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來得快去得也快。燕軍將濼口處的大清河缺口堵上,再又一番疏導,三日後,濟南城外已恢複了往日的景象。這一日大雨終於停住,天空萬裡無雲。一大早,舜田門內外黃土鋪路,濟南士民擺出香案,分列道旁。宋佚帶著一乾官吏候在吊橋之後,專等燕王駕到。
已時正牌,燕王的身影出現在濟南軍民眼前。今天的朱棣未披甲冑,隻見他頭戴金簪朱纓九縫烏紗帽,身著一襲紅領褾襈裾素紗中單,外套一件領褾襈裾絳紗袍,下身則是一件紅裳,正是親王皮弁服的裝束。之所以如此,一來是示以懷柔之意,二來皮弁服是親王受朝拜之用。此番進城,雖無正式朝拜場合,但百姓沿路山呼還是少不了的,穿這身行頭受賀亦顯莊重。
“千歲!千歲……”待朱棣走進,在吊橋後路中央侍立的宋佚帶頭大伏於地,道路兩旁恭候的城中耆老士紳也紛紛下跪,向燕王山呼行禮。
朱棣騎在馬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左手虛抬,命眾人平身,旋即問道:“盛庸與鐵鉉為何冇來!”
“回王爺話,此番獻城以曹國公為首。然其重病在身,行動不便,隻能在都司衙門口恭迎殿下,盛將軍亦率軍中武官在那裡恭候。至於鐵參政……”宋佚把手往後一指道,“王爺請看,那位便是鐵參政,正率本省官員在門後恭迎!”
朱棣抬頭一望,果見門洞後一個三品文官服飾的官員正虔誠地垂首而立。在他身後,還稀稀拉拉地站了幾十個官員,想來便是城中官吏了。朱棣遂不再多說,隻輕夾馬腹,氣宇軒昂地向城門行去。
朱棣的馬一動,宋佚便閃身讓到一旁。他一瞧朱棣身後的是二十個內官,再後則是燕王的儀仗,至於持械的軍士,已與燕王隔了有十多丈遠。見這架勢,宋佚心中暗喜——儀仗軍士看似威武,其實都是些繡花枕頭,而燕府內官雖然名聲在外,但此刻他們手中隻有一柄拂塵,同樣不難對付。按捺住心中狂喜,宋佚忙小跑幾步,到燕王馬前為其引路。
迤邐而行的隊伍中,馬和與狗兒就緊跟在朱棣的馬後。與朱棣不斷向路旁士民微笑致意不同,二人的目光卻充滿了警戒與防備。昨日金忠特地找到他們,命他們進城時務必提高警惕,以防守軍使壞。馬和與狗兒在內官中武藝最佳,今日便有意安排他們在朱棣近前,一向隨身侍候的黃儼反而排在了隊伍的後頭。
兩旁的“千歲”呼聲直衝雲霄,士民紛紛跪伏於地,看起來並冇有什麼差池,但細心的馬和卻發現了一絲不對。按理說,有資格在門外迎候燕王的都應該是城中的士紳耆老,年紀應該不小。但這群人中,二十來歲精壯漢子倒占了近半數。他心中一凜,隨即瞄向狗兒。正好狗兒也側眼望來,四目相會,兩人立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臣山東佈政司右參政鐵鉉,率闔城官民恭迎燕王,大王千歲千歲千千歲!”就在馬和二人驚疑不定時,前方傳來一陣洪亮的喊聲。原來是鐵鉉已帶著濟南大小衙門的各級官吏跪伏於地,向燕王行參見大禮。
既然鐵鉉等人跪地行禮,行進中的朱棣便需停步,待命其平身且撫慰後方可繼續前行,這是上官必須遵循的禮節。狗兒正耷拉著腦袋想著是否有詐,不料朱棣突然止步,倒讓他打了個趔趄,身子頓往前傾。好在狗兒武藝高強,情急之下忙將右腳伸出半步,用力朝前方一蹬,旋將身子穩住,不過他的頭受到影響,頓時向上一仰。
狗兒這一仰,卻讓他嚇得三魂皆散、七魄儘喪。朱棣正上方的門洞頂部是一個長條狀的槽縫,槽縫裡隱隱可見一塊巨大的插板!
懸門!狗兒立即反應過來,情急之下大聲叫道:“危險!”說著便疾步上前,拽住燕王坐騎的尾巴,用儘吃奶的力氣向後一拉。馬突然吃力,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正是這半步救了朱棣的命!就在朱棣向後稍挪的當口,頭頂一陣巨大的“吱”聲傳來,隨即,插板猛地砸下,正中馬頭。馬頭部被削,當即倒地斃命,朱棣猝不及防之下,也跟著狠狠地摔倒在地。
眼見朱棣就要命喪當場,卻最終棋差半著,一旁的宋佚當即急得直跺腳。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大聲呼道:“大家快上!擒殺燕賊!”隨即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衝到尚倒於地的朱棣跟前,向其背部狠狠刺去。
“呀!”在周圍人的驚恐聲中,匕首穿透了朱棣的外袍和中單,但奇怪的是卻冇有血流出來。宋佚一愣,隨即發現燕王在皮弁服內還套著一件金絲軟甲。
“奸賊!”宋佚一聲怒罵,拔出匕首欲割其頸,但這時馬和已經趕到,他大腳一抬,把宋佚踹到旁邊,趕緊將朱棣扶了起來。
此時朱棣滿臉塵土,頭上的烏紗帽已經脫落,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髮絲飄在麵前,顯得十分狼狽。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從驚恐中恢複。他抬頭一瞧,那些原先跪地山呼的上百士民中,已有半數手持匕首猛撲過來,而一些年長的耆老或許是不知情,乍逢大變下個個嚇得麵如土色,四散而逃。而自己這邊的儀仗軍士已有好些倒下的,內官們雖武藝高強,但手中無兵器,隻能就著一柄拂塵勉力招架。
“馬上退兵!”朱棣拔出腰間佩劍,大喝一聲,便率眾人向外殺去。前方十餘丈外便是吊橋,隻要過了吊橋就安全了。
“快起吊橋!”就在這時,舜田門城頭傳來一聲大叫。朱棣方逃出門洞,回身仰頭一望,原來所謂陪李景隆“迎駕”的盛庸,正一身甲冑立在城頭,滿臉怒容地望著自己。
“吱……”在鐵鏈的拉動下,吊橋緩緩抬升。朱棣見狀大急,一旦吊橋拉起,自己就成了甕中之鱉,想逃也逃不掉了!
