼反要救他了?”

“二哥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徐增壽一聲長歎,苦笑著解釋道,“小妹擅闖德州、行刺軍中大將,此等天大罪過,李景隆卻把它壓了下來,二哥以為是何故?”

“當時李景隆正籌備與燕軍決戰,自不願因招惹我徐家而使軍中動盪,故引而不發唄!”說到這裡,徐膺緒忽然明白了什麼,當即訝道,“莫非……”

“不錯!”徐增壽接過膺緒的話頭道,“兩日前,李增枝找到我,要我出麵保李景隆。他揚言若李景隆被處極刑,便將妙錦軍中行刺一事抖出,並以此為由,參我徐家勾結燕王!”說到這裡,徐增壽無奈地望了徐妙錦一眼,“妹子,你說我能怎麼辦?我願救這千夫所指之人麼?我豈不知這麼做會惹惱了齊泰、黃子澄,會讓皇上猜疑?但為我徐家滿門,為兄不得不如此啊!”

“我都已經逃出來了!李增枝手中冇證據,憑什麼說我去過德州?”徐妙錦仍在詰問,但口氣已明顯軟了下來。

“冇有證據?”徐增壽豁然睜目,咄咄道,“你說回濠州祭祖,在娘娘那邊我兄弟也是這麼應付的!可祭祖需要數月之久?就算要,可你去濠州數月,當地官府豈能毫不知情?隻不過娘娘不疑,故冇派人去查罷了!若李增枝將此事抖出,宮中隨便遣一內官去濠州查問,立刻就會知道你在撒謊!屆時我們如何自圓其說?”

“這……”徐妙錦無言以對,臉上的憤怒也隨之消弭無形。

“大哥,二哥!”見徐妙錦被問住,徐增壽轉而對他倆道,“此事之所以未跟你們商量,隻因為弟弟想著萬一事泄,後果弟弟均一力承擔,不會波及二位哥哥!不想竟讓你們誤會!”

徐膺緒被說服了,徐輝祖將他的解釋細細品來,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隻是四弟為保全徐家其他人而一力扛下此事,倒讓他有些詫異。半晌,徐輝祖一歎道:“也罷,你用心良苦,我是錯怪你了!”

“二位哥哥和妹子不怨我就好!”成功地化解掉兄妹們的怒意,徐增壽心頭一陣輕鬆。這時他才覺得自己渴了,一瞅自己的茶杯正放在桌子上,遂不客氣笑道,“大哥,弟弟站了這麼久,也該可以坐上一坐,喝口茶潤潤嗓子了吧!”

想到徐增壽如被過堂般站在房中回答自己喝問,徐輝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尷尬一笑道:“四弟哪裡話!這是你的書房,你當自便!”

徐增壽又瞅向徐妙錦。她此時已原諒了徐增壽,但一向驕橫的性子又使她拉不下臉來道歉,隻得把頭一側到旁邊哼哼道:“你要喝便喝,關我何事?”

徐增壽聞言一笑,當即微微仰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晚飯仍是徐家兄妹同進,吃完飯,徐妙錦和徐輝祖自行離去,徐膺緒與徐增壽對弈一局後也起身告辭。隨後,徐增壽到西花園閒逛一會,慢慢踱到了徐府後門前。正好,他的心腹徐得從外麵回來。徐增壽也不吱聲,隻打了個眼色,隨即轉身往園中假山處走去,徐得亦一聲不吭緊緊跟上。待登上山頂的涼亭,徐增壽四下一望,方沉聲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回四爺話,見到李大人了!”

“哪個李大人?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大的奉旨閉門思過,不敢出來!”徐得將身子湊到徐增壽跟前,壓低嗓音道,“李大人跟小的說,這次多謝四爺救他大哥,他兄弟倆感激涕零!”

“我懶得聽這些廢話!”徐增壽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李景隆呢?難道他就冇有表示?”

“有的!李大人給小的透話,說他哥哥親口說了,將來四爺您若真用得著他,他一定在所不辭!”

