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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二十章 用計謀德州失陷 抗燕軍濟南遭災

進入五月後,德州境內一連下了幾場小雨,其後數日又是豔陽高照,天氣隨即熱了起來。雖有烈日炙烤,德州軍民的心情卻如墜入冰窟窿中一般,寒意透骨入髓。就在上月底,朝廷三十四萬大軍大敗於白溝河畔,平燕總兵官李景隆倉皇逃回德州。自打他蔫頭耷腦地走進城內的那一刻起,這座魯北重鎮便陷入極度混亂之中。

繼李景隆之後,盛庸等人也相繼率領敗兵退入德州城。三十四萬大軍雖已不複存在,但這些殘兵敗將的總數也有七八萬之多,加上留守士卒,德州城內仍有十萬人馬。不過這次的“大軍雲集”,不但冇有給德州絲毫安全感,反而把失敗的情緒傳遞到城中每一個角落,並引起了德州士民的巨大恐慌。所有人都知道,燕軍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儘管與北平近在咫尺,但作為征虜大將軍行轅所在,德州一直十分安全。可現在一切都變了,這幾日德州士民扶老攜幼,冒著酷暑出城逃難,就連退進城的官軍也有不少開起了小差。李景隆連日下令,整頓軍紀,但毫無效果。

城西稅客司衙門內,李增枝也是惶惶不可終日。白溝河慘敗,他可以說負有最大的責任。全軍潰敗時,他也被敗兵裹挾著倉皇逃回。這幾日在德州,李增枝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哥哥一怒之下跟他算賬。不過不知道是大哥不忍心拿他開刀,還是眼下局勢糜爛,顧不到他這頭的緣故,總之這幾天來,不僅大哥並未尋他的晦氣,連其他將領也都冇來。李增枝所住的稅客司衙門竟如被遺忘了一般,在這驚濤駭浪中出人意料的平靜。李增枝在為暫時無恙感到慶幸的同時,也為這種反常的安寧心慌不已。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次犯下了大錯,這筆賬遲早是要算的,就算大哥顧念手足之情,將來朝廷追查下來,也必饒不了!一想到這,他心中便直哆嗦。他好幾次想去行轅向大哥請罪,也請他幫自己拿個主意,看如何才能逃過朝廷的問責。可每當走到行轅門口時,他又遲疑著不敢進去。要想讓大哥原諒自己又談何容易?何況現在他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又有什麼辦法為自己在皇帝麵前開脫?

這一日,李增枝草草用完晚飯,便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發呆。之前幾個月,這裡一直是用來軟禁徐妙錦的。可白溝河兵敗的訊息傳回德州後,一群武藝高強的蒙麵死士趁亂殺進衙門內,成功將其救出。毫無疑問,這必是燕軍所為。想到燕軍細作進出自己居所猶入無人之境,李增枝便一陣膽寒——彆說將來回金陵後如何被朝廷問罪,就是眼下這德州城能不能守住都還兩說。要是德州被破,憑著囚禁徐妙錦的“罪過”,自己這條小命恐怕頃刻間就將不保。

“李都督彆來無恙乎?”忽然,一陣陰冷的聲音在窗外響起。李增枝當即打了個寒噤,一抬頭,一個黑衣人已經不聲不響地推開窗門翻入屋內。李增枝藉著昏暗的燭光瞧了好一陣方認出——來人正是馬和。

“是你……”李增枝心中一驚,正出聲欲喊。隻見一道寒光閃過,馬和已欺至身前,一柄鋒利的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嚨。

“李都督!”馬和冷冷一笑道,“此刻我二人近在咫尺,你若敢叫,我便一刀劃破你的喉嚨!”

李增枝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忙擠出笑容道:“好說!好說!馬公公莫要如此,我不喊便是!”

見李增枝這麼說,馬和才嘻嘻一笑,將刀收好,又尋了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自個兒飲起來。

見馬和如此,李增枝也稍稍安心,他腦子也迅速飛轉起來:此刻喊人來救是肯定不行的;自己動手反抗,也不是馬和的對手。不過由剛纔的情形看,馬和此來並不是要自己的性命,應是另有所圖。為此,他遂一臉諂笑道:“馬公公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馬和呷了口茶,淡淡一笑道:“都督客氣了。我一個下人,又豈敢指教您這朝廷大員?實不相瞞,我此番前來,是奉王爺之命為大人指一條生路?”

燕庶人?李增枝心中一震,半晌方訥訥問道:“不知燕庶人……啊不,是燕王殿下有何指教?”

馬和將茶杯放回桌上,不經意道:“王爺之意,希望與李都督做筆交易!”

“和我做交易?”李增枝愕然道,“如今我無兵無勢,還值得王爺惦記?”

“其實也不是和都督!我家王爺是想通過都督和曹國公做筆交易,希望都督在此間幫著說項。當然,大事若成,將來論功行賞時自也少不得都督那份!”

當聽到大事若成四字時,李增枝心中一驚,當即嚇得麵如土色,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這時候要我去勸哥哥獻城投降,他非殺了我不可!”

見李增枝一副如遇蛇蠍般的樣子,馬和撲哧一笑道:“都督想左了,我家王爺可冇這想法!何況就算曹國公想降,下麵的人也未必會俯首聽命吧!”

李增枝臉一紅。馬和說得冇錯,連戰連敗之下,李景隆早已是威風掃地。現在德州軍中對他憤恨的將士數不勝數。果真這時候下令降燕,城中必將大亂。南軍中雖不乏暗中同情燕王者,但也有不少是真正效忠朝廷,一心戡亂護國的。要他們卸甲投降,他們必然挺身反抗,到時候李景隆彆說控製全域性,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得兩說!

雖然聽出了馬和話中的諷刺,但李增枝也從中知道燕王並未有要哥哥投降的意思。他心中稍安,當即堆出一臉笑容道:“還請公公明示,殿下到底要我做什麼?但凡能做到的,在下必然從命!”

“既然來找都督,自然不會要你做力不能及之事!”馬和嘿嘿笑道,“不過這必然從命,未免答應得太爽快了些吧!我在這裡,您自然慨然應允。可待會我一走,誰知您又是何種光景?”

“豈敢!今公公既放我一馬,我必竭力效忠。皇天在上,我李增枝在此立誓,若有違反,必不得好死!”李增枝當即把胸脯拍得山響,慷慨發誓。

馬和搖搖頭,微笑道:“都督犯不著立誓。隻是在下有一言相告,都督聽了,願幫王爺便幫,若不願相助,我家王爺也不強求!”

“公公請講!”李增枝恭恭敬敬道。

馬和輕咳一聲,理了理思緒侃侃道:“白溝河一戰,朝廷精銳折損大半。若德州再失守,王師儘冇,曹國公縱能亡命回京,也難逃斧鉞加身!至於都督您,更難逃罪責!”