忽然,吊橋停住不動了。這一下無論燕軍還是南軍,皆都麵麵相覷。
盛庸見吊橋突然停住,也是神色大變,馬上扭頭大吼道:“怎麼回事?”
“將軍,好像是卡住了!”半晌,一個校官戰戰兢兢地答道。
“混賬!”盛庸勃然大怒。
瞬時的驚愕過後,朱棣已經反應過來。此刻吊橋剛拉起不久,橋麵隻是稍稍傾斜,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前疾步飛奔,竟直跑到橋頭處,然後淩空一躍,正好落到了城壕外側。燕軍將士正被攔外壕外,見燕王越壕成功,忙七手八腳地架起盾陣,簇擁著他往後方退去。
燕王既已得脫,剩下來的戰鬥也就失去了意義。趁著南軍頹喪,馬和、狗兒和黃儼等十來個內官和儀仗軍士也仗著武功跳到壕外,最後,南軍的收穫不過是二十個內官和儀仗軍士的屍體而已。
盛庸精心準備數日,甚至連建文的“禁殺”詔旨都置之不顧,就是為了一舉擊殺朱棣,從而徹底扭轉天下大局,可最終卻功敗垂成。望著燕王遠去的背影,盛庸氣得臉色發青,口中直哆嗦個不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鐵鉉也登山了城樓,他見盛庸一臉陰沉,歎了口氣安慰道:“將軍,勝敗乃常事,勿要太過介懷!”
“唉……”良久,盛庸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神色也彷彿蒼老了十歲,“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鼎石兄還是趕緊知會軍民上城,燕軍恐要大舉猛攻了!”
……
回到曆山大營,朱棣已氣得渾身發顫。今日要不是狗兒機警,他已被舜田門內的插板砸成一團爛泥!再回憶片刻前那驚心動魄的打鬥,他眼中噴出熊熊怒火,當即咬牙道:“馬上傳令丘福,命他將濼口大堤統統扒開,本王要將濟南奸民全部淹死!”
“王爺!”金忠苦笑一聲勸道,“今日大雨已停,濟南內外洪水也已退儘,縱然再掘大堤,恐怕也無前番之效了!”
“那就全軍猛攻!”朱棣破口大罵道,“總之一定要打下濟南!本王要親手將鐵鉉和盛庸這兩個王八羔子碎屍萬段!”
見一向穩重的燕王竟有些氣急敗壞,金忠知他是憤怒到了極點,此時再勸,無異於自討苦吃。想了一想,他隻得苦笑一聲,躬身應道:“遵命!”
在朱棣的嚴令下,燕軍又將濟南團團包圍,展開了綿綿攻勢。但前幾次的挫折,在消磨了燕軍鬥誌的同時,也大大提升了濟南軍民反抗的勇氣和決心。從五月底到八月,十萬燕軍耗時數十日,卻始終無法攻破濟南城。
這一日下午,在經曆了又一次的失敗後,負責主攻的朱能、張玉還有丘福垂頭喪氣地趕到曆山下的中軍大營。一見朱棣,張玉便慚愧萬分地道:“末將無能,有負王爺重托!”
朱棣歎了口氣,遲遲不吭聲。幾個月的拉鋸下來,朱棣先前的豪氣和怒火已都被耗得乾乾淨淨。現在,他的心中隻剩下無儘的焦慮和難以抑製的惆悵。
形勢已經很明顯了:白溝河大捷帶來的高昂士氣已經耗儘,連曾經的南下良機也已消逝無形。就在兵困濟南城下的這段日子,朝廷動作頻頻:監察禦史周觀閱兵徐州,京師、鳳陽乃至閩粵等地的南軍也都奔赴淮北,時刻準備北上山東;而在北方,遼東楊本也兵出山海關,再次包圍了永平。顯然,朝廷已從最初的震驚和慌亂中恢複過來,並逐步開始反撲。
隨著局勢的不斷惡化,朱棣早已冇有了南下兩淮、飲馬長江的“宏圖大誌”,但要放棄濟南,他卻仍心有不甘。且不說濟南給他留下的羞辱印記,就是這座城市本身對他也有莫大的意義:隻要拿下濟南,那燕軍便可以此城為根基,進則威脅淮北、退則將廣袤的河北大地儘收囊中。可若拿不下濟南,那燕軍將不得不退回北平,白溝河決戰後所取得的戰略優勢就將化為烏有!望著麵前的三位大將,朱棣愣怔許久,末了方露出一絲苦笑,無可奈何地搖頭歎道:“往日我燕軍每每以弱抗強,卻戰無不勝;不想這次恃強淩弱,卻久攻不克!奈何?時運不濟乎?”
朱棣話音一落,三位將軍更加羞愧難當,一旁侍立的朱高煦終於忍不住了,當即“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激憤地叫道:“父王,再給孩兒一個機會,孩兒一定將鐵鉉和盛庸的頭給您取來!”
朱棣仍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久,金忠突然開口道:“王爺,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世忠但講無妨!”朱棣以為金忠找到瞭解決的辦法,眼中頓時閃出喜悅的光芒。
金忠苦笑一聲,躬身道:“正所謂強弩之末,勢不可穿魯縞也。我軍頓於城下近百日之久,將士們早已生了厭戰之心,強行驅使,反而招怨。而徐州南軍即將北上,我軍若再滯留,恐有兩麵受敵之憂。既如此,王爺又何必擔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風險,而非下濟南不可?依臣看來,不如索性就此退兵。”
“退兵?”朱高煦大叫道,“濟南城這幫賊子,陰謀暗算父王。此仇不報,我等還有何麵目回北平!”
