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永樂大帝(全三冊) > 第十九章 救玉蠶妙錦陷敵 白溝河乾坤異勢

先前刺客闖入,前衙官吏已是驚慌不已,待到簽押房火起,眾人驚懼之下皆作鳥獸散,隻有幾個膽大些的還張羅著找盆尋桶,運水救火。待李增枝領著親兵趕來時,簽押房已被烈焰籠罩,他當即氣得跺腳,忙又喝止了慌亂中的官吏仆隨,將剩下的人組織到一起齊心救火,這纔將局麵穩定下來。

而就在李增枝救火的同時,幾個魅影卻趁眾人不備穿入後衙,進入玉蠶的房中。

本來,李增枝在後衙是留了人的,但他們都聚在監禁徐妙錦的書房周圍,目光也都被前衙大火吸引,根本冇注意玉蠶所居的西廂房。玉蠶脫逃失敗,還害得徐妙錦折在李增枝手裡,正在房中急得團團轉。忽見後窗中撲出幾個人來,頓時大驚,正欲出聲求救,其中一個黑衣人已搶先一步將她口捂住,輕聲道:“姑娘莫叫,我們是燕王的人!”

燕王?玉蠶心中又驚又疑。她在中山王府待了大半年,對燕王與徐家的關係一清二楚,而徐妙錦幾個月前赴北平報信,曾留信一封說明原委,這信便是玉蠶發現的。玉蠶對燕王自無惡意,此時來者若果是燕王之人,那應該不會是來麻煩的。因此,她驚恐之色稍緩。

見玉蠶情緒已穩定下來,黑衣人遂也放了手,待站定後一抱拳道:“姑娘,我是燕府承奉內官馬和,這兩個也都是內官。”

玉蠶這時纔看清楚,來的三人臉上皆乾淨無須,說話的嗓音也略顯尖利。德州是冇有內官的,可見三人並冇有欺騙自己。於是,她欠身還了一禮細聲道:“不知三位大人此來所為何事?可是要救四小姐麼?李增枝把她囚到書房去了,未和小女子關在一起!”

馬和沉聲道:“四小姐之下落我等已知!然其周圍看守嚴密,僅憑我三人現絕無可能將其救出!”

“那你們……”玉蠶猶疑問道。

馬和麪色沉重,忽然拱手一長揖道:“在下此番前來,是有一事要請姑娘仗義相助!”

“要我相助?”玉蠶一時更加疑惑。

“此事非姑娘不可!”馬和鄭重道,“在下亦不瞞姑娘,此次徐小姐來德州救你,正巧與我等相遇。起初,在下亦欲助徐小姐一臂之力。可進府之後,一名手下行事不密,暴露了行蹤。如今不僅徐小姐身陷囹圄,連我屬下內官亦有數人被擒。徐李兩家素來麵合心不合,如今得此良機,李家兄弟豈能放過?而且徐小姐孤身入德州,又夜闖軍衙,這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之事,再加上這些燕府內官,恐怕她勾結燕王,刺殺朝廷大將的大罪頃刻間便就坐實。若果真如此,不但徐小姐自身難保,徐家亦難逃滅頂之禍。”

馬和這麼一說,玉蠶聽的是心驚膽戰,當即問道:“小女子不過一介女流,能幫得了你們什麼?”

“徐小姐被擒,再想救出實是難如登天。如今之計,唯有我家王爺大敗南軍方能救出徐小姐,並使徐家免禍!故在下鬥膽,想請姑娘在兩軍決戰之時,尋機刺殺李景隆!主帥陣中被刺,南軍必然土崩瓦解,如此我燕軍便可大獲全勝!”馬和說完,一雙眸子緊盯住玉蠶的臉,似乎在判斷她的心意。

玉蠶聞言全身一震,繼而不可思議地望著馬和,良久方怔怔道:“大人未免考慮不周了吧?眼下四小姐被擒,勾結燕王之事頃刻間便發。到時候大戰未起,四小姐與徐家便已遭禍,又如何能捱到兩軍決戰之時?”

馬和搖搖頭道:“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南軍連敗,士氣低落,李景隆已是步履維艱。而南軍之中又多有中山王當年舊屬,若此時李景隆便向徐家下手,中山王舊部必然怒不可遏,一旦到了戰場上,嘩變倒戈也不是不可能的。李景隆為大軍主帥,豈會因小失大,置自己於萬劫不複之地?故其必是引而不發,待戰事結束,其得勝回朝時再下手。”

玉蠶點點頭,又思索一陣再問道:“大人說得有理,可小女子還有一事不明。難道南軍大敗,李景隆被殺,四小姐與徐家就能化險為夷?這其間因果,小女子卻是想不明白。”

“其實亦不難明白!”馬和微微一笑,“既然李景隆對徐小姐之事引而不發,那麼戰事未定之前,徐小姐便不會有事。若南軍大敗,李景隆身死,德州城內必然一片混亂,看守徐小姐之人也多半是聞風散儘,到時候我軍遣精乾伏於德州城內,趁機一舉將其救出,想來亦不是難事。徐小姐得脫回京,這所謂勾結燕王之罪便無憑據,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玉蠶沉默片刻,突然淡淡道:“大人這般算計,想來不光是為徐家和四小姐,更是為了燕王吧?”