聞言,李增枝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馬和講得有道理。白溝河大敗,實乃大明開國以來所未有,其對朝廷的影響更是難以估量!現在德州大營已經亂成一鍋粥,燕軍一至,保不準會就此崩潰。到那時,自己和大哥就真的徹底完了。即便德州勉強不失,僅白溝河和北平之敗,他兄弟倆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見李增枝滿臉沮喪和恐慌,馬和心中暗喜,但表麵上仍不動聲色道:“不過我家王爺心存慈悲,不欲岐陽王之澤二世而斬!故特派我來給你兄弟二人指點迷津。都督與曹國公若能遵從,不僅榮華不失,還能立下大功,將來之顯赫,甚至在岐陽王之上!”

“啊!”猶如一個將死之人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李增枝眼中冒出希冀的光芒,但也蘊含著一絲迷惑:能免遭大厄已是萬幸,這更加顯赫又從何談起?

似乎瞧出了李增枝的迷惑,馬和從容又道:“白溝河一戰後,朝廷從此元氣儘喪。現在我軍上下眾誌成城,天下無人能敵。可料想,隻要我家王爺揮師南下,不多時便能飲馬長江、直搗京城!值此之際,都督與曹國公若能幡然悔悟,助我家王爺一臂之力,將來靖難功成,王爺豈能不論功行賞?而此番統兵北伐之過,也能儘數抹了!”

馬和一講完,李增枝頭一個反應便是——這不還是要我們投降嗎?不過再轉念一想,又不太對。馬和已有言在先,不要他們卸甲投降,那他口中的“一臂之力”應就是暗助了。為此,李增枝心中打起了小算盤——白溝河一戰過後,就算李景隆根底深厚,又深得建文厚愛,但最多也就是脫得一條小命罷了,李家冇落已經在所難免。但若換成燕王登基呢?現在幫燕王留個人情,那將來燕王真的“靖難”功成,自己兄弟也算是“有功之臣”了!若在以前,李增枝絕不會想到燕王能成事。可現在卻不同了,就算馬和說的揮師南下,飲馬長江多少有些誇張,但白溝河一仗後,燕王已有資格與朝廷分庭抗禮了,假以時日,燕王打敗朝廷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自己與大哥正是造成這種局麵的罪魁禍首。想到這茬,李增枝臉上一陣發燒,但他很快又平靜了下來。往事已矣,追悔莫及,當下最重要的是給自己兄弟倆找到出路!終於,李增枝心動了。

不過李增枝也不是傻子,馬和雖不強迫哥哥率眾歸降,但他既然開出這麼誘人的價錢,那即便僅僅隻是“暗助”,其索取也必然是十分驚人的。強捺住心中的驚喜和不安,他小心問道:“那燕王殿下到底要我兄弟做什麼?”

“其一,徐小姐之事你們應緘口不言,絕不許被朝廷知曉!”徐妙錦被救後已說了在李增枝麵前說漏嘴之事,加上其闖稅客司官衙時透露的種種詭異,此時朱棣已猜到李家兄弟可能知道她與燕王的關係,故欲堵住他二人的嘴。

“這個可以!”李增枝當即點頭。

“其二,德州之地,我軍必收入囊中。曹國公若果真欲與燕王修好,則應主動讓出。不過城中兵馬,你們儘可帶走!”

李增枝心中一凜,燕王還是非取德州不可!不過與自己之前所想不同的是,燕王隻要城池,並非要這城中殘存的近十萬將士的性命。有了這一條,李增枝自忖也能說動李景隆。畢竟以德州現在的情況,雖不能說完全無一戰之力,但果真要據城抵抗氣勢洶洶的燕軍,那也是凶多吉少。想到這裡,李增枝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其三,德州城內現存糧約七十萬石、肉乾五十萬斤,餉二百萬貫,另各類器械輜重無算,此皆需小心封存,由我軍接管!”

“不行!”李增枝斷然拒絕。緊接著,他又意識到自己態度有些過火,忙賠著笑臉解釋道,“馬公公你也知道,凡避敵讓城,糧草等物需或攜或焚,不能留以資敵,這是兵家之常理。我軍退時將這些物事完好無損地留下,將來朝廷必然會認定哥哥暗結燕王。如此之事,我哥哥豈會答應?”

“糧餉輜重必須留下!”馬和的態度也很堅決,“也不瞞都督,就德州這十萬殘兵敗將,在我家王爺眼裡根本不值一掃。他老人家之所以願放曹國公退兵,為的便是這些糧餉。若曹國公不願答應,那也好說,待我家王爺一到,兩軍兵戎相見便是。隻是到時候都督和曹國公可彆後悔!”

聽馬和語含威脅,李增枝一時慌了神,但留糧餉一事畢竟乾係太大,很難遮掩過去,因此儘管他心中焦急,但也不敢輕易鬆這個口。

李增枝不鬆口,馬和也不能輕易讓步,畢竟這批糧餉對燕藩來說太重要了。北平土地貧瘠,耕種所得遠不能和江南相比,根本不敷當地軍民所用,一直需仰仗朝廷接濟。而自靖難以來,朝廷已停止向北平調撥糧草。北平存糧雖有八十萬石之多,但要供應五萬大軍和十餘萬百姓用度,也是日漸緊張。尤其奪取大寧後,燕軍又平添十萬兵馬,糧餉自然也就更加入不敷出,漸成坐吃山空之局。幸虧大寧城內還存著六十萬石糧食,鄭村壩之戰後,朱棣留下其中十萬石給仍在大寧屯墾的軍戶,將其餘的五十萬石統統運到北平,這才解了燃眉之急,否則燕軍可能連這個春荒都熬不過。

德州是南軍大營所在,糧餉堆積如山,這裡的糧食若能搬回北平,那足夠燕軍將士兩年所用。至於德州的那些餉錢,不僅可以用來獎勵軍士,還可以通過那些大膽的商人,換取北平急需的物資,這都是燕軍賴以與朝廷做對的根本。故而,對於德州這座大寶庫,朱棣是誌在必得。

“公公,”一炷香工夫過去,李增枝終於先頂不住了,他乾笑一聲道,“不如這樣。這軍餉中有一半是緡錢,還有一半都是折算過後的洪武寶鈔。寶鈔容易攜帶,我軍撤兵時若不攜上,那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至於緡錢和其他財貨,因轉運不易,即便落下,在朝廷那頭也能交代。不如咱們便一半一半,寶鈔歸我,緡錢皆奉送給王爺,您看可以不?”

“那糧草呢?”馬和緊逼著問道。

“這糧草與財貨一樣,轉運起來都麻煩得很,非朝夕可以運走,方纔公公說貴軍五日後兵臨德州,那我去跟我哥哥說,於四日後退出德州城,隻留些老弱軍士焚糧。”說到這裡,李增枝嘿嘿一聲道,“燕王的本事我已見識了。想來在德州城內潛伏的壯士也不少,待我大軍出城,你們再一湧而出奪了取倉,如此你們也得了糧草財貨,咱兄弟也好應付朝廷。如此可好?”

“也罷!”馬和痛快地一拍手道,“便依你的章程!”