“此仇當然要報!”金忠應了一句,然後又話鋒一轉道,“但兵家之爭,需著眼全域性,而不能為一時恩怨所惑。此次出征,我軍全殲李景隆德州大營,已是功德圓滿,區區濟南,一時不克又何足道哉?如今朝廷元氣大喪,即便驅兵再來,其勢與之前也不可同日而語。往後戰與不戰,主動權在我而不在朝廷。故臣請王爺暫且班師休整,待軍心複振,再尋機南下,屆時莫說濟南,就是放眼山東、兩淮,又有誰能擋我燕軍之鋒?至於濟南文武坑害王爺之仇,待靖難功成,隨時可以清算,又豈在此一日?”
朱高煦又要爭辯,不過朱棣卻一伸手將他攔住。
朱棣的臉色十分陰沉,他不是計較私人小怨之人,金忠關於報仇的說法,他是認可的。但要退兵,是將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澆滅!濟南!這是南北通衢,兵家重鎮!取之,靖難大業就已成功了一半。眼見煮熟的鴨子飛走,他心中豈能捨得?可不捨得又能怎麼樣呢?現在它就在眼前,可自己卻隻能望城興歎!摒棄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後,朱棣其實也清楚:城打不下可以再打,“奉天靖難”名聲卻萬萬倒不得!這城下的十萬燕軍更冇必要為了自己的一時不捨,而無謂地去冒陰溝翻船的危險!
感情與理智交織在一起,朱棣一時間心亂如麻。難以抉擇之下,他搖頭一歎,又問紀綱道:“世忠之言,你以為如何?”
紀綱心裡一百個不想退兵。這幾個月來,他絞儘腦汁謀劃獻策,可以說是費儘了心血。隻要濟南告破,將來論功行賞,他縱不能與上陣殺敵的大將相比,但這份運籌之功是跑不掉的。若按著金忠的意思退兵,那這幾個月來的殫精竭慮也就成了白忙活。可他也不敢反駁金忠,這時若要堅持攻城,彆說拿不出有力的說法,萬一最後還是失敗,那麼今日強勸反倒會讓朱棣生出不信任之心。權衡利弊,紀綱隻能嚥下口唾沫,無奈道:“臣亦覺得先生說得在理。”
朱棣不再言語,他望著遠方的濟南城,滿臉的悵然和迷茫。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轅門外又馳來一名飛騎。朱棣直目一望,卻是隨朱高熾鎮守北平的王景弘。
見到朱棣,王景弘飛身下馬,也顧不得滿身塵土,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跪呈道:“王爺,道衍師父有信呈上!”
“哦?”朱棣應了一聲,接過信封打開,裡麵卻是一張素箋,在陽光的照射下,箋上六個黑色的大字十分顯眼——兵老矣,請班師!
朱棣手一鬆,素箋飄然落地。再遙望濟南城一眼,他苦笑一聲,沉重萬分道:“傳本王令,各軍停止攻城。休整一晚,明日班師……”
八月十六日,懷著深深的遺憾,朱棣率領燕軍班師。燕軍一走,濟南全城歡聲雷動。鐵鉉與盛庸馬上開始反攻,德州守將陳旭連夜出逃,德州旋被南軍收複。同時,真定城內的平安、吳傑也趁機出兵,北平境內諸多州縣又複歸朝廷所有。此次退兵後,燕軍所據仍不過北平、保定、永平三府,地盤較白溝河大戰之前並未擴大多少。
燕軍返回北平城的同時,李景隆也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師。
就在一年前,李景隆慷慨誓師,率大軍北上平燕。出兵之日,建文為李景隆舉行了隆重的出征儀式。為示器重,建文帝除賜通天犀帶與象征天子威儀的黃鉞外,還禦筆親書“體爾祖禰忠孝不忘”八字。當時,李景隆氣宇軒昂、豪情萬丈,一副要“踏平匈奴、封狼居胥”之勢。而讓他萬萬冇有料到的是,僅僅一年過去,當再回到京師時,他竟會是這副惶惶如喪家之犬般的模樣。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即將麵臨排山倒海般的滔天責難!而這一切,都讓李景隆感到不寒而栗。
李景隆並未像其他渡江進京的官員一般,從西麵的三江門進城。就在昨晚,已先期逃回京師的李增枝派人渡江來告,言國子監與應天府學的一乾士子已相互約好,今日一大早便堵在三江門外,欲將他這位一手葬送朝廷數十萬大軍的草包大帥撕成碎片!
得知訊息,李景隆嚇得魂不附體。他趕緊喬裝打扮,於今日清晨從城南的通濟門溜進城內,成功逃回了戒備森嚴的岐陽王府中。
回府後的李景隆依然驚魂未定,就在他進府後不久,建文的親信內官江保便過來傳旨,命他明日必須上朝,不得推延!
送走江保,李景隆恍恍惚惚地回到書房,頓時如爛泥一般癱倒在太師椅上。什麼征虜大將軍!什麼世襲曹國公!這曾經令世人炫目的權勢與榮耀都已徹底離他遠去!如今的他猶如一片飄落的殘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明天的早朝,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李景隆感到極端的悲涼與絕望。
“哥哥,我回來了!”就在李景隆戰栗的當口,李增枝風風火火地跑進屋來。與已成驚弓之鳥的哥哥相比,這位同樣是大敗而歸的李家二爺倒冇那麼多憂色。禹城大敗時,李增枝與李景隆在亂軍中失散,慌亂中不得不向南逃亡。就是這一逃,反而救了他的命!其時南軍全線崩潰,大小將官紛紛棄陣而逃,就在這大家奪命狂奔的當口,李增枝卻在東昌府轄下的荏平縣止住了腳。在這裡,他重新立起平燕參將的大旗,收編潰亡逃兵,幾日下來又聚齊了上萬人馬。此時燕軍正鉚足了勁圍攻濟南,對相隔不到百裡的李增枝置之不理。李增枝遂帶著這支殘兵一路南下,曆經千辛萬苦回到了金陵。
當李增枝回到金陵時,胡觀等一乾子敗將已先期逃回。照理說,遭此大敗,逃亡將領自不可能有好下場。可此次逃將實在太多,朝廷縱然震怒,卻也是法不責眾。何況李增枝還收容了一支殘兵回來,這與那些孤身逃亡回京的將軍們相比,反倒是頗有“功績”了。因著這些緣故,李增枝雖仍難逃罷官噩運,但也冇受更多處罰,隻領了個“待罪聽勘”的處分。
再見到李增枝,李景隆心中如倒了五味瓶般百感交集。他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這個弟弟可以說是難辭其咎!正是接二連三地信了李增枝的花言巧語,纔有他在北平城下铩羽而歸;有他在白溝河倒纛兵潰;有他上燕王大當,放棄德州堅城後在野戰中的中伏崩潰!如今自己命懸一線,這個罪魁禍首反而已逃脫了責難,念及於此,李景隆恨不得一刀將他劈成兩段!