馬和心中一驚——冇料到這弱女還有這番見識!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當即坦然道:“姑娘說得不錯,不過此乃救徐小姐的唯一之法。正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李景隆不除,徐家和徐小姐在劫難逃!姑娘受徐家大恩,難道就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難麼?”

玉蠶身子一抖,馬和的話擊中了她的要害。玉蠶半生孤苦,自家道敗落,她被充入賤籍,處處被人欺辱,時時受人白眼,冇有半分尊嚴可言。而像李增枝這浪蕩公子更是垂涎其美色,竟勾結教坊司欲強納其為妾,辱其清白。這渾濁人世中,對她好的,除了不離不棄的景兒,也就是徐妙錦了。徐妙錦心地善良,疾惡如仇,將她從懸崖邊上救下,待她同親姐姐一般。這份恩情,她縱死也不能報。而徐家幾位兄弟,個個貴胄出身,身居高位,也都對她以禮相待。徐增壽有一次還偷偷跟她說,待過一陣子,也給她尋個正經人家,讓她體體麵麵地嫁掉。這一切,都讓她重新感受到了尊嚴,感受到了溫暖。而如今,眼見徐家大禍臨頭,她怎能不急,怎能不想相救?

但想救又豈是那麼簡單?馬和雖然未明言,但玉蠶心中一清二楚——行刺李景隆,無論成敗與否,自己的結局必然是死!絕無生還之理!

不過思索再三,玉蠶仍決意答應。她是個知恩圖報之人,徐家的恩情她誓死必報。隻要能救得徐家,她即便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馬大人,小女子答應你!”玉蠶淡淡做了回答,腔調中透著幾分決然。

馬和眼中露出一絲欽佩,他默默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到桌上攤開,裡麵露出一個小鐵盒。馬和拿出把鑰匙,將鐵盒打開,裡麵竟放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玉蠶姑娘!”馬和小心將匕首拿出,正容道,“此匕首乃精煉而成,鋒利無比,且淬有劇毒,人畜沾之頃刻斃命。小姐藉此利器行刺,一旦刺中,李景隆必死無疑!”說完,他又將鐵盒蓋上,莊重地奉到玉蠶身前。

玉蠶卻未即刻接過,而是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道:“大人此番前來德州,怎麼還帶此等利器?”

馬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不過馬上斂去,從容道:“小姐忘了麼,方纔在下說過,此番來德州本為完成王爺交代之要事!此物本為履行使命所用,未料尚冇來得及用,便撞上徐小姐。如今救徐小姐乃第一要務,故在下鬥膽代王爺做主,將它贈予姑娘!”

馬和的瞬間慌亂並未逃脫玉蠶視野,不過她也無意再追問,於是接過收好後道:“行刺之事,小女子固不惜性命,但李景隆乃三軍主帥,我一介女流,又怎能近得了他身呢?還請大人教我?”玉蠶果然聰慧,她知馬和既然能把這件大事托付給自己,便也定有辦法讓自己近到李景隆跟前。

馬和沉思片刻,才小心道:“敢問姑娘,你如今仍孤囚一室,是否是因被擒後仍堅貞不屈,李增枝一時無法得手!”

“不錯!”玉蠶傲然道,“小女子雖身份卑微,但也寧死不受此侮辱!”

馬和臉上露出一絲遲疑,半晌方囁嚅道:“若……若姑娘能忍辱負重,屈身事李增枝,以姑娘之美貌,其必會與你如膠似漆。李增枝乃李景隆親弟,平日裡時常相見,到時候姑娘便可見機行事!”

聞言,玉蠶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她萬冇料到馬和出的竟然是這個主意!所謂屈身,自然是要她順從李增枝這個淫賊!玉蠶生性剛烈,卻要受此侮辱,這樣的羞辱她又如何願受?

馬和此時心中也十分複雜。他雖是個宦官,但也知道要玉蠶做此等犧牲是如何殘忍!這一瞬間,他忽然生出一些不滿,不滿燕王和金忠定下這個連環計策,更不滿燕王命他來辦這個差使!堂堂燕王,怎能用一個女子來換取勝利?不過很快他又理解了燕王和金忠的難處——他們也是冇辦法啊!強弱之比如此懸殊,若不使用毒計,又怎能一舉扭轉乾坤?一個女子的犧牲,不僅能換來整個大局的扭轉,也能保得無數燕軍將士的性命。做這樣的事,雖然不免殘忍陰毒,但也是情勢所逼,不得不為!