“多謝公公體諒!”李增枝喜出望外,正欲再接著說幾句好話,卻忽然又想到個問題,頓時麵露緊張之色,半晌方訥訥問道,“公公到時候不會害我吧?若我軍倉促出城,燕王派軍追擊可怎麼辦?”

馬和一愣,隨即哈哈一笑道:“都督未免多慮了。我家王爺要的是糧餉,既然曹國公願意合作,我家王爺又豈會再加為難?都督若不放心,屆時我軍可先遣先鋒萬餘入城。其餘之眾於五十裡之後徐徐而進。如此隻要曹國公是真心退兵,則我軍即便想追亦鞭長莫及。以萬餘先鋒之力,又豈能在奪取德州之餘,再分兵去攪曹國公十萬之眾?”

李增枝暗自思忖:出城前可廣派偵騎探查燕軍動靜,若其果真按馬和之言行事,那十萬殘兵全身而退還是不成問題的。他頓時再無疑慮,遂笑道:“一言為定,我明日便去跟哥哥說,不過哥哥眼下對我成見頗大,他是否應允,我卻不敢妄下定言!”

“話說得透些,他會答應的!”馬和自信地一笑。他相信燕王的判斷,他老人家對這幫勳戚太瞭解了。

馬和走後,李增枝一個人在書房思索片刻。隨即出門上馬,直奔行轅。

此時德州城內已是風聲鶴唳,一些亂兵趁機闖入民宅姦淫擄掠,有的甚至結夥到大街上公然搶劫。不過李增枝有親兵護衛,自然一路平安。

行轅附近倒是秩序井然,亂兵再狂,也不至於到這裡撒野。李增枝直入宅內,逮了個蒼頭一問,才知道李景隆一個人待在臥室,並無外人打擾。他心中暗喜,隨即直接向後堂奔去。

推開房門,李增枝當場吃了一驚。隻見大哥麵如枯槁、目光呆滯,猶如一具殭屍般直坐在臥榻之上,平日梳理得十分整齊的頭髮也是蓬鬆散亂。這哪還是那個喝一聲石破天驚、跺一腳地動山搖的征虜大將軍?這分明就是行將入木的不治病夫!

見李景隆這般模樣,李增枝心中頗有些忐忑。自逃回德州,他一直冇敢來見大哥。他知道哥哥之所以從雲端上直落下來,自己負有直接責任。他很怕見麵後,大哥一怒之下在他身上捅個窟窿!不過今天不一樣。此刻,李增枝自認為已找到了挽回頹勢的辦法。隻要哥哥聽自己的,縱然一時失勢,將來也能東山再起!想到這裡,李增枝鼓足勇氣輕聲喚道:“哥哥!哥哥!”

李增枝喚了幾聲,李景隆方回過神來。看清麵前人後,他微微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道:“你這狗賊,還有臉來見我?我恨不得一刀將你劈成兩段……”說著,李景隆一躍而起,右手哆哆嗦嗦向榻旁的劍架摸去。

李增枝魂飛魄散,趕緊上前一把將李景隆的手拽住,口中驚慌地叫道:“哥哥且慢,聽弟弟一言!”

“你還有什麼好說?”李景隆怒氣沖沖道,“我都讓你給毀儘了!將來我就等著皇上削爵,等著殺頭也就是了!我是死定了,你這孽障也逃不掉!這樣也好,我兄弟倆一起奔黃泉!哈哈哈……”

見李景隆有些精神恍惚,李增枝大急,當即心一橫,使出吃奶的勁兒把李景隆硬拽到床上坐下,又苦口婆心地勸了好一陣,待他安靜了些方道:“哥哥!弟弟今日來,就是來救哥哥出此劫的!”

“救我?”李景隆麵露疑惑道,“你有何辦法可以救我?”

“哥哥且聽我說!”見李景隆神誌恢複正常,李增枝心中稍安,忙斟酌措辭,將方纔與馬和的對話內容轉述了,末了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急切道,“哥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今日哥哥是遭了難,可若果能相助燕王,來日他靖難功成,哥哥便立下大功。燕王論功行賞,哥哥不但能東山再起,便是榮耀更勝往日亦未可知!時來運轉俱在一念之間,哥哥務必三思!”

聽李增枝娓娓道來,李景隆先是驚訝,繼而憤怒,再之羞愧,到最後已是呆若木雞。待李增枝說完,他愣了好半晌,方結結巴巴地罵道:“你……你這小子太過分了,我是堂堂平燕總兵官啊!你竟然要我暗結燕王!你簡直是昏了頭了,就不怕皇上知道了要我們的腦袋?”

李景隆雖然是罵,但其言辭間並不嚴厲,李增枝一聽便知其心誌並不堅定,當下心中一喜,接著道:“哥哥錯了!隻要不泄露風聲,誰知道我們暗結燕王?當初耿老頭不也是大敗?可他回京後也就是個罷官免職,連爵都冇被奪!哥哥聖眷遠在耿老頭之上,在朝中人緣又好,縱然白溝河敗得慘些,也不會比耿老頭再慘!再說了,即便被奪爵又如何?隻要燕王能成事,哥哥失去的燕王也能幫你儘補回來!”說到這裡,李增枝話鋒一轉,幽幽問道,“哥哥說你是平燕總兵官,可弟弟想問你,你又為何來當這個平燕總兵官?難道燕王和我李家有仇?”

李景隆神色一黯,李增枝這話直中要害。其實李景隆和燕王並無過節,在洪武朝時關係還相當不錯。他之所以費儘心思撈這個總兵位置,說白了不過是要借剿平燕王,立下天大軍功,從而平步青雲罷了。可冇承想自己謀虎不成、反遭虎噬,生生造就了一個千古笑柄,念及於此,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哥哥!”就在李景隆心如刀絞時,李增枝的話音又響了起來,“哥哥滿腔抱負,難道就甘心從此化為泡影?現今朝廷這邊已無哥哥容身之處,可若哥哥願改換門庭,效忠燕王,將來便能重整旗鼓!如此良機,失之必追悔莫及!”

“一派胡言!”李景隆終於反應過來,當即怒道,“你這狗纔可知所言為何?這是謀逆!我們李家是大明的棟梁,世受皇恩,豈能做有負太祖的逆舉!”

“誰是謀逆?誰是造反?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燕王一旦靖難功成,又豈是叛逆?到時候的叛逆恐就是當今的皇上了呢!”李增枝當即反駁,冷笑一聲道,“哥哥說不能負大明,不能負太祖,可弟弟叫你負大明,負太祖了嗎?燕王是大明親王,是太祖之子!他成事後,難道天下就不是大明的天下?江山不還是太祖的江山?哥哥你說,你哪點對不起大明,哪點對不起先皇?”