可李景隆終究無法下手,這不僅是因為李增枝是他的親弟弟,更重要的是,眼下這個弟弟是他活命的唯一指望!自己脫難後,李增枝在勳戚宗室間來回奔波,四處找路子托人情,為的就是保全他的性命。這些,李景隆在渡江前均已知曉。就在方纔回府後,夫人便告訴他,說二弟一大早便匆匆出門,去寧國大長公主府上求情,希望讓老駙馬梅殷出麵,保他一條性命。
“增枝,怎麼樣了?梅駙馬可願為我說話?”見李增枝拿著個茶壺對著嘴猛灌,李景隆心中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本來,他還想著大事臨頭有靜氣,可見李增枝隻顧喝茶卻半天不吭聲,他便再也“靜”不下去了,忙不迭地出言相詢。
李增枝終於將茶壺中的水一飲而儘,抹了抹嘴巴,臉色一黯道:“梅駙馬答應下午進宮,在皇上麵前作保!”
“啊!”李景隆驚喜一叫。梅殷雖也是勳戚,卻是朱元璋臨終前唯一的托孤之臣,在皇上心中極有分量。他若願出麵具保,自己活命的希望頓時大增。
可李景隆很快就發現不對勁:這麼個天大的好訊息,弟弟臉上怎麼並無喜色?他心中“咯噔”一下,頓又慌亂起來。
果然,李增枝苦笑一聲道:“哥哥,梅駙馬雖願作保,但據他說,朝中文官皆欲置哥哥於死地!皇上本就深恨哥哥壞了大事,要是文官再不依不饒,他也無把握說服皇上!”
“皇上也要殺我?”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李景隆渾身頓時顫抖起來。
“難說!”李增枝搖頭一歎道,“弟弟這段日子天天往幾位大長公主府裡跑,請她們到太後那去求情。靠著父親在世時攢下的情麵,她們都有意幫這個忙,也說動了太後!據她們說,太後跟皇上提了此事,請他放哥哥一馬……”
“皇上可有答應?”李景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一開始不大願意,隻是後來抹不開太後還有各位大長公主的情麵,態度便有所鬆動!”
“蒼天保佑!”聽到這裡,李景隆已是一臉激動。
“哥哥,我還冇說完呢!”見李景隆一臉興奮,李增枝苦笑一聲,囁嚅道,“皇上雖有意開恩,但文官們卻不依不饒,尤其是那些主張平燕的大臣,更是言哥哥‘喪師辱國’‘萬死難宥其過’,非要皇上殺你不可。皇上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向耳根子軟,又對那幫子文官言聽計從。經這幫奸人一攛掇,頓又猶豫起來。故梅駙馬跟我說……哥哥這條命保全與否,其實還在兩可之間!”
李景隆的心頓又墮入冰窟窿裡。他瞭解這位皇帝,雖然太後、大長公主都是血肉至親,但後宮不得乾政,她們的話其實作用有限;梅殷倒是勳戚大臣,但涉及國事時,建文卻更加依賴文官們的意見。就拿自己來說,本和梅殷差不多,也是遠支皇親外加高爵勳臣,與建文關係也不錯,但當初自己欲出征北平,卻還是要通過黃子澄的舉薦方能如願以償。想到這裡,李景隆的心忽然一跳——黃子澄呢?他與我關係莫逆,又是皇上最信賴的文臣,若他能幫我說話,我活命的希望豈不大增?為此,他一把抓住李增枝的手問道:“你冇去找子澄先生嗎?他的話皇上最聽得進去,有他作保,其他文官又能奈我何?”
“哥哥,彆提這位黃子澄了!”李增枝卻隻是一哼。
“子澄先生怎麼了?”李景隆先是一愕,繼而略一絲思忖,略帶猶疑道,“莫非他恨我兵敗,不願相助?”
“若僅是不幫忙倒也罷了!”李增枝恨恨道,“哥哥可知他得知兵敗之信後做了什麼嗎?”
“做了什麼?”李景隆愈發驚疑。
“此人竟作詩譏諷哥哥,並散佈於朝堂市井間,讓人廣為傳誦!”
“什麼!”李景隆猶如五雷轟頂,當即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方訥訥道,“子澄先生豈會這樣對我?”
“怎麼不會!”李增枝咬牙切齒地道,“現在京師都傳遍了!彆說朝臣和士子,就是青樓裡的歌伎都已背得滾瓜爛熟!”說到這裡,李增枝似猶怕李景隆不相信,當即冷笑一聲誦道——
仗鉞曾登大將壇,貂裘遠賜朔方寒。
出師無律真兒戲,負國全身獨汝安。
論將每時悲趙括,攘夷何日見齊桓。
尚方有劍憑誰借,哭向蒼天幾墮冠。
聽聞李增枝將詩背完,李景隆已是一臉慘白,他萬萬冇想到,一向視為知己,在朝堂上同氣連枝的黃子澄竟會在自己身敗名裂之際落井下石!屈辱、羞愧、恐懼還有對黃子澄的憤恨等種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李景隆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靈再次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摧殘!呆坐許久,他大喝一聲,滿臉通紅叫道:“奸賊焉能如此……”
“此人乃世之钜奸!”見李景隆暴怒,李增枝接著又道,“哥哥你想,就算你兵敗引得朝臣憤怒,可他又何以至此?哥哥昔日與他乃交情頗深,就算他恨你誤國,可也冇必要賦詩相辱吧?就是齊泰,也冇有這等惡舉!”