“李景隆是個聰明人……”徐增壽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建文冊封盛庸的詔書在五日後抵達山東。此時已是深秋,齊魯大地已可感受到陣陣涼意。不過與天氣截然相反,山東軍民的熱情卻是日益高漲。燕軍退兵後,盛庸重建德州大營,原先敗亡各地的潰軍也重新聚攏起來。而朝廷從江淮等地征集來的五萬援兵亦陸續趕至,德州大營的軍力又恢複到了十萬有餘。此時南軍雖不複昔日之盛,但與守濟南時的窘狀相比,已有了大大改觀。

盛庸充平燕總兵官、封曆城侯的詔書一下,山東士民歡欣鼓舞。濟南一戰,盛庸名聲大震,在百姓中的威望也疾速攀升。在剛經曆了戰亂之苦的山東百姓眼裡,這位新晉的大將軍纔是護佑齊魯大地的合適人選。盛庸自己也是激動萬分,他萬冇想到皇上竟如此信任自己,一下擢升到如此顯要的位置。

這一日,盛庸與從濟南趕來的新任山東佈政使鐵鉉一起,在德州的校場內檢閱新征募的士卒。在盛、鐵二人的矚目下,場上軍士們精神抖擻,刺砍劈削皆有章法,喊殺之聲直貫長空。鐵鉉看在眼裡心中大慰,當即笑道:“大帥不愧良將之資!這些漢子均是新募未久,竟這麼快便初具氣勢!此次大帥招募了兩萬新兵,加上他們,德州現在又有了十三萬軍馬!有此大軍,我們也足以和燕軍一戰了!”

“堅守德州倒是夠了,但要出戰仍遠遠不足!”盛庸淡淡一笑道,“濟南城下雖挫了燕軍銳氣,但其實力並無損失!如今燕軍總數恐已有十五萬之多,能外出作戰的亦超十萬之數,且皆是百戰精銳!要想像當初那般大舉北伐,一兩年內恐無可能!”

鐵鉉神色一黯,不過他很快又笑道:“這也無妨,我軍雖屢遭重創,但朝廷聚天下之力,實力勝過燕軍百倍。隻要咱們能將燕軍鉗製在北平境內,假以時日,必又能聚起百萬之師!到時候再攻北平不遲!”

“鼎石兄說得不錯!”盛庸亦打起精神道,“我已命河間徐凱部移師滄州。滄州毗鄰運河,乃北平與德州間的要衝之地。隻要守住此城,便能與我德州成掎角之勢。真定那邊,兵部已調晉南的潞州、寧山等衛移師增援,現兵力亦恢複到近十萬,足以抵禦北兵。隻要德州、真定不失,燕庶人便衝不出北平!”

“徐凱移防滄州的事我也聽說了!滄州雖處要地,但隻是一州城,小且不說,城防也年久失修。徐凱部雖有四萬之眾,但多是屯田士卒,戰力不強,能守住這殘缺之城麼?”鐵鉉不無憂慮地問道。

“鼎石兄勿憂。我已命徐凱在原先老牆外再築一新牆。隻要城牆建成,就不怕他燕山鐵騎!”

見盛庸這麼篤定,鐵鉉這才放下了心。

……

不過盛庸終究還是失算了!十月十五日,燕軍突然出擊,直撲滄州。徐凱接戰不利,索性棄甲投降,四萬大軍全軍覆冇。

敗報傳回,德州頓時大震。盛庸立即判斷局勢,全殲徐凱部後,燕軍並未就此北返,反而繼續南下。這就表明朱棣是想趁勢攻破德州,一舉打破南軍的包圍!此時德州尚有大軍十餘萬,人數與燕軍大致相當,但以戰力論則遠遠不及。於是,盛庸立即下令據城死守。濟南一役,盛庸已看清燕軍的致命弱點——不善攻城。當初燕軍攜白溝河大勝之勢,尚不能打下危如累卵的濟南,如今德州大營尚有十萬大軍,隻要不傻到出城對陣,又豈會戰敗?念及於此,他已定下了此戰的基調——堅守不出,待燕軍力竭而返!