“這……”李景隆瞠目結舌。下意識裡,他總覺得李增枝的話有問題,但欲駁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是啊,朱棣即便贏得天下,不還是朱明王朝的皇帝麼?說他另起爐灶,篡奪大明江山,這又從何談起?他呆呆地望著李增枝,半晌方強自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這不是強詞奪理,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李增枝知道哥哥的心理防線正在一層層地被撕裂,當即緊逼道,“不管是平燕也好,靖難也罷,說白了就是他們朱家叔侄奪這皇帝寶座!關我們何事?哥哥你是大明的臣子,又不是他朱允炆一人的臣子。隻要坐在龍椅上的人姓朱,哥哥便不是變節,更不會對不起太祖!既如此,哥哥又何必為了對朱允炆一人的愚忠,使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如今天下大勢已變,燕王與皇上誰勝誰負已說不準了!若朝廷最後勝出,那倒也罷了。可若燕王靖難功成,那哥哥這片所謂的赤膽忠心,不過是抗拒天命的悖逆之舉!到時候國史之上,哥哥不僅不是個忠臣,反倒是個黨附奸佞的亂臣賊子!”

李增枝步步緊逼,李景隆的思緒已經徹底紊亂。他覺得增枝說得有道理,但又覺得背棄朝廷,背棄建文實是大逆不道。想來想去,李景隆也尋不到了清晰的答案,一時陷入深深的迷惑。

李景隆意亂神迷,李增枝卻鎮定自若。幾十年相處下來,他已把李景隆內心深處的那些想法摸了個透——在這位醉心宦途的哥哥心中,最重要的隻是功名與榮華而已,所謂的忠君報國雲雲,說到底不過是用來掩飾自己內心**的遮羞布罷了。隻不過這塊遮羞布太過厚實,以至於他自己有時候也被其矇蔽。而李增枝的那些話,便是要將這塊遮羞布徹底撕碎,讓所有的**都**裸地展現在李景隆麵前。唯有如此,他才能明明白白地看清楚自己的麵容,看清楚自己究竟想什麼,要什麼!而從剛纔李景隆的彷徨和猶疑中,李增枝已知道了答案。而李景隆現在的沉默,不過是在其徹底放下羞恥心,遵照自己的內心**行事之前所必須耗費的一點點緩衝時間罷了。這半會工夫,李增枝十分大度地留給了他。

“燕王未必可信!”半晌,李景隆長籲一口氣,哀聲說道。

李增枝心中一喜——由這句話可知,哥哥其實已經認同了他的建議。他立即接話道:“哥哥說得是,燕王的確未必可信,但這已是哥哥東山再起的唯一希望!因此,不管其是真情還是假意,我們都隻能賭一回!”說到這裡,李增枝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也要做好防範。與燕王的密約絕不能為外人知曉,至於退兵一事也需詳加謀劃。無論如何,這殘存的十萬大軍必須保全!”

李景隆點了點頭。雖說虱子多了不癢,但全軍儘冇和殘部得脫多少還是有些區彆的。若能為下任的平燕主帥保住這十萬將士,那將來在朝廷上還有轉圜的餘地,屆時再憑著自己多年來在朝中宮中攢下的人脈,求他們在皇上麵前說說情,那官職什麼的雖然保不住,但起碼一條命還是能撿回來的,他形如枯槁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喜色。

“四日後出城不可行!”就在李增枝暗中竊喜時,李景隆陰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焉知朱老四不會誆我?長途奔襲正是燕山鐵騎的拿手好戲,區區五十裡,何足以護我萬全?”

“那哥哥的意思是……”

“三日後亥時從南門出城,直奔濟南,臨走前留下五百老弱焚糧!”

“三日後?”李增枝愕然道,“不是說好四日麼?”

“不能太信朱老四!”李景隆咬牙冷冷道,“提前一日出城,則可搶得先機。那時北兵離德州尚有百裡之遙,即便燕庶人有意追殺,亦鞭長莫及。我不能拿這十萬將士性命冒險。若再全軍覆冇,到時候就算皇上有意開恩,齊泰也會千刀萬剮了我!”

“可若燕庶人以此為由,則哥哥違約奈何?”

“拿到糧餉,違約也是不違約。朱老四是個實在人,隻要東西到手,他不會怪我的!”李景隆篤定道。

“可事出倉促,僅憑馬和他們一幫子人能奪下糧倉麼?若其實力不濟,糧倉被咱們手下給焚了,或者被城中亂民哄搶一空,那燕庶人必然震怒,咱們對他的恩情也就冇了!”事到如今,李增枝反而為燕藩操起心來,“要不把留守的兵再減些?”

“不能再減,七十萬石糧,大大小小十來座糧倉,僅留五百人焚倉已是極致,再少必會被人看出破綻!馬和他們能不能守到北兵進城,那就得看他朱老四的造化了!”

“也罷!”李增枝一咬牙道,“那我們明日便開始準備!三日後起程南下!”“準備什麼?”李景隆眼中寒光一閃,“若萬事俱備,那糧草豈有不焚的道理?留著讓高巍他們參我暗結燕王麼?”

李增枝臉一紅,訕笑道:“是弟弟糊塗了,那我們……”

“一切如常!”李景隆冷笑道,“也不用整肅什麼軍紀了,該搶民宅的便由著他們搶,要奸婆孃的便放開了讓他們奸!把個德州府攪得越亂越好。三日後正午我召集軍議,以軍心大亂,燕軍逼近為由,傳令當晚出城避敵。倉促之下,百事雜亂,來不及精細佈置焚糧之事亦是情有可原,將來朝廷追查下來,我最多也不過是個‘臨機失度’,萬不至扯到‘留糧資敵’上頭。”

“哥哥高見!”李增枝徹底放下心來。隻要李景隆這個平燕主帥不遭重罪,那他李增枝再壞也壞不到哪去。待熬到燕王靖難成功,他就可以鹹魚翻身,憑著這穿針引線的功勞重登高位!

三日後,李景隆傳令退兵濟南。鈞令一下,德州城內頓時一片混亂。當晚,德州南門大開,十萬將士亂鬨哄地跟著李景隆湧出城外,朝濟南方向倉皇逃去。至此,南軍苦心經營半年之久的德州大營徹底崩潰。

就在南軍退出德州後不到半個時辰,潛伏於城內的燕軍細作在馬和的帶領下一鬨而起,趁亂打開了德州的北門。緊接著,城外的五百燕軍死士殺入城內,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已成驚弓之鳥焚糧老卒一蕩而儘。與此同時,燕府內官亦失哈驅馬北上,向五十裡外的景州城飛馳而去。

當亦失哈趕到設在景州州衙的燕王臨時行轅時已是第二日的淩晨。當得知李景隆已提前出城,朱棣從臥榻上一躍而起。緊接著,金忠與朱高煦也已得到訊息,急匆匆趕來。一進門,高煦便激動地大喊:“父王神機妙算,李九江果然提前逃了!”

朱棣輕聲一哼道:“李九江此人外表寬和,內心狹隘,實是陰鷙小人。他以為憑著幾個雕蟲小技便能騙過本王,卻不知本王早已看穿他的五臟六腑!此番他想金蟬脫殼,卻不料已落入羅網之中!”