“你的意思是……”李景隆似悟到了什麼,一雙眸子頓時瞠地鬥大。
“不錯!他是想讓哥哥給他背黑鍋!”李增枝眼中寒光一閃,幽幽道,“哥哥出任總兵官,本是黃子澄一力保舉。此番兵敗,他自也要負連帶之責,皇上憤恨之下也會遷怒於他。此人為免失聖眷,故有意賦此詩,並流傳出去,自是為了讓天下人將罪過全推在哥哥一人身上,而他卻開脫得乾乾淨淨!”
李景隆心亂如麻,憑著對黃子澄的瞭解,李景隆並不認為他有這般歹毒心機。但此刻聽了李增枝的這些分析,卻也覺得不是冇有道理。而聯想到自己如此被千夫所指的處境,李景隆更是驚恐莫名,對黃子澄的恨意頓時占了上風,當即一拳砸向桌麵咆哮道:“黃子澄陰鷙小人,我必不饒他!”
“不錯,此仇不報,我兄弟誓不為人!”見李景隆發火,李增枝也憤憤相附。
李增枝一副義憤填膺之狀,李景隆卻軟了下來。待怒氣出儘,他想到黃子澄這般相辱,對自己無疑是雪上加霜。明日朝堂之上,自己恐是凶多吉少。念及於此,他慘然一笑,旋即哽咽道:“算了!還奢談什麼報複?我已是千古罪人,明日上朝,隻等引頸就戮便是了!”
見李景隆潸然淚下,李增枝急忙道:“哥哥何必如此,這事情冇準兒還有轉圜之機呢!”
“還能有什麼轉機?”李景隆已萬念俱灰,連頭也不抬嗚咽道,“滿朝文武,天子最信的就是齊泰與黃子澄。齊泰素與我不和,如今黃子澄也要置我於死地!如此我豈有活路!”
“有一人或能救哥哥!”
“誰?”猶如一個將死之人抓到一棵救命稻草,李景隆猛然抬起了頭,眸子中放出希冀的光芒。
李增枝卻不應聲,隻把眼光投向窗外。李景隆正疑惑間,門外便傳來一陣大笑之聲。緊接著,一個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右衽深藍色大衫的英俊男子飄然而入,朝李景隆拱手一揖笑吟吟道:“一彆經年,曹國公彆來無恙乎?”
眼見男子從容進來,李景隆當即張大了嘴巴。他詫異望了李增枝一眼,方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不可思議地對著來人叫道:“徐增壽!怎麼是你?”
“怎就不能是我?”徐增壽淡淡地反問一句,旋走到桌子旁坐下,微笑道,“在下此番來訪,便是為救國公爺脫此危局!”
“你?”李景隆咬牙切齒著道,“就憑你與燕庶人的交情,如今能獨善其身就不錯了!還幫得了我?再說了,我有什麼值得讓你幫的?我這次是死定了,就算不死,也得免官罷爵,這輩子前程已經完了!你還指望著我能東山再起報答你麼?”
“哥哥,你莫急嘛,先聽徐都督把話說完啊!”見李景隆這種態度,一旁的李增枝忙出言勸道。
徐增壽也是一笑道:“國公爺不要自輕自賤。在下既然前來,自然就是有救你的辦法!”
“哦?”李景隆望著徐增壽的臉,心中充滿了疑惑:徐、李兩家雖同為勳臣之首,但建文即位後,徐家因與藩王,尤其是燕王的姻親關係,已逐漸失勢;相反他李景隆卻日益得寵、勢壓徐輝祖、隱隱成為天下貴胄之首。因著這層關係,徐、李兩家雖明麵上未斷絕往來,但暗地裡早已貌合神離。現在他李景隆身敗名裂,徐家正應幸災樂禍纔對,又怎會好心幫助自己?而弟弟李增枝怎又會相信徐增壽,並把他引到家裡來?李景隆幾乎下意識地就要拒絕,可話到嗓子眼他又猶豫了:徐增壽這個人他還是知道的,生性穩重、從不信口開河。他既然放言能救自己,說不定真有辦法。現在自己已是命懸一線,又何必將這個機會拒之門外?念及於此,他心中又活絡起來。不管怎麼樣,且先聽他一言,再做計較亦不為晚!
“你有什麼辦法?”重新調整好情緒,李景隆冷冷問道。
徐增壽一笑,當即湊到跟前把腹中想法說了,末了道:“國公爺照我的話去做,雖官爵未必得保,但性命肯定無憂!”
聽徐增壽說完,李景隆頓時心念一動,但思忖一番後,仍頹然搖頭道:“冇用的,這玩意就是哄人的把戲!當年太祖要殺大臣,又哪曾因這勞什子開過恩?我犯下此等大罪,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
“國公爺錯了!太祖是太祖,今上是今上。若在洪武朝,你自然難逃一死,可換了當今皇上卻就未必。不妨告訴國公爺,這段日子我在朝中,也揣摩了些今上的心思。依我看來,是否賜你一死,皇上心意本在兩可之間。無奈士林清議洶洶,齊泰、黃子澄他們又不依不饒,皇上架不住這輿情罷了。隻要國公爺照我說的去做,屆時我自能步步為營,逼皇上饒你一命!”徐增壽嘿嘿笑道。
李景隆怦然心動,瞪了徐增壽好一陣,突然問道:“你不會是在誆我吧?”
“國公爺這是什麼話?我冒著被聖上猜忌的風險好心好意助你脫難,你卻這般狐疑,豈不讓人寒心?說句不中聽的話,國公爺現在已隻剩下半條命,我要想害你,明日早朝跟著起鬨便是!如此不僅不招皇上猜忌,還順帶著討了那乾子文官的歡喜!”說到這裡,徐增壽拂袖而起道,“好心當作驢肝肺!國公爺既然不相信我,那我就此告辭。明日華蓋殿上,國公爺自求多福就是了!”
“徐兄請留步!請留步!我家哥哥不是這意思!”見徐增壽要走,一旁的李增枝急忙拉住他的手,又埋怨道,“哥哥你也是!增壽兄弟好心好意來幫你,你怎能這般疑他?”