就在片刻之前,馬和已麵不紅心不跳地跟玉蠶說了許多半真半假之言。但這時,他幾乎喪失了再誆騙她的勇氣,可有些話是必須說完的。他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用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得到的聲音繼續道:“李增枝貪戀女色,在京中時便是夜夜笙歌。此次北上,他隻帶了姑娘一個女……女伴,而您又誓死不從。軍中本就清苦,這段日子下來,他必憋悶得慌。若姑娘能忍辱從之,其必是日夜不離。到時候姑娘可提議女扮男裝,穿上他的親兵服飾時時隨伴,他自然樂從。如此,則大事可圖!”

玉蠶已接近崩潰的邊緣,當要她屈身李增枝的話從馬和口中說出時,她震驚和羞憤之餘,下意識的就要拒絕。可當想到徐妙錦,想到徐家,她又開不了口。如果她這一拒絕,徐家可就將萬劫不複!怎麼辦?玉蠶的內心在顫抖,在呼喊,在流血!

終於,她冷靜了下來。待馬和說完,她呆呆立了好一陣,才淒涼一笑道:“也罷,我本就是個下賤人,受此屈辱也是理所應當。我既已下定決心舍此性命,又何惜這區區肉身?便依你言就是!”

玉蠶話音一落,馬和心中猶如一塊大石落地。沉默半晌,他才喃喃道:“姑娘高義,在下萬分敬仰。姑娘放心,待靖難功成,王爺必表告天下,旌您節義,您父親之冤屈亦可昭雪……”

“莫談這些……”玉蠶一揮手阻止了馬和的話,繼而漠然道,“我隻問你一事。這李增枝攻打北平不利,現已被髮配回德州,成了轉運官,你如何保證決戰之時,李景隆會把他帶在身邊?我可不惜受辱,但我也不願被白白玷汙!”

“姑娘請放心!”馬和趕緊言道,“李增枝雖遭敗績,但其功名心卻不死。今擒得徐小姐,其必去李景隆處表功。李景隆素來疼愛這個弟弟,上次雖因北平之敗而遷怒於他,但這麼久過去了,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李增枝挾功請戰,李景隆顧及兄弟之情,斷無不允之理!”

玉蠶沉吟一番,微微頷首,繼而一揮手冷冷道:“我知道了,你們可以走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馬和心中一酸,不過趕緊又忍住了。他不再多言,隻是對身後的王景弘和亦失哈做了個手勢,三人拱手對玉蠶行了個齊眉大揖,方一聲不吭地出門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待馬和他們出門,玉蠶再也忍耐不住,當即“哇”的一聲,癱倒在床上大哭起來……

簽押房的火終於被撲滅了,不過李增枝也被折騰得灰頭土臉。雖然火勢不大,但發生了這種事,仍不可避免地在城中造成了騷動。不一會兒,李景隆便派人過來命他即刻去大將軍行轅稟告詳情。送走來人,李增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回德州後,李景隆想著當初若非李增枝勸阻他增援彰義門,現在北平冇準兒就已拿下,燕軍也已被剿平了,又哪還有後來的鄭村壩敗逃?念及於此,他便把北平之敗的怒火全撒在了李增枝身上,將其貶為遊擊不說,每次見麵還都板著個臉,一副氣不能平之態。見哥哥如此對己,李增枝心中大呼冤枉——遏製瞿能不也是為你好麼?何況當時你自己也同意了。現在橫生變故,你便把氣全撒我身上,這又是何道理?不過心中雖這麼想,李增枝卻不敢當麵反駁,隻得忍氣吞聲認了。可此番自己官署著火,不管怎麼說又是一場過失,待會兒哥哥還不知怎麼罵自己呢!

不過很快,李增枝便鎮定下來。眼下他手中攥著徐妙錦這麼個“大人物”,正好拿來將功贖罪。他心下稍安,忙出門上馬,向大將軍行轅奔去。

不到一炷香工夫,大將軍行轅便到了。這行轅所在原本是德州知府衙門,李增枝在門前下馬,直奔議事房,李景隆已滿臉鐵青地坐在椅子上。

見李景隆神色不豫,李增枝忙搶先一步,把官署著火及徐妙錦救玉蠶被擒之事說了。本來,玉蠶是李增枝私自帶來德州的,李景隆並不知情。待李增枝吞吞吐吐地把這事道出,李景隆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但當得知徐妙錦闖衙被擒,他臉上的怒意漸漸散去,繼而顯露出一陣迷惑。

“此事甚是蹊蹺!”李增枝一邊偷窺著哥哥臉色,一邊小心說道,“徐妙錦剛剛被擒,簽押房便就走水,這一前一後,實在耐人尋味!”

“不錯!”李景隆皺眉道,“按理說,徐妙錦這丫頭膽大妄為,敢來德州闖衙救人倒也不稀奇。隻是徐家三兄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們豈會允許徐妙錦這般孟浪?一旦行跡敗露,我完全可以說他們是來德州行刺你。徐家本就身處嫌疑之中,再被扣上軍中行刺的罪名,他們就不怕大禍臨頭?”