可接下來的情況,卻讓盛庸以下所有文武都大跌眼鏡——燕軍趕到後,卻瞧都不瞧德州城一眼,竟是全軍南下,直向山東腹地而去。

燕軍的詭異之舉,讓德州的官員們一時都摸不著頭腦——朱棣這是要乾什麼?他就不怕自己斷他歸路?他就不怕德州這十萬人馬趁機北上,搗了他的老巢?但很快,一個個驚悚的訊息傳至,德州官員逐漸慌了手腳。燕軍一路南下,至臨清,破館陶,繼而分兵殺向大名。

大名位於東昌府以西,是北平境內最南之府。在這裡屯著三十萬石糧草,這都是盛庸重建德州大營後,兵部從山西、河南等地轉運過來充作軍用的。燕軍抵達,運糧軍一鬨而散,劫掠一番後,燕軍將無法帶走的二十餘萬石糧食一焚而儘!

當大名糧草被焚的訊息傳回,德州的氣氛更加緊張。德州城內本無太多存糧,而燕軍又深入冀南魯西,阻斷了直隸與德州間的糧道。若燕軍持續在山東掃蕩,那德州大營的十萬軍士可就得喝西北風了!一時間,德州文武頓時分成了兩派,以楚智、莊得為首的將軍們主張趁燕軍滯留山東,一舉殺向北平,拚他個魚死網破。而鐵鉉、王度則從求穩的角度出發,認為北平難以攻克,不若命真定大軍移師德州,聚集全部力量堵住燕軍的歸路,來個關門打狗。兩幫人各有道理,莫衷一是,盛庸亦無主張。

而就在德州文武吵得不亦樂乎時,一個更加駭人的訊息傳來,燕軍奪大名糧草後重新折而向東,陸續攻克東阿、東平。隨後,燕軍駐兵汶上,前鋒直指濟寧。

濟寧位於山東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隸了!此時的直隸,除了徐州、淮安以及中都鳳陽等要地尚有些軍力外,其餘各州府的駐軍大都增援給了盛庸。若燕軍突入直隸,很有可能就此越過淮河、飲馬長江!盛庸再也坐不住,當即召集軍議,與眾文武僚屬商議對策。此時參軍高巍已回京師,參加會議的除盛庸、鐵鉉外,隻有宋佚、王度兩個文職參軍以及楚智、莊得以及葛進三個新晉的參將。

“燕軍駐師汶上,兵指江淮,諸位有何良策可以應之?”征虜大將軍行轅的正堂內,盛庸神色嚴峻地望著麵前的一幫文武,沉聲問道。

“下官並不以為燕軍會南下!”宋佚略一沉吟,拱手道,“燕軍若要南下,所圖絕非江淮,而是要渡江犯闕!可如今我德州十三萬大軍在後,真定亦有十萬兵馬雲集,燕軍後顧有憂;二來,北平與京師相隔三千裡,中間皆為朝廷疆土,燕軍無根據之地,如此孤軍襲遠,豈非自取敗亡?燕軍既要南下,必須先取根據之地。先前燕庶人圍攻濟南,其意便是如此。可眼下濟南仍在我手中,放眼兩淮,淮安、徐州、鳳陽等重鎮亦有駐軍,絕非輕易可破。以燕庶人之精明,豈會看不透這些?既然他明知南下會進退失據,又豈會自投羅網?故下官愚見,燕庶人此次南下,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宋佚侃侃而談,眾人的思緒也隨之清晰起來。待他講完,鐵鉉便道:“宋參軍的意思是,燕庶人此舉實為圍魏救趙?”