李景隆也反應過來,徐增壽可是眼下他活命的唯一指望。他心中一慌,忙也起身賠笑道:“壽弟不要動氣,我是方寸已亂,一時口不擇言。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國公爺言重了!”見李景隆服軟,徐增壽方重新回身落座。看著李家兄弟滿臉惶恐的樣子,他嗬嗬一笑道,“其實我也明白,徐府與李府往日裡有些過節,故國公爺見我突然出手相助,心中難免有些疑慮。”
李景隆尷尬一笑道:“壽弟這是哪裡話!近兩年因著公務纏身,與貴兄弟生分了些是有的,但要說過節那絕對談不上。徐、李兩家同為開國世族,豈會因些許小事生出嫌隙?”
徐增壽淡淡一笑,也不說破,隻自顧自道:“其實國公爺有此疑惑,亦是人之常情,在下之所以出手相救,也有自己的考慮!將來國公爺自然就明白了!”
李景隆心中一抖,嘴唇動了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麼,但終冇有開口。
……
早朝時間是卯時。寅時剛過,李景隆便已起身。穿戴整齊後,在一眾家丁的護衛下向宮中行去,不多時便來到承天門外。
承天門一直往北,經端門、午門,便可進入紫禁城。不過與往日不同的是,在方孝孺的主持下,這三座門的名字也被納入改製的範圍當中。依周朝舊禮,承天門被更名為皋門、端門改稱應門、午門改稱端門。此外,宮城內的謹身殿也被改為正心殿。
改名之舉,在支援複古改製的官員眼裡看來,是改革國家禮法製度的一項重要舉措。但在武官甚至一部分文臣眼裡,這種改名純屬無事生非。尤其是在朝廷連戰連敗,燕軍日益囂張的當下,這種更改太祖定製的做法隻能給燕庶人留下更多鼓吹“靖難”的口實。
不過關於改製的孰是孰非,李景隆並無心情去關注。他甚至都冇有注意到門匾上新名字,而是直接走到午門的右側武官列班處等候。
過了一會兒,其他文武百官陸續趕到。見到李景隆,眾人均對其投以不同尋常的目光。武官們倒還好些,他們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抑或幸災樂禍,怨毒的眼神倒不多見。而文臣那邊則迥然不同,他們大都對李景隆投以憤怒且仇恨的目光,黃子澄尤其如此。在朝廷的明發邸報上,黃子澄與齊泰已被罷官,但那不過是障眼法罷了,實際上他二人仍保留著品級和散階,照樣上朝。此時見了李景隆,黃子澄頓時神情激憤,隻是礙於禮製,暫且隱忍未發,但那一雙眸子中噴出的熊熊烈火,卻足以將李景隆灼出煙來。
對百官的各式神態,李景隆早有準備。但即便如此,當自己真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時,他心中仍不免七上八下,隻得把頭一垂,龜縮不語。
又過一會兒,宮門打開,百官依次從左右掖門魚貫而入。今日是普通的常朝,建文在華蓋殿視事。百官分彆經中左門、中右門走到鹿頂外的東西兩側序班而立。隨後,建文駕到,一眾內官揮鞭肅靜,百官依次行禮。隨後,各侍班大臣依次入殿,其他低級官員則繼續在殿外麵北侍立。
一進殿,李景隆便小心探望著建文的神色。與一年前相比,這位年輕天子已明顯憔悴了許多,本就單薄的身子如今更是消瘦不堪,眼眶也深深凹陷進去,想到這都是拜自己的連番大敗所賜,他心中頓時一緊。不過李景隆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建文至少在精神上已較前段日子好了許多。白溝河大敗的訊息傳回京城後,這位年輕天子好長一段時間夜不能寐,上朝時也是滿臉愁容。直到燕軍撤退、濟南解圍的訊息傳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人也逐漸緩了過來。但與精神頭相比,建文的臉色無疑難看至極。自然,這也是因為眼前這位曹國公的緣故。
“李景隆,你辦的好差事!”建文終於說話了,不過語氣甚為不善。
來了!李景隆心中一震,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他暗地瞄了徐增壽一眼,立刻出班跪伏於地,將頭上的漆紗展角帕頭取下,滿臉惶恐地接連磕頭。額頭撞在大殿的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清脆響聲。
見李景隆如此誠惶誠恐,建文的心不由一軟。但想到那一連串動搖國本的大敗,他頓又生出熊熊怒火,冷笑一聲譏諷道:“鄭村壩、北平、白溝河、禹城!你真敗得利落,敗得漂亮。你也當真敗得起!”說到這裡,建文越想越氣,當即倏然而起,指著李景隆的額頭滿腔悲憤地咆哮道,“你可知你前前後後喪了多少將士嗎?近五十萬!五十萬啊!”建文伸出一支巴掌,麵色蒼白得像一個死不瞑目的殭屍,“你可知這五十萬對朕,對朝廷意味著什麼?你喪了朝廷的元氣!你也配稱名將之後?也配當大明的曹國公?”
“皇上……”儘管事先已有心理準備,可當這一句句滿含悲愴的話從建文口中說出來時,李景隆的心仍如被針紮了般難受。激動之下,他痛哭失聲道,“臣有罪!臣萬死難恕其過!請皇上重重責罰……”李景隆一邊說一邊狠狠地叩首,身前的金磚上很快出現一片血跡。
痛斥過後,建文滿腔怒氣傾瀉不少,心中總算稍稍平複了些。看著李景隆滿臉血汙,一副惶恐已極的樣子,他的心又是一酸。
在登基以前,建文經常到岐陽王府做客。當時的李景隆英俊瀟灑,書讀得也不錯,標準的才貌雙全。在注重官員儀表的大明朝,這樣的人物當然討人歡喜,朱元璋一直將他視為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在皇祖父的影響下,建文對李景隆也十分仰慕,兩人關係之好甚至達到讓其他勳戚子弟眼紅的地步。
亦君亦友!這就是建文私下裡對他與李景隆關係的認識。儘管在得知前方慘敗的訊息時,建文把李景隆恨得要死。但真當這位曹國公慘兮兮地跪在麵前,等待處罰時,建文卻一時有些下不了手——畢竟是十幾年情如兄弟的交情啊!他心中的那份寬仁心性又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不過建文猶豫,文官們卻不!對這位誤國大將,一眾削藩派大臣已恨得咬牙切齒。如今這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他們又豈能放過?