“或許,就是徐妙錦自己跑來的,徐家兄弟並不知情?”

“可要說不知情,你這簽押房走水又如何解釋?難不成世上真有這等巧事?走水一事,必是有人與徐妙錦同謀。其本意是吸引你的注意,以便徐妙錦帶著那個官妓出逃!不過她還冇來得及逃走,便被你發現異常,故此計未能得逞!可此中有一疑點,她徐妙錦不過一介女流,又能支使得動誰?若無徐家兄弟首肯,她豈能找到這等幫手?但要說是徐家兄弟支使她來做此事,未免又太過駭人聽聞,以徐家兄弟之智,即便真有異謀,亦不會行此下策!此事果真是撲朔迷離啊!”

李景隆左說不對右言有異,李增枝聽的是雲山霧罩,過了好一陣方道:“不過徐妙錦在被擒後,曾說出一個人的名字,隻是弟弟未曾聽過!”接著,他又把“三保”之事說了。

“三保、三保……”李景隆口中喃喃唸了幾遍,忽然眼光一亮道,“我想起來了,燕府承奉內官馬和的小名好像就叫三保!當年我曾邀燕庶人來府中做客,其間便聽得他這麼叫過馬和!”

“哥哥是說,徐妙錦勾結燕庶人?”李增枝又驚又喜。

“這倒也未必,叫‘三保’的多的是,怎能憑這二字便斷定她與燕府有私?這種證據,拿到朝堂上也未必扳得倒徐家!”說到這裡,李景隆一歎道,“如果當時能捉住一兩個幫凶,咱們一審便知!可惜你隻拿住徐妙錦一人,這妮子打不得罵不得,想從她口中套出點口風可是千難萬難!”

李景隆雖然為難,但李增枝卻是大喜。他先前隻覺得可以在徐妙錦身上做點文章,但具體如何去做卻尚未想好。此時聽了李景隆這一番話,他頓時有了主意,興沖沖道:“哥哥,管她問不問得出口風?就憑她闖入我官署,就可定她個意欲軍中行刺的罪名!僅此一條,便能說她暗結燕庶人。咱們以此為契,紮紮實實地參他徐家一本,到時候必然滿朝轟動,徐家就是不倒,從此也將徹底失勢!”

不過,李景隆卻冇吭聲。他托著腮幫子想了半晌才搖搖頭道:“不可!徐家在軍中樹大根深,就這德州城內就有無數將士是徐達當年的屬下,若此時將徐妙錦之事抖出,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李家要對徐家下手!徐達在世時對軍中將士恩惠甚多,論威望亦在我們父親之上,若讓將士們以為我要整徐家,必然會心生怨恨。現在軍心已是不穩,我不能再妄興事端,毀了平燕大業!”

聽李景隆這麼一說,李增枝頓如泄了氣的皮球,半晌方猶有不甘道:“那怎麼辦?難不成把徐妙錦放了?”

“放?”李景隆冷笑一聲道,“好不容易她送上門來,咱們豈能白白讓這個機會溜走?”

“那哥哥的意思是?”李增枝又精神一振。

“引而不發!”李景隆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眼下戰事吃緊,還動不得徐家。待到平燕功成,你哥哥功成名就,到時候再將這個棋子扔出,徐家頃刻間便土崩瓦解,從此放眼大明,我李景隆便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臣!”

“弟弟提前恭喜哥哥了!”李增枝恍然大悟,趕緊狠狠地拍了拍馬屁。

“嗯!”李景隆麵露微笑,滿意地點了點頭,“徐妙錦這事你冇有聲張,這點做得很對!能有這番見識,看來這段日子你也長進了不少!”

聽哥哥誇獎自己,李增枝心花怒放,忙又一陣道謝,繼而趁熱打鐵道:“哥哥,小弟蟄伏這段日子也思慮了不少,將來再也不會犯這因小失大之錯了!還請哥哥再給一個機會,下次北上時將我也帶上吧!”本來拒援瞿能一事李景隆也有參與,不過這時為了討好他,李增枝也“大度”地把全部罪過攬到了自己身上。

李景隆沉吟一番後道:“也罷!便複你參將之職!不過你也要當心了,燕軍雖然勢微,但皆善戰之輩。下次你若再犯錯,我必不護你!”

“謹遵哥哥教誨!”李增枝連連點頭。

“還有!”李景隆忽然臉色一沉道,“你這廝太貪戀女色。私攜賤妓隨軍,這要是走漏風聲還了得!從今日起至平燕功成,你不可再犯此忌!”

“是,弟弟記得了!”李增枝趕緊應諾。

“那個官妓,可還在你那裡?”李景隆幽幽問道。

“她一直被我關在後衙!”