“不錯!”宋佚眼中精光一閃道,“現在燕軍已逼近濟寧,若濟寧失守,其便可以威脅直隸。直隸一旦遭兵,京師必然大震,屆時朝廷定會急令大帥南下。而這段日子燕軍沿南北官道大肆劫掠,所破之城,皆儘力搗毀城牆,就是要讓我軍南下時無所依持。真到那一步,燕庶人根本不用學孫臏設伏桂陵,直接驅眾與我堂堂對陣就是。以兩軍戰力論,若真要野外決戰,我軍必無勝算!”

“奸賊可惡!”鐵鉉一拳頭砸向身旁木桌,震的桌上杯中茶水四濺,“不敢攻城,便用這種奸計逼我出戰!”

“兵者,詭道也!”宋佚笑了笑道,“既然咱們看穿了他的奸計,那不就範便是。隻命各州府嚴加防範,待他鬨夠了,回軍時咱們再設法破之!”

宋佚話音方落,一旁王度突然說道:“江淮乃京師屏障。北兵兵犯江淮,朝中豈不恐慌?到時候一道催兵聖旨過來,我們能穩坐釣魚台麼?”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宋佚眉頭一皺道,“既然已知燕庶人使詐,直接把內情稟明朝廷便是!”

“朝廷又豈會因你一麵之詞而拿京師安危作賭?何況……”說到這裡,王度又把眼光瞄向盛庸,意味深長地說道,“以盛帥處境而言,恐怕是不受也得受啊!”

盛庸身子一顫,王度雖未明言,但其中蘊意他卻知曉。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稱得上一說,但也要分人分場合的。於私處說,他不過是一新晉總兵官,資望甚淺,根本冇資格抗拒朝廷旨意。若堅持不出兵,很容易被人理解成龜縮怯戰。盛庸驟然顯貴,朝中有一大撥人嫉妒眼紅,到時候他們隨便撩撥一下,鼓搗個“拒絕勤王”的大逆罪名出來,那彆說皇上會龍顏大怒,就是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冇了他!退一萬步說,就算朝廷仍信任他,可軍中呢?軍中武將也不乏對他的擢升頗有微詞的,到時候他們便會以此為契機大加貶損,引得將士們看輕了他。果真如此,就算朝廷繼續讓他當這個總兵官,自己也冇辦法再指揮大軍了。

“皇上畢竟是明理的,隻要咱們把利弊分析清楚,他豈不能看清燕庶人之真意?”宋佚也露出一絲猶疑,不過仍強自爭辯。

王度看了看宋佚,又瞅了瞅盛庸,過了好一陣方表情複雜的一笑,口中緩緩迸出八個字:“君無主見,臣心難測!”

這一下不光盛庸,就連鐵鉉也明白了其中含義。半晌,鐵鉉方黯然地道:“子中說得有理。燕軍在山東還好說,可一旦他們進了直隸,朝廷……要讓朝廷聽信我們,難啊!”

盛庸也是一歎,他可以在軍事上與朱棣鬥智鬥勇,但對於波詭雲譎的朝堂他卻無能為力。

“其實……”就在眾人束手之際,王度又說話了,“我軍也不是全無勝算!”

“哦?”盛庸聞言一震,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子中莫非有其他辦法?”

“或戰或守,哪有什麼他法可想?”王度嘿嘿一笑道,“燕庶人不是想逼咱們出兵嗎?咱們出就是了!”

“出兵?”盛庸一聽之下大失所望,“堂堂對陣,我軍恐勝算不大!”

“豈止是勝算不大!”王度搖搖頭道,“簡直是毫無勝算!”

“那你還……”盛庸有些迷惑。

“大帥!”王度深吸口氣道,“下官有一計,大帥依此出戰,或可大敗燕軍!”

“子中請講?”盛庸精神又是一振。

王度微微一笑,掃視眾人一眼,沉聲將自己心中想法說了。話音一落,宋佚便一拍巴掌叫道:“這法子不錯!隻要行蹤隱秘,勝算還是很大的!”

“不錯,反正橫豎是要打,不如就用王參軍的法子!”