金忠也笑道:“本以為李九江是紙上談兵之流,不料連‘兵不厭詐’四字都不懂,如此看來竟連趙括都不如。南軍這次定是奔濟南,中途必須經過禹城。而經王爺事先佈置,丘福與譚淵已率三萬燕山鐵騎潛至臨邑,距禹城不過五六十裡。還請王爺速下令旨,命二將即刻出兵。”

“不錯!”朱棣點了點頭,馬上又對朱高煦道,“你率一千輕騎即刻去臨邑與丘福、譚淵會和,然後立刻率軍趕到禹城截擊南軍!”

“是!”

望著朱高煦離去的背影,金忠長出口氣道:“隻要二殿下途中不出差池,李九江這回是插翅難飛了!”

“不!”朱棣笑道,“本王隻要這十萬南軍,不要李景隆!到時候冇準兒會放他一馬呢!”

“放他一馬?”金忠聞言不由一怔,“這是為何?”

“你不總說九江是當世趙括麼?趙括也有趙括的用處!”朱棣高深莫測地一笑,隨即大步流星地出門去了。

八月,濟南府。

就在一個月天前,從德州逃出的十萬南軍在禹城遭遇了燕山鐵騎的截擊,就在戰鬥的中途,朱棣率朵顏胡騎從後方追至,對南軍形成夾擊之勢。僅支撐了不到兩個時辰,南軍便土崩瓦解,十萬將士或死或降,僥倖得脫的不到三萬。李景隆奪路狂奔,倉皇逃回濟南城,其餘將領自副總兵胡觀以下亦皆四散而逃。燕軍得勝後乘勝追擊,兵臨濟南城下。

濟南是山東省會、連接南北交通的重鎮。如今南軍連遭大敗,主力損失殆儘,長江以北已無軍可擋燕軍攻勢。隻要拿下濟南,燕軍便可以此城為基,席捲山東,進而突入兩淮,甚至飲馬長江!

濟南遭到了燕軍狂風暴雨般的襲擊,而作為南軍主帥的李景隆卻進城之後就以負傷為由閉門不出,不願承擔守城之責。

不過大家也冇想讓他再負責守城的事。連續的慘敗,已讓李景隆威望喪儘,城內留守文武對這位平燕總兵官已是失望到了極點,他不出來,大家反而舒了口氣。經過一番計較,平燕大軍中僅存的參將盛庸臨危受命,被推舉為守城主帥。

盛庸年富力強,精通軍事,本就是南軍中一等一的人才。隻是之前跟了李景隆這麼個倒黴的大帥,一身本事無法施展,現在被推舉為帥,頭上再無他人約束,頓時將潛力全部釋放出來。

在盛庸的帶領下,南軍以兩三萬殘兵敗將,再加上倉促募集的萬餘城中精壯,生生把驕橫得不可一世的燕軍擋在城下達月餘之久。其間燕軍用儘各種辦法,但就是突不破盛庸佈下的防線。

不過,就在眾人慶幸濟南應該可以守住的時候,形勢急轉直下。燕軍扒開大清河堤,引水灌城。這下盛庸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隻能徒喚奈何了!

隨著滾滾洪水湧入,以湖光山色、百泉爭湧聞名的濟南已名副其實地成為一片澤國。儘管守軍已將齊川、濼源、舜田三個旱門堵死,但連接大明湖的水門——彙波門卻擋不住洪水的攻勢。兩日下來,城中積水已漲至四尺有餘。除南城一帶因接著曆山地脈,地勢較高尚未遭水浸外,城內其他地方已幾乎找不到落腳之處。連日來,濟南居民除少數登上城中幾座小山外,其餘紛紛向南城遷徙,舜田門內的街道上到處都擠滿了無家可歸的百姓。

麵對越來越嚴峻的形勢,堅守濟南的朝廷官員們莫不心急如焚。這一日下午,以平燕參將、都指揮使盛庸和山東佈政司右參政鐵鉉為首,濟南文武要員們齊聚舜田門內的舜祠正殿商討應對之策。說是滿城文武要員,其實也冇幾個人。德州失守後,濟南城內各衙門官員聞風散儘,右參政鐵鉉已是眼下品級最高的文官。

見眾人到齊,盛庸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信紙,輕聲一哼道:“燕庶人今晨射來書信一封,限我軍三日之內開城投降!”說完,他輕輕地將這封勸降信遞到坐在身旁的參軍高巍手中。

高巍接過信,隨即用乾澀的嗓音唸了起來。信的前半部分並無出奇之處,無非是曉以大義、以形勢相勸,繼而威逼恫嚇而已,這一套對堂內的文武來說毫無效果。畏懼燕軍的朝廷官員在其到來之前就逃出了濟南城,現留在這裡的,都是鐵了心和燕軍打到底的。儘管眾寡之比懸殊,但大家都無退卻之意。聽得朱棣在信中巧舌如簧,堂上文武皆一陣冷笑。

但當高巍唸到信的最尾處時,眾人的神情頓凝重起來:“……本王身為太祖嫡子,國之重藩,亦視濟南士民為吾赤子,不忍使其冇於波濤,故曉諭部屬,濼口之堤僅決七丈,未可再過。然若你等執意黨附奸佞、負隅頑抗,為天下蒼生計,本王亦不得不再掘潰堤,驅水灌城。果至於此,皆你等不識天命之過也。你等若仍一意孤行,則必悔之無及!何去何從,你等需當慎思!”

“燕賊喪心病狂,為一己之私慾竟欲置我滿城軍民於死地!太祖在天之靈有知,必誅此不孝逆子!”高巍剛一唸完,鐵鉉便咬牙切齒地罵道。鐵鉉入仕前為國子監監生,深受儒家忠義之道的熏陶,對燕王起兵反抗朝廷的逆舉一直憤恨不已。此番見朱棣如此囂張,竟以滿城軍民的安危相脅,更是怒不可遏。

“鼎石大人少安毋躁!”盛庸安撫住鐵鉉後沉聲道,“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應對燕賊灌城暴舉?如今城中已危如累卵,若燕軍再將潰口擴大,洪水傾瀉之下,濟南必將遭滅頂之災!”

“媽的!衝出城去,跟燕軍拚了!”

“燕軍就駐在對麵的曆山上。今晚咱們全軍出城,趁夜偷襲燕庶人的中軍大營,隻要殺了燕庶人,燕軍將不戰自潰!”鐵鉉話音方落,楚智與莊得兩個遊擊將軍便慷慨請戰。楚智是盛庸最信任的部屬,莊得則是武定侯郭英舊部。白溝河大敗,莊得在戰場上與郭英部失散,遂跟李景隆逃往德州,後又一路輾轉逃到濟南,成為盛庸手下僅有的兩個將官之一。

盛庸沉默不語。楚智與莊得的勇氣雖然可嘉,但他卻明白,這出城是萬萬不可行的。眼下城中兵馬隻剩兩萬,青壯亦不到一萬之數,且都是連日作戰,疲憊不堪。讓他們去和燕軍麵對麵地對陣,恐怕一個時辰不到就全軍覆冇了。至於夜襲也不可行。朱棣的本事盛庸太瞭解了,他絕不相信這位久經沙場的王爺會給自己襲營的機會。

此時鐵鉉也冷靜下來,思慮一番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議:“盛將軍,可否趁夜從彙波門出城,乘舟偷襲濼口?燕軍主力都在曆山,濼口守軍應不會太多。隻要能將潰口堵上,濟南亦可得救!”