“殺了!”李景隆語氣陰森森道,“此女不除,終究是個隱患!萬一敗露,不僅是你,我都要跟著倒黴!”

“殺了?”李增枝一驚,正欲再爭,卻見李景隆眼中一道厲光射來,他頓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半晌,方一咬牙道,“我聽哥哥的便是!”

回去的路上,李增枝心如亂麻。一想到要殺玉蠶,他仍感到一陣心疼。李增枝乃色中厲鬼,平生最好就是美女,玉蠶雖是官妓,但其清麗脫俗,天生花容月貌,早把李增枝撩得直癢癢。這樣一個天生尤物,自己還冇享受便要命喪黃泉,他心中是一萬個不願意。

可哥哥的命令言猶在耳,李增枝不能不服從。何況和一個女人相比,自己的功名前程更重要。權衡再三,他也不得不橫下心來。

當回到官署後,想到玉蠶的那嫵媚身影,李增枝又捨不得了。突然,一個念頭在心中冒了出來:個奶奶的,這般暴殄天物,未免也太可惜了?就是要殺,也得等老子**了纔是!李增枝覺得全身發熱,便急不可耐地向玉蠶房中奔去。

鑒於上次被玉蠶用玉簪逼喉的教訓,此次他已做好了準備,踹開房門便往裡衝,準備趁其不備將她製服。可當他進入屋裡後,頓時驚得張大了嘴巴——

燭光襯映下,玉蠶身著一襲白衫,滿頭青絲披於肩後,臉頰上粉黛薄施,竟猶如一個從天而降的仙子!李增枝見過玉蠶多次,從未見她如此打扮,一時竟看得呆了,整個人木在當場。

“將軍回來了!”玉蠶微微一笑,飄然上前,挽住增枝的臂膀,將他引至榻前坐下,然後輕聲道,“奴婢為將軍更衣!”說著,便躬身半跪下,將李增枝腳上的靴子脫下。

玉蠶的突然變化,讓李增枝一時犯了迷糊。他怔怔地低頭一瞧,見玉蠶衣衫半解,隱隱約約可見一對**上下聳動,他簡直要暈了。這時玉蠶已為他脫下外衣,隻見她將李增枝輕輕摟住嬌羞道:“將軍,可許奴婢侍寢?”

玉蠶吹氣如蘭,李增枝嗅進一陣女人的體香,直讓他意亂神迷。憑著腦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李增枝訥訥問道:“你今日態度怎與以往迥異?莫非有所圖謀?”

玉蠶臉色一黯,隨即露出一絲苦笑道:“奴婢已想通了,這便是奴婢的命!命該如此,終究是逃不掉的。隻要將軍不為難徐小姐,奴婢願終生陪侍將軍左右!”

李增枝再無疑慮,他猛一轉身便將玉蠶推倒在榻上,三下五除二地去掉了她的衣衫。但見佳人玉體橫陳,肌膚如雪,兩座聳起的雪峰讓他心神盪漾。李增枝當即一聲狼嚎,猛虎下山般撲了過去。不一會兒,狹小的廂房中便傳出陣陣淫叫與痛苦呻吟聲……

冬去春來,待到四月,天氣已變得十分暖和。此時,在朝廷的鼎力支援和李景隆的再三嚴令下,京師、直隸、山東、山西、河南乃至湖廣的援軍相繼抵達德州和真定,李景隆手頭的兵馬又增加到近四十萬,再加上駐防在河間等地的部屬及大同、遼東兩地的偏師,朝廷用以平燕的總兵力已有六十萬之眾。

有了援兵,李景隆的腰桿子又直了起來。他於德州誓師,再次北伐。

此次出兵,李景隆所用兵力仍以德州、真定兩支大軍為主。刨去老弱病殘以及留守將士,出動兵力總計約三十四萬,其中真定大營出兵八萬,由武定侯郭英為帥。李景隆則親率二十六萬大軍,由德州北上。兩軍約定在白溝河會師,然後以雷霆之勢直撲北平。

南軍既動,燕軍自然也不能閒著。四月五日,朱棣率眾臣祭告天地,隨即統領十一萬燕軍主力南下,並於兩日後抵達武清。

到達武清後,朱棣一邊向固安方向緩慢行軍,一邊廣派斥候偵察德州、真定方向的南軍動向。四月十九日,燕軍渡過盧溝河,進入固安縣城。與此同時,南軍情報也被蒐集過來——德州的先鋒已抵達白溝河南岸,郭英的真定兵馬也已掠過保定,正向白溝河進軍。

“絕不能讓李景隆與郭英會師!”判明形勢後,金忠伸出手向地圖上標明“蘇家橋”三字的小黑圈處一指,沉聲道,“全軍加緊進軍,兩日之內抵達蘇家橋。然後兵分兩路,一部可以大清河為塹,隔河固守;王爺親率親軍、朵顏胡騎及三萬燕山鐵騎奇襲郭英部。真定軍馬是偏師,戰力也差,隻要我軍出其不意之,必能一擊建功!剿滅郭英後,我軍再與李景隆決一死戰!”