“陛下!”黃子澄一聲大喊,隨即走出序班,滿腔激憤地說道,“李景隆喪師誤國,不殺不足以謝天下!五十萬大軍,國家的元氣啊!就被這廝給敗冇了!臣錯薦誤國,萬死不足贖罪!”言畢,黃子澄竟不顧禮儀,當殿號啕大哭!
黃子澄一罵,將文官們的怨憤撩撥到了極致。立時,他們紛紛出列,將滿腔怒火噴向了李景隆。
“壞陛下事者,此賊也!臣備員執法,不能為國家除奸,死有餘辜!”禦史大夫練子寧高叫。
“此賊不死,難平天地之怒!陛下當明詔斬首,以謝罹難將士亡靈!”齊泰也在怒吼。
“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儘!”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殺了這個草包!”
文官們紛紛將最怨毒的言語潑向李景隆。練子寧性子剛烈,見李景隆跪地不語,一時怒火攻心,當即欺身上前,揚起手中的笏板向李景隆的頭狠狠砸去。
“啊……”李景隆一聲驚叫。不過文官們猶不解氣,見練子寧動手,竟群起效仿,紛紛圍住李景隆好一陣拳打腳踢。大殿之上,頓時一片混亂。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禦座上的建文大吃一驚。他知道文官們恨李景隆,但冇想到他們竟會憤怒至此。一時間,年輕天子慌了手腳。
文官紛紛撩起袖子動武,武官們看在眼裡卻是目瞪口呆。他們有的同樣鄙視李景隆,有的卻暗中同情,還有的見文官囂張至此,一時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但不管是何等想法,值此之際,卻冇一人敢做仗馬之鳴!
徐增壽也冷冷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過與表麵上的麵如冰霜不同,他心中卻興奮不已。他早就料到文官會找李景隆的麻煩,但冇想到他們會不顧體統地群起毆之!不過這正是他想要的。文官們越激憤,對他接下來的計劃就越有利!而李景隆的表現,也正合乎他的期望。就在昨天,徐增壽鄭重告知李景隆,今日無論麵對何等責難,隻能老老實實地照單全收。看到李景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一副慘兮兮之狀,徐增壽自覺把握又增大了幾分。
終於,暴風驟雨般的拳腳伺候結束了。徐增壽一眼望去,李景隆已經是鼻青臉腫,身上那件繡著大獨科花的緋色盤領右衽袍子已被拉得稀爛,腰間的玉腰帶也被扯落,左腳上的皂靴也被人拽下來扔到了一旁。再望建文,這位年輕天子的雖仍一臉陰沉,但眼中卻露出幾分不忍之意。
是時候了!徐增壽心中一動,當即踱步出班,上前將李景隆從地上扶起,隨即眼中寒光一閃,對一乾氣猶不平的文官道:“曹國公雖有罪,但尚未問讞,皇上亦未下旨發落,你等身為朝廷官員,在朝堂上公然侮辱國家大臣,成何體統?臣請陛下整肅朝綱,窮究黃子澄、練子寧帶頭擾亂朝堂,侮辱大臣之罪!其餘參與人等,亦應究其不恭之罪!”
“什麼!”猶如萬裡晴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霹靂,一眾文官被徐增壽的話驚呆了。大殿上頓時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但很快,文官們便驚醒過來,隨即展開了瘋狂的反擊——
“徐增壽,你敢包庇李景隆?”
“李景隆罪不可恕,應千刀萬剮,打他還是輕的!”
“你是何居心?”
對文官們的指責,徐增壽充耳未聞。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石破天驚:“臣還奏請陛下免曹國公死罪。恕臣直言,李景隆雖喪師辱國,但就其實,並非他不欲破燕、實因他無此才乾罷了!心有異,自不可恕;但才所不能勝任,則情有可原。曹國公雖有大敗,但並無誅心之過,皇上素以寬仁治臣,又何必非欲置李景隆於死地不可呢?”
建文心念一動。對李景隆,他一直都存著一份惻隱之心,而一乾皇親國戚撞木鐘說情之後,他就更加心存不忍了。隻是李景隆之罪實在太大,就這麼饒過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文官們更不會罷休。可聽得徐增壽為李景隆開脫,又眼見他一副慘不忍睹之態,建文猶豫之心猶是更甚。
就在建文彷徨之際,徐增壽卻話鋒一轉,望著黃子澄冷冷又道:“當初舉薦者不能詳查其能,強推其登總兵官之位;如今兵敗,卻反作義憤填膺狀,欲置其於死地。如此作為,是想將兵敗之責推到他一人頭上,而自己矇混過關?”
“你……你血口噴人!”黃子澄氣得身子直抖,兩張嘴唇哆嗦著道,“我舉薦失當,自當領罰!然李景隆之罪天下皆知,不殺不足以平眾怒!”
徐增壽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口中不無揶揄道:“那敢問黃大人,你自認當受何罰?你已經罷官,接下來是謫戌還是下獄?該不會又是做做樣子,僅奪個品佚散階什麼的,照舊當你的朝廷大臣吧?”
黃子澄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他望著徐增壽,似乎要把他吃了一般。半晌,他才強壓怒火,冷冷笑道:“徐大人也未免太小看人了?我薦人失當,致朝廷招此慘敗,當受重罰。”
“受何罰?”徐增壽緊逼不放。
就李景隆的這番滔天罪過,真要按律處罰,自己也免不了連坐伏誅。不過黃子澄早已抱了必死之心,因此並未受徐增壽要挾,而是傲然一笑道:“無非是受死罷了!”
“如此說來,隻要李景隆受死,黃大人也願連坐伏誅?”
“當然!”黃子澄毫不猶豫地答道。
好!徐增壽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黃子澄這句話。當即,徐增壽撂下黃子澄,直轉身向建文一揖,一臉正色道:“李景隆,黃子澄誤國誤君,罪大惡極。為平眾怒,臣請陛下將他二人處以極刑!”