“燕庶人狂妄自大,以為咱都是軟饃饃,咱正好給他個教訓!”宋佚叫罷,楚智和莊得兩個參將也連聲附和。

盛庸冇有說話,他望瞭望鐵鉉,臉上露出一絲憂色。鐵鉉明白他的心意,半晌方歎道:“此策雖好,但需真定軍馬相助。真定大營歸吳侯統領,他……”

鐵鉉的話冇有說完,但眾人卻都已明白過來,隨即堂內又陷入一片死寂。說來說去,終究繞不開了那個令盛庸難堪,卻又無法迴避的問題——盛庸爬得太快,招人嫉恨。

自打盛庸一躍成為曆城侯、平燕總兵官以來,不僅是朝中,就是在軍中也引起了一幫將軍的眼紅和不滿。堅守濟南的功勞足以讓建文將北方戰事全盤托付給盛庸,但在那些老資曆將軍眼中,卻遠不足以使他們心服口服,這一點在徐凱身上已經得到了印證。自打盛庸命他移師滄州,重修城牆以來,這位都督便心有不滿,認定盛庸是無事生非,藉此機會在他麵前立威。他卻嫌寒冬築城太過辛苦,一直磨磨蹭蹭,直到盛庸限定的日子過了,牆也仍未築好,這纔給了燕軍可乘之機,導致滄州四萬大軍覆冇。

徐凱不過是個都督銜的將軍,而此次盛庸要“討擾”的卻是安陸侯吳傑!

盛庸與吳傑是有“梁子”的。本來,吳傑以為李景隆、郭英回京後,這下一任的平燕總兵官會是自己,誰知建文卻把它給了盛庸!他隻得了個副總兵官!

得知自己屈居盛庸之下,吳傑當時便勃然大怒!作為一個勳臣,吳傑自覺尊嚴受損,對這位新任上司毫不客氣。盛庸幾次送去私信,言辭頗為親切,可吳傑均置之不理,一個回覆也冇有。而對盛庸的軍令,吳傑也是陽奉陰違,敷衍了事。郭英罷免後,真定兵馬由吳傑統領,在他的主導下,真定大營雖名歸盛庸統屬,但實際上卻自成一體,平燕總兵官的軍令在這裡大半不能落實。

吳傑瞧不起自己,盛庸自然也明白。可他資望太淺,在軍中勢力也有限,實在拿這位世襲勳臣冇辦法。此次王度之策,需真定方麵鼎力協助,萬一他不搭理可怎麼辦?

“我給暴方子大人去信,讓他勸勸吳侯!他是刑部堂官出身,在朝中也頗有威望,他開口的話,吳侯或許會賣這個麵子!”鐵鉉沉吟半晌道。

“暴昭也管不了吳傑!”盛庸搖搖頭道,“軍務皆由吳侯統管,他若不聽,暴大人一介文臣,又能有什麼辦法?”

“他不敢不聽!”宋佚一咬牙道,“他不就瞧著大帥封了侯爵當了總兵官心中不服麼?可他要有本事,當時怎麼不來救濟南?大帥隻管下令,口氣儘可嚴厲些,他若不遵,便是違抗軍令。到時候我們一起上奏,請皇上治了他!”

“不是這麼說!子中之計說到底也是個險招,必須真定那邊配合得嚴絲合縫,方有可能成功。若大帥以總兵官之勢壓之,吳侯就算明麵兒上不敢違抗,但心中隻怕更加嫉恨。到時他隻要暗地裡動下手腳,隨便找個理由慢上半拍,那咱們拿他冇辦法倒是其次,最要緊的是這十萬大軍,很可能會因此死無葬身之地。”鐵鉉的話說得大夥兒悚然變色,但細細一想,確實也很有道理。

堂內頓又是一陣沉默。不知過了多久,最先獻計的王度方幽幽道:“若咱們甩開吳侯呢?”

“哦?你是說?”盛庸疑惑道。

王度微微一笑,口中吐出兩個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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