“就如卿言!”朱棣一錘定音。第二日清晨,燕軍再次南下,渡過拒馬河後一路南行,終於在天黑之前抵達了位於文安縣城以北四十裡處的蘇家橋。

蘇家橋不大,來頭卻不小,相傳是北宋蘇洵任文安主簿時所建。按照計劃,燕軍在此歇息一晚,第二日便要分兵出征。

夜色已深,大地漸漸地寂靜下來。白天的行軍讓大夥兒都疲憊不堪,此時除了巡哨的守夜士卒,其餘的將士皆進入了夢鄉。明日,還有艱險的征程在等待著他們。

“轟隆……”忽然間,天空響起一連串的驚雷,把大家從夢中震醒。朱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咕噥兩句欲轉身再睡,忽然間腦中一個念頭閃過,頓時把他嚇了激靈。他當即一躍起身,一旁侍候的黃儼見狀,忙拿起一件油衣欲給他披上。朱棣一把將黃儼推開,披頭散髮地衝出帳外,隻見天空已是電閃雷鳴。不一會兒,傾盆大雨便漫天砸下。

“糟了!”朱棣的臉色倏時變得十分蒼白。時值chunxiazhijiao,正是多雨季節。看樣子,這場雨來勢不小。明日燕軍便要出擊,若前方道路被暴雨沖毀,那這場奇襲可就要化為泡影了。這時金忠也冒雨趕來,這位一向氣度從容的軍師也露出幾分焦急之色。君臣二人說了幾句,卻都彷徨無策,隻得眼巴巴地看著上天,祈禱暴雨能儘快停下。

不過他們的希望終究落空了。這場雨大得驚人,頃刻間便將燕軍大營澆成了一片澤國。各處營帳紛紛進水,就連朱棣的中軍寢帳也是水深三尺。無奈之下,燕王隻得在床上乾坐到天明。

燕王尚且狼狽如此,其他將士可想而知。大雨直至第二天上午方停。待雨水退去,燕軍已是疲憊不堪。更讓朱棣沮喪的是,在暴雨的沖刷下,前方道路已變的泥濘不堪,不適合大軍疾行。

得知前方道路受阻,朱棣立即召集軍議。會上,諸將大眼瞪小眼,個個垂頭喪氣得說不出話來。良久,金忠才鐵青著臉沉聲道:“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再多想亦無益處。為今之計,隻能暫時休整,待天氣放晴,與南軍決一死戰!”

金忠說完,朱棣一聲長歎。南軍有三十餘萬,論兵力是燕軍三倍,且蓄養多時!以少勝多,這樣的仗朱棣在真定城下和鄭村壩都有打過。但那要麼是趁敵軍未集,分而破之;要麼則是占了南軍不耐嚴寒的便宜。如今分擊敵軍已不可能,天氣又正暖和,一想要在這種情況下與南軍硬碰硬,他心中沉重萬分。彆說不一定打得贏,就是僥倖取勝,自己手下這十一萬健兒又還能剩幾人生還?他抬起頭眼光穿過帳門,直抵遠處。

自得知李景隆出兵之日起,他便一直在等,等那個可一舉扭轉乾坤的變故發生。可至今為止,南軍那邊仍毫無動靜。儘管朱棣一開始時並冇抱太大期望,但眼下他卻隻能等待,等待那個看似渺茫,但能挽救燕軍命運的奇蹟!

數日之後,天空放晴,休整完畢的燕軍開始向白溝河進發。與此同時,南軍也逐漸推進到白溝河南岸不遠處,一場決定天下氣運的大戰即將爆發。

清晨,燕軍將士埋鍋造飯,一頓飽餐。隨後大軍開拔,渡過白溝河,向南挺進。而此時李景隆也早已列陣完畢,靜待燕軍的到來。

為了打贏這場決戰,李景隆可謂是煞費苦心。不僅竭儘全力重振軍心,甚至還放下身段,重新與那些非嫡係的將軍緩和關係。比如瞿能,就在郭英的舉薦下得以重新領兵。這以李景隆的性格,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之所以如此,也是為了整個戰事著想。

決戰開始。與鄭村壩大戰一樣,南軍亦是背營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方陣左翼為武定侯郭英的真定兵馬,中軍主將是平燕副總兵、李景隆的心腹胡觀,而右翼主將則由在北平之戰中表現出色的參將盛庸擔任。鑒於鄭村壩時馬和突入營中,猶入無人之境的教訓,李景隆親率七萬將士留守,一來是防止敵軍襲營,二來也是居後策應,以防不虞。近三十萬南軍在曠野上連綿十餘裡,旌旗遮日,鼓號震天,氣勢恢宏。

李景隆就立在中軍大帳前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在他身後,一麵木杆大纛旗高高矗立。纛旗上麵一幅緞幛,紅底黑字寫著“征虜大將軍李”六個大字。而在大纛下,則擺著一個紅木案幾,上麵供奉的,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黃鉞!在戰前,李景隆鄭重將其請出,以警示全軍——今日之戰誰敢退後,這黃鉞便要用他的血來洗!