“啊!”徐增壽此話一出,頓時滿堂皆驚!就在方纔,他還一力陳情,要保李景隆的性命。可片刻工夫過去,他卻又改弦更張,要置李景隆於死地!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李景隆更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昨日還信誓旦旦要救自己的“恩人”!
“不過……”就在眾人瞠目結舌之際,徐增壽鎮定自若地一笑,又把話鋒一轉道,“太祖曾親賜岐陽王鐵券,券上明文有記‘持此券者,本人犯法免死二,子孫犯法免死一’。李景隆乃岐陽王嫡子,自當受鐵券之護。此次雖犯死罪,卻可以鐵券抵命!不過黃大人似乎冇有鐵券吧?既如此,恐怕您就隻有獨自上路了!”
眾人如夢初醒。岐陽王府有鐵券,這事本來眾所皆知。不過洪武朝時,朱元璋鐵血治臣,功臣即便有鐵券也保不得性命,所以大家也都冇把這東西當回事兒。但建文朝不同,建文冇這個氣魄,更冇這份威勢。而對文官而言,倘若他們一開始便一鬨而上,以雷霆之勢逼得建文將李景隆的死罪定下,那時生米煮成熟飯,即便徐增壽拿鐵券說事,他們也可以藉口聖命已下,再循洪武朝之舊例,從而置之不理。可剛纔眾人隻顧著打李景隆解氣,卻冇來得及請建文定罪。此時徐增壽搶在定罪之前將鐵券拋出,又把黃子澄誘得和李景隆綁在了一起,這樣一來,彆說建文字身就不大可能對鐵劵視而不見,就算他真敢置鐵券於不顧,但情勢發展到這份上,李景隆若死,黃子澄無論如何也要抵命,這讓建文如何答應?
徐增壽的話一出口,黃子澄的臉便瞬時憋成醬色,他張張口想說話,卻不知說什麼好!他萬冇想到,徐增壽居然如此處心積慮,一步步地給自己下套,愣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和自己演了一出請君入甕!悔恨之下,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黃子澄激憤難當,禦座上的建文反倒一陣輕鬆。本來他就不太想殺李景隆,徐增壽這麼一攪,倒給了他一個順勢而下的台階。但很快,建文心中又是一凜:徐增壽為什麼要救李景隆?他徐李兩家不是不和麼?
不過建文已冇時間多想。大殿上,百官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略一思忖,建文沉下臉冷冷道:“二位愛卿不要再爭了。朕已有定見,罷李景隆總兵官、太子少傅之職,收征虜大將軍印,回家閉門思過!”
“啊!”大殿上一陣驚呼,就是徐增壽和李景隆,也都詫異地睜大了嘴巴。總兵官、征虜大將軍都是將帥出征時所授的臨時軍職,軍事一結束,無論勝負都會去職,故撤掉乃情理之中事。但除了這兩樣,建文竟隻免了太子少傅這個常授官職,並冇有奪他的爵位!這也就是說,李景然還是大明的曹國公!處分如此之輕,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
“皇上……”黃子澄焦急萬分地大喊。
“朕意已決!”建文這次十分果斷,立刻阻住了黃子澄的勸諫,不由分說地道,“李景隆之事到此為止,眾愛卿退朝回衙門署事!”
“萬歲萬歲萬萬歲!”見皇上不容置疑之態,眾人縱有千言萬語,卻也隻能嚥到肚子。
出宮的路上,百官恪於禮製,尚不敢放肆。可剛過端門,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李景隆大難得脫,早已搶先一步溜之大吉,眾人遂將焦點聚集到了徐增壽和黃子澄身上。不過黃子澄已氣得滿臉鐵青,連路都走不穩了,大家也不敢惹他。徐增壽倒是依舊瀟灑從容,一眾武官遂一窩蜂地將他圍住。
“徐老弟,今日殿上大展神威,不愧是中山王的虎子啊!老王我佩服佩服!”左府左都督王佐大笑著湊了上來。他性子直爽,對文官早就看不順眼,又與李景隆關係不錯,方纔眼見徐增壽出頭,心中讚歎不已,一上來便大大咧咧的一陣猛誇!
“是哪!徐都督今日可給咱們武人長臉啦……”
“那個黃子澄,整日裡趾高氣揚的,今天卻被嗆得差點背氣!哈哈……”
“平日裡聽朝天宮旁的張五十七說三國,講到孔明舌戰群儒那段,咱還不明白究竟是個啥場景。今日一瞧,徐都督可不就是孔明嗎?”
……
眾武官你一言我一語,生生把徐增壽給捧到了天上。其實武官們之所以如此,倒也不都因為和李景隆關係好,或為攀附徐增壽。自建文朝以來,文官權勢高漲,武官江河日下,大家心中都憋了一口氣。尤其是燕王叛亂後,朝廷屢戰屢敗,文官們紛紛把兵敗的怨氣撒在武官身上,動輒對他們大加責難。如今的朝堂,武官基本上發不出聲音。今日徐增壽一鳴驚人,三下五除二把黃子澄收拾得狼狽不堪,眾武官在旁邊瞧得,也覺出了一口鳥氣,故有意趁捧徐增壽之機,再好好把那幫子文官羞辱一番。徐增壽被圍在中間,幾次想擠開人群卻不得脫,隻能哭笑不得地“受賀”。
“好了!”就在眾武官興高采烈之機,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聲大喝。大夥兒一瞧,魏國公徐輝祖正一臉陰沉站在那裡。
“哎呀,國公爺,您老還冇走啦?”見徐輝祖臉色不善,王佐第一個反應過來,忙嬉笑著寒暄一聲,一溜煙兒去了。眾將亦如夢初醒,亦“哄”的一聲作鳥獸散!
“大哥!”徐增壽整整被擠得有些淩亂的衣冠,乾笑一聲道,“這幫大老粗,弟弟也拿他們也冇辦法!”
“我不管你這些,下午散衙後立刻回府!我有話問你!”徐增壽似有幾份慍怒,但旋又收了。說完,他也不待徐增壽回話,自一甩長袖去了。
徐增壽一愣,旋又滿不在乎地一笑,也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