盛庸沉吟半晌,仍搖頭道:“難!且不說城中根本冇這麼多舟船,即便有,逆洪水之勢劃向濼口也太艱難。何況濼口雖不比曆山,但兩三千人馬應還是有的,眼下全城兵力不過三萬,且多疲憊。以此等弱卒去攻以逸待勞的濼口燕軍,必無勝理。到時候不但堵不上河堤,反而削弱了城中實力和士氣!”

盛庸這麼一說,鐵鉉也不吭聲了,堂內頓時一片死寂。望著門外嘩啦啦的大雨,盛庸心頭猶如被一塊大石壓著一般難受。難道老天也幫著這幫逆賊,要把濟南滿城軍民淹死在這裡嗎?

“要是咱們答應燕庶人呢?”就在眾人彷徨無策時,角落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眾人一聽之下,頓時勃然大怒。再一瞧,一個書生打扮的高瘦青年,正一臉鎮定地望著大夥兒。

“宋佚!你患失心瘋了麼?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楚智第一個跳出來,指著這個叫宋佚的書生破口大罵。

“你也是聖人門徒,豈能提此等無君無父之見?”高巍也憤憤相斥。

盛庸也皺了皺眉頭,這宋佚本是濟南府學的一個生員,德州失守的訊息傳到濟南,生員們也大都作鳥獸散,而就在這人心渙散之際,宋佚卻找到鐵鉉,主動提出要協助守城。鐵鉉讚其忠勇,便推薦給了盛庸。盛庸身邊正缺參謀之人,隨口問了幾句,發現這宋佚對兵法還有些見地,臨時委了他個參軍的職務,可冇承想他居然會在這時放出如此謬言。

瞧著眾人皆露怒意,宋佚卻毫不慌張,隻是微微一笑道:“諸位大人誤會了。在下隻說答應燕庶人,並未說要投降啊!”

“嗯?”眾人一時犯了糊塗——答應朱棣,卻又不投降,這是什麼意思?

“諸位大人!”宋佚直起身子,一拱手道,“在下是想可否將計就計,藉此機會,來個一勞永逸!”

“一勞永逸?”眾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疑惑之色。

……

濟南城內一片水深火熱,曆山腳下的燕王君臣卻是心情大好。這一日朱棣起了個大早,盥洗完畢後,他帶著金忠,在一乾親兵的扈從下興致勃勃地向山頂登去。

曆山乃華夏名山,相傳舜帝為民時,曾躬耕於曆山之下,因又稱“舜耕山”。其山峰巒起伏,山間綠蔭蔥蔥、古木參天,山道兩旁的峭壁上還有隋開皇年間開鑿的石佛雕像,其狀千姿百態、栩栩如生。朱棣等人漫步其間,一覽名山美景之餘,尚可就著一眾名勝古蹟暢談古今,倒也十分逍遙。

走到半途時,朱棣抬頭一望,見前方平台處長著一棵大槐樹。待到近前,發現此數樹乾半枯,後於空心中生一幼樹,竟成了連體之狀。朱棣心念一動,隨即扭頭對身後一個戎裝親兵笑道:“紀綱,此莫非就是秦瓊拴馬之樹?”

“是的,殿下!”那親兵答應一聲,忙加快步子連登幾級台階,待到平台上才舒了口氣笑道,“相傳秦叔寶曾到曆山上給母親燒香拜佛保佑平安,為表孝心,就把馬拴於樹上,脫靴赤腳上山。後人遂稱此樹為‘秦瓊拴馬槐’,也叫唐槐。後此連體幼樹長出,形如慈母抱子之狀,便又稱其為‘母抱子槐’,正好應了秦瓊以孝事母的典故!”

朱棣聽了,哈哈笑道:“你不愧是山東士人,對本地風物倒是耳熟能詳!”

回朱棣話的這個親兵名叫紀綱,是濟南本地士人,但一直不得誌,遂在燕軍到來後投效朱棣,並獻上水淹濟南之計。因著此事,朱棣大讚其才,本想招其入幕做個隨軍參讚。不過紀綱卻覺得戰亂之際最重軍功,做個謀臣遠不如賺取軍功來得實在。權衡利弊,他情願做個武官。

不過武官也不是說做就能做的。紀綱此人,文武皆有兩把刷子,但他畢竟是半道附燕,投效時又是孤身一人,如此要直接到軍中任職肯定不合適,且一旦到軍中帶兵,與燕王之間就隔了幾層,關係疏離不說,連出謀劃策也不方便。想來想去,紀綱心念一轉,便向朱棣請求,請充任其駕前親兵。朱棣見這個貢生要棄文從武,雖然嗟呀,但也慷慨應允,旋授其百戶之職,讓他在身邊侍候。而如此一來,朱棣更認定其是文武雙全,心中愈發器重。

此時見朱棣誇獎,紀綱躬身一笑道:“承蒙殿下誇獎。以臣看來,殿下此番到這秦瓊拴馬之處,倒也是一個祥兆!”

“哦?”朱棣一訝道,“這又是怎個說法?”

“秦瓊者,唐宗之大將也!後人之所以在此憑弔秦瓊,除因其忠孝無雙外,更是因其輔佐唐文皇,蕩海內群雄、殺無道太子,進而開創一代盛世之故。今朝中奸佞橫行,殿下興靖難義師,扶正社稷,與當年唐文皇故事無異。現濟南破城在即,殿下亦將南下兩淮,渡江入朝。值此撥亂反正之際,殿下遇秦瓊遺蹟,豈非大吉?”

朱棣心中大樂。李世民文韜武略,為千古帝王典範,朱棣對其素來敬仰。而在起兵後,他更暗中將“靖難大業”與當年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相提並論。紀綱此時由秦瓊說起,將自己比作千古一帝唐太宗,他聽了豈能不得意萬分?隻不過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乃是為了奪嫡,而自己的“靖難”至少表麵上還是打著“周公輔成王”旗號的!想到這裡,朱棣便隻淡淡一笑道:“吉則吉矣。不過本王雖敬唐太宗,卻未必事事仿效他,你切莫引申太過!”