“報……燕軍胡騎已開始掠陣!”

“報……燕軍全軍壓上,中軍激戰正酣!”

“報……敵軍強攻我軍左翼,郭侯陣形稍顯紊亂!”

戰鬥開始後,望樓上的旗官不斷揮舞令旗,將李景隆的一道道軍令化作旗語打出,並從陣中各旗手打出的旗語中將戰場形勢譯出,反饋給主帥。

李景隆身著一套金光閃閃的戰甲,外披一件紅色大氅,左手按住劍柄,一臉莊嚴站在帥台前。前方遠處塵土飛揚,喊殺聲直衝雲霄,而這一切,皆不能使其動搖分毫。今日之戰,不僅事關平燕的成敗,更關係著他李景隆的身家性命!此時,他內心已緊張到了極點,但必須保持從容鎮定之態,以穩定軍心!

“報……三千燕軍精騎突入郭侯陣中,看旗號應是燕庶人親軍!”

“嗡……”這次,帥台上的僚屬親將們騷動起來。燕王每戰必身先士卒,率親軍馳騁殺敵。這一點,在以前諸次戰鬥中南軍已多有領教。而這一次,朱棣又衝了上來,此時帥台上眾人的目光皆聚集到了李景隆身上。

“燕賊突入側翼,正是天賜我軍之良機,請大帥當機立斷,下令截殺!”參軍劉璟第一個站出來道。

“請大帥當機立斷!”其餘眾人也紛紛進言,其勢甚為慷慨,但細聽之下亦似都含著一絲擔憂。

“便宜瞿能了!”李景隆臉上閃過一絲遺憾,不過很快消逝。他向左前方眺望了一眼,吸了口氣冷冷道:“傳本帥鈞令,西營留守各部全數出寨,增援郭侯。打旗語,命瞿能部突入陣中,力擒燕庶人!”

“是!”劉璟大喜。昨日一戰後,劉璟親眼見識了平安和瞿能的騎戰能耐,當時便生出這麼個念頭,想利用朱棣愛衝鋒陷陣這一點,來個擒賊先擒王。於是他連夜找李景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說動這位主帥,將平安和瞿能這兩位勇將分藏於東西二營中,並各留下七千鐵騎。劉璟已算準,燕庶人親自上陣除了鼓舞士氣外,無非是要打開缺口,而王師中軍皆是京衛精銳,燕軍難以撼動,故燕庶人帶頭衝鋒,十有**是攻擊實力較弱的兩翼,他便要在這裡對朱棣下手。

南軍西營共八寨,留守士卒近兩萬,再加上瞿能的七千鐵騎,近三萬人投入戰場,立刻就改變了左翼的形勢。南軍一鬨而上,把突入陣中的燕王親軍與外圍呼應的朱能左軍割裂開,將朱棣牢牢困在陣裡。

“報……燕庶人被陷陣中,燕軍拚死救援,均被郭侯擊退!”

“報……燕庶人親軍衝出包圍,從外陣左側衝了出去!”

“報……瞿將軍奮勇截擊,燕庶人與其親軍散離,現身邊僅剩數騎!”

“報……瞿將軍親率千騎追擊燕庶人,現兩者相距不過四百步!”

“報……燕庶人前方五裡處便是白溝河,其已無退路。瞿將軍命小人飛騎回報,必生擒燕庶人,獻俘帳下!”

各種訊息紛至遝來,內容五花八門,而帥台上眾人的心也隨著一個個戰報跌宕起伏。直到得知燕庶人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眾人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臉的李景隆也終於緩了神色,他將一直緊捏著的拳頭展開,裡麵已全是汗水。

“瞿將軍英勇,這一次燕庶人逃無可逃了!”

“隻要擒住燕庶人,燕軍必敗無疑,今日必要畢其功於一役!”

“聽說皇上這幾個月是寢食難安,這次捷報傳回京師,龍顏必定大悅!”

帥台上,一眾參軍幕僚皆歡欣鼓舞。他們憋得太久了,幾個月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雲即將散開,大家一時間都喜笑顏開。

就在一片歡騰之中,有一個人卻顯得有些落寞,他便是前軍左都督,平燕參將李增枝。

三個月前,李增枝擒得徐妙錦,李景隆讓他重回軍中。不過自北平一戰後,李景隆算是明白了這位弟弟的能耐——使心眼耍陰謀是一把好手,戰場上衝鋒陷陣實非其強項。因此,此次北上,李景隆一直將他留在身邊,名義上是統領主帥親軍,實際上卻什麼任務也不指派。

李景隆這麼安排也有自己的打算:親軍通常是用不著上戰場的,因此李增枝也不會和燕軍去血戰肉搏。但若決戰時自己獲勝,到時候卻可派他們去追剿殘兵。到那時敵軍已經大潰,李增枝再無能也不至於被人滅了!有了這次出擊,李增枝也算是上過戰場出過力了,到報功時再徇個私,把他的功勞誇大些,如此雖不能一戰成名,但多少也可攢下些資本。

哥哥的這番苦心李增枝也能理解。自攻麗正門不克後,他也清楚自己不是打仗的料,早斷了奪取平燕首功,揚名立萬的心思。因此也老老實實地跟在哥哥屁股後頭,做起這親兵大頭領來。

不過李增枝雖有自知之明,可眼看著瞿能橫刀立馬,瞿義大顯神威,而自己卻隻能龜縮在營中,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好受,心中也酸溜溜的。

“大人心緒不佳嗎?”一陣悅耳的聲音飄來,李增枝聽了心神一蕩,隨即扭頭嘿嘿一笑道,“哪有。咱是怕那瞿能功虧一簣,讓大家空歡喜一場!”說到這裡,他趁人不注意,竟拉起說話的那個親兵的手輕輕撫摸兩下,“要是今日能勝,晚上必然大宴。咱們好好喝上幾杯,再求仙時豈不更加歡娛?”

親兵白淨的臉上泛出幾絲紅暈,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語。李增枝和他調戲一番,情緒也轉好起來,轉而摩拳擦掌地看著遠方戰場,直想著等會敵兵大潰時,衝上去多取幾個首級。

那親兵見李增枝不再看自己,臉上的笑容頓時散去,繼而換上的卻是一臉的仇恨和憤怒。

她正是玉蠶。三個月前,李增枝奉大哥之命要殺掉玉蠶以絕後患。然在動手之前,他卻動了淫思,欲將玉蠶糟蹋一番再下毒手。哪知玉蠶突然轉性,對其曲意奉承,床上也是風情萬種,一時便勾住了他的魂。得償夙願之下,李增枝更是如癡如醉,頓時把哥哥的命令拋到九霄雲外。幾個月來,他夜夜與玉蠶同眠,雖在軍中,卻也覺日子過得跟神仙一般。李景隆誓師出兵,李增枝也要從征,可他又哪捨得玉蠶?而玉蠶也口口聲聲不願離開他。於是,李增枝讓她女扮男裝,換上親兵服飾,跟隨一起出征。玉蠶自被擄到德州,一直被李增枝藏得好好的,彆說外人,就是李景隆也冇見過她,如此竟瞞了過去。

玉蠶隨李增枝北上,自不是為了給他暖被窩。自打出征第一天開始,她便在找機會,要一舉刺殺李景隆。無奈李景隆身邊守衛極嚴,一般人根本近不到他跟前,李增枝固然可以隨時請見,但也不能帶著她。二十餘天過去了,玉蠶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眼下南軍已和燕軍展開決戰,若今日還不能得手,一旦燕軍戰敗,那徐小姐和徐家可真就萬劫不複了!一想到這,她心中已急得冒出火來。

“報……”就在玉蠶焦慮不安之際,轅門外又馳來一名信使,“報大帥,瞿將軍已將燕庶人逼至河堤上,正要擒拿,可燕庶人之子朱高煦突然率兵來援,瞿將軍兵力不夠,阻擋不住,被燕庶人逃了出去!”

“唉……”帥台上一片歎氣聲。眼看燕庶人就要束手就擒,可最終還是功敗垂成,大家一聽之下,不由萬分惋惜。

李景隆心中也是一沉,不過他很快又振作起來,掃視了眾人一眼大聲道:“諸位無須惋惜。現在我軍形勢占優,燕軍已近勢竭。燕庶人雖逃得一時,但終逃不過敗亡之局,這白溝河便是燕軍葬身之所!”

李景隆這番話倒也不是憑空瞎吹。此時距開戰已過了近三個時辰。南軍畢竟人多,且準備也比較充分,又背倚大營,幾番苦戰下來,已漸漸占據了主動。原先,燕軍還憑著騎兵之力連番進攻,但這麼長時間不能破陣,他們氣力也衰竭下來。

聽得李景隆之言,玉蠶心念一動,對李增枝道:“大人,你趁這時去慷慨請戰,到時候大功告成,你這份鼎定勝局的大功也就到手了!”

“我?”李增枝一愣,遲疑道,“我去請戰,哥哥豈會答應?”

“值此關鍵之時,你當眾人之麵主動請纓,大帥豈會不允?”玉蠶一個勁地慫恿。

“這……”李增枝麵露難色,其實他是真有些怕燕軍,不敢上陣拚命。

玉蠶見李增枝如此,臉上露出一絲鄙夷,輕聲一哼道:“你每次在賤妾麵前,都說什麼千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怎麼事到臨頭卻猶豫了?”

李增枝的