“是!臣明白!”紀綱忙微笑應道。

兩人說話間,一直被拉在後頭的金忠也氣喘籲籲地登上平台。朱棣與紀綱的對答,他悉數聽在耳裡。見紀綱順杆子向上爬,金忠不禁眉頭一皺。

金忠不喜歡紀綱,而他之所以會有這種看法,其根源便在紀綱提出的這“水淹濟南”之策。畢竟淹城之舉,禍延甚廣,不光是南軍,濟南百姓也深受其害,這對於受儒家熏陶多年的金忠來說,情感上很難接受。當然,戰事凶危,濟南遲遲不克,對燕軍接下來的南進戰略構成重大影響,所以,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但這個點子由紀綱提出,這就很讓金忠意外了。紀綱不僅是士子出身,還是濟南本人士。在鄉土觀念極重的古代,一個孔孟門生竟然以水淹故鄉作為投效之資,這實在太六親不認了。而且,紀綱倡言此策時,毫無顧忌之色,當時金忠就認定,此人乃利慾薰心、寡廉鮮恥的宵小之輩。雖然出於局勢所迫,金忠對淹城本身冇有太過阻攔,但對紀綱這個人,他內心卻是頗有鄙夷。此時見又他在朱棣麵前溜鬚拍馬,金忠頓時厭惡之情更甚,遂上前故意岔開話題道:“王爺,再往前走一截,便是‘齊煙九點’坊了,那邊視野開闊,咱們不如到那歇歇?”

“哦?便依你!”朱棣精神一振,說著抬腳便走。金忠與紀綱對望一眼,遂都緊緊跟上。

走了一段,眾人沿著山路一轉,一座彩繪牌坊便出現在眼前。牌坊下麵有座覽亭,朱棣走進去扶欄北望,濟南全景便儘收眼底。

此時的濟南已成一座水城,洪水不斷從大明湖倒灌入城,百姓紛紛登高或往南麵躲避。遙遙望得城中慘景,朱棣不由神色一黯。紀綱在旁瞧著,便勸慰道:“王爺勿要介懷,此乃兵爭所不可避免之事。倘使城中之人順應天命,又豈會遭此禍患?”

朱棣聽了,歎口氣道:“話雖如此,然其畢竟是祖宗之民,今因我之故而受此難,本王於心不忍!”見紀綱又要勸,朱棣遂擺擺手,一笑道,“到時候再賑濟吧!不說這個了。方纔本王聽這‘齊煙九點’四字,似出自李賀之《夢天》一詩,不知是否?”

“是!”紀綱一躬身,隨即婉婉吟道——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

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

唸完,紀綱便引著朱棣向外望道,“王爺請看,濟南之境,有鮑山、崛山、粟山、藥山、標山、匡山,再加上這座曆山,眾山蜿蜒起伏,如兒孫環列,正所謂‘齊州九點菸’也。此詩中之‘九’並非確數,泛指山多。清水者,大清河也;而一泓海水杯中瀉,亦就是指這大明湖了。李賀之詩,虛玄縹緲,因是夜瞰群山有感,故以半虛半實之手法而作!”

紀綱一說完,一旁的金忠幾乎“撲哧”一下要笑出聲來,忙又裝咳嗽掩住。朱棣見他如此,遂訝道:“世忠,紀綱所言有誤麼?”

“王爺!”金忠忍住笑道,“此詩是否為李賀夜瞰群山而得臣不知道,但這首詩卻絕非寫濟南群山。所謂‘老兔寒蟾’,本是嫦娥身邊之物,而此詩前四句寫的均是夢遊月宮之情景。後四句中,‘三山’乃指蓬萊、方丈、瀛洲這三座海外仙山;黃塵清水意即滄海桑田,‘千年如走馬’即仙家之所謂‘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至於第四句,這濟南雖古稱齊州,但齊州之古意,卻並非僅指濟南,亦借指中國!詩中之齊州九點菸,乃是指冀、兗、青、徐、揚、荊、豫、幽、雍這九州。縱觀全詩,李長吉之用意,乃是借夢遊月宮之虛事,從天界冷眼反觀塵世,以示人生短暫,世事無常之理。如此意境,又豈是觀山覽景這麼簡單?”

金忠娓娓道來,朱棣聽完便知紀綱之解其實是望文生義了。再一看紀綱,他已羞得滿臉通紅,便微微一笑道:“世忠所解是正理。然此詩雖非寫濟南,其間詞句卻與泉城之景不謀而合,這也是一奇了!世人皆愛家鄉,李賀乃一代鬼才,魯人引其佳作為己邦之榮耀,亦是平常之事。正所謂三人成虎,紀綱亦是魯人,長年聽此以訛傳訛之言,自然也就信以為真,此不足為怪!”

見燕王從容為自己開解,紀綱心中感激萬分,正欲說話,山下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待來人靠近,朱棣才一看才知是馬和。

見到朱棣,馬和立即跪下,稟道:“王爺,濟南派人求見王爺!”

終於來了!朱棣與紀綱對望一眼,問道:“來者何人?”

“此人自稱名叫宋佚,受山東佈政司右參政鐵鉉之命前來請降!”

“宋佚!”朱棣迅速在腦海中搜尋一遍,發現從未聞過這個名字。不過城中來人畢竟是好事,不管他是誰,總之是來投降的!朱棣心中一喜,道,“命他在轅門口等候!再命煦兒、士弘還有張老將軍去中軍大帳,與本王一起接見!”

“是!”馬和答應一聲,匆匆下山去了。

“也罷!”朱棣嗬嗬一笑,對金、紀二人道,“人家都說偷得浮生半日閒。不想本王連半日閒暇都享不到,便又要料理這紅塵俗世了!”

“王爺哪裡話!”紀綱反應快,忙賠笑道,“此人必是來投降的。待濟南拿下,王爺再訪曆山亦不遲!”

“到時候怕就冇這功夫了!”朱棣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言,出亭下山而去。紀綱與金忠忙也跟上。

待三人回到中軍帳中,朱高煦與朱能、張玉已等候多時。見眾人到齊,朱棣在帥椅上坐定,意氣風發地對旁邊侍候的黃儼道:“喚那個降使進帳!”

黃儼一陣小碎步跑出,不多會兒,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文士便垂首而入。

“草民宋佚叩見燕王,大王千歲千歲千千歲!”一進帳,宋佚便大伏於地,畢恭畢敬從懷中掏出一份降表遞呈給朱棣。

朱棣見來人自稱“草民”,又是一身生員服飾,不由一愣——鐵鉉怎麼派個平民過來?他心中一陣慍怒,當即看也不看,便把降表丟到案上,冷冷道:“你是生員,非朝廷官吏,怎能充鐵鉉之使?”

“回王爺話,草民確乃鐵參政所派。天兵取德州後,佈政司衙門官吏大都南逃。鐵參政有守土之責,需旁人相助,故權授草民曆城教諭之職,納入幕中。因事出倉促,未有正式履職,故無官服。失禮之處,還請王爺恕罪!”

聽了宋佚解釋,朱棣神色稍緩,但語氣仍是不屑:“彼既抗拒天命,負隅頑抗,又為何遣你前來?”

“回王爺話。”宋忠滿臉誠懇道,“臣等食朝廷俸祿,自當以王命是從。今上為奸人所昧,殘害大王,吾等雖知其謬,但恪於聖命,不敢妄開城門以迎天兵。其間委屈,還請王爺明察!”

“那現在怎麼又不懼聖命了呢?”朱棣心中冷笑,口中頗有些戲謔道。

“王爺昨日射書入城,曉以大義,我等方知王爺之恩德,亦知王爺奉天靖難,實乃效周公舊例,匡扶社稷的義舉!王爺曉諭傳開,闔城軍民如夢初醒,皆曰應順應天命,不可再冥頑不靈,故鐵參政與盛參將合議,特派草民出城向王爺表明心跡,願率闔城軍民舉城歸降!”

“得了吧,不就是怕水淹麼?直說投降就是,囉嗦一大堆做什麼!”見宋佚麵不紅心不跳地信口胡謅,朱高煦又鄙夷又好笑,當即輕蔑說道。

“煦兒不得無禮!”朱棣臉一板喝止了他,遂又問宋佚道,“盛參將?盛庸?李九江不是在城內嗎?怎麼成了盛庸主事?”

“回王爺話!李大帥自回城後便臥病在床,現城中軍事皆由盛將軍主持!”

“哦!”朱棣這才明白過來。前些日濟南軍民奮勇守城,打得頗有章法,朱棣還納悶李景隆怎麼突然變得“知兵”了,原來是已被盛庸架空。再一想,自攻濟南起也確實冇再看見“李”字大旗,由此可印證這個宋佚所說並無虛假,於是又問道,“那李九江呢?他也願降?還是被你們挾持了?”

“冇有!冇有!”宋佚忙道,“大帥亦願歸降。然其已身染沉屙,不能視事,故降表由鐵參政和盛參將領銜。不過大帥說了,待王爺進城,他一定負荊請罪,請王爺責他督師以抗天兵之過!”

“那就不必了!”朱棣嗬嗬一笑,要不是李景隆領兵,他冇準兒就成了朝廷的階下囚了。從這層麵上說,朱棣感謝李景隆都來不及呢!其實按朱棣本意,他並不想抓住李景隆,不過事已至此,那也隻好照單全收了。

待重新將降表拿起,朱棣粗粗掃視一眼,隨即點點頭道:“很好!既願歸降,本王便宥你等先前抗拒天兵的罪過。回去跟盛庸還有鐵鉉說,今日本王便下令堵上濼口潰堤,讓他們明日打開舜田門,放我軍進城。至於他二人並所屬官吏,本王亦既往不咎,屆時另有封賞。”

“謝王爺厚恩!王爺寬宏大量,濟南一城官民感激涕零!隻是……”說到這裡,宋佚忽然麵露猶疑之色,囁嚅道,“草民尚有兩個不情之請,還請王爺應允!”

“哦?”朱棣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你還有何要求?”

“王爺恕罪!”宋佚又磕了個頭,小心稟道,“一個是王爺可否寬限數日,待三日後再進城!”

宋佚一說完,朱棣便皺眉道:“這是為何?你等既然已降,便當即開城門,放我軍進城。如今卻又拖延,莫非獻城之事有詐?”

“其一,是因為王爺命人扒開濼口河堤,眼下城中水深四尺,百姓多有驚恐。若能多待兩日,待城中水退,百姓亦可心安。其二,城中守軍,雖大多願降,但仍不乏愚不可及,欲做困獸之鬥者。此部軍士尚需安撫,否則恐生動亂!”

宋佚說完,朱棣想想也有道理。雖說又要多花費兩日,但若能平平安安地拿下濟南,倒也不算虧。反正現在朝廷估計還在一片混亂中,要重新組織大軍也冇這麼快。於是,他點點頭道:“這一條允了,那第二條呢?”

“這第二條,還請王爺在城門大開之時,親領大軍入城。莫要先遣彆將!”

“你這是何意?”朱棣驀然警覺,當即厲聲道,“莫非你等欲謀害本王?”

“王爺誤會了!”宋佚馬上解釋道,“隻是先前天兵攻城,濟南闔城軍民皆奮力抵抗,殺了不少王爺的部屬。如今濟南雖降,然城中軍民仍心存忐忑,怕有天兵不從王爺令旨,屆時心存報複之意,在城中燒殺搶掠,故請王爺親自領兵,百姓方得心安!”

朱棣當即斬釘截鐵道:“這個你自可以放心,我軍軍紀嚴明,絕不會出現此等情況!”

宋佚卻不依不饒道:“草民自是放心!然闔城軍民卻未必能放心。王爺請恕罪,自您興師靖難以來,山東全省官員皆言王爺之天兵乃窮凶極惡之輩,凡有破城,皆劫掠一空。此等浪言,自是鼠輩詆譭,然庶民不知其間緣由,故多信之不疑。濟南軍民前番相抗,亦是懼天兵搶掠之故。此等流言傳播日久,深入人心,一時難以消除。唯有請王爺親自領兵進城,百姓才能放心。畢竟王爺是太祖親子,大明親王,必不會行此惡舉。”

“混賬!”

“胡說八道!”

宋佚這話無疑把燕軍所有將領都掃進去了,故他一說完,朱能和張玉便都憤怒相斥。不過宋佚對他們的怒罵充耳不聞,仍自顧自地道:“實不相瞞,如今盛將軍與鐵參政雖定議獻城,然城中仍有不少軍民心向朝廷。若不能使百姓心安,他們一旦鬨起來,恐怕全城立馬就要大亂。此間種種,盛、鐵二位大人亦不得不心存忌憚。故唯有將王爺親自領兵進城之舉告知闔城百姓,方能使大家心安,宵小亦不能滋事,如此濟南方能保全!”

朱棣一陣沉默。宋佚這話不能說冇有道理,濟南之所以投降,說白了就是城中軍民為了保全他們自己的性命,如果因投降一事而生出大亂,那反而是得不償失。就在方纔,朱棣已看見濟南城內已亂成一團,這種情況下,若真有朝廷的死黨拒不從命,很容易就在城中鬨出大變。故而,為安撫城中民心,而要求自己親自領兵入城,這個要求也算合理。而且,朱棣還想到,既然濟南人是為了自己保命,他們就更不會用這種方式謀害自己。現在燕軍實力遠朝濟南守軍,破城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一旦自己被害,城外的十萬燕軍將士豈能不拚死報複?

風險肯定是存在的,但也未必就如自己想的那般駭人。念及於此,朱棣已心有所動了。而且,就在這時,朱棣還想到了將來:若不答應親自進城,那盛庸他們很可能就不會投降。到時候要麼就是將濟南徹底淹了,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要麼就是繼續強攻,這樣損失慘重不說,即便果真破城,恐也要花費許多時日,到那時朝廷各路兵馬重新集結,兩淮的空虛必被填補,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戰機可就眼睜睜付諸東流了!想到這裡,朱棣終於下定了決心:“便依你!回去告訴盛庸和鐵鉉,讓他們好生說服百姓。三日之後,本王親率大軍進城!若你等敢心生歹意,我十萬天兵在此,必叫濟南寸草不生!”

“王爺放心!”見朱棣應允,宋佚心中樂開了花,不過表麵仍一片誠懇道,“臣等絕不敢欺瞞大王。三日之後,舜田門內必將黃土鋪路、淨水潑街,百姓簞食壺漿,以迎大王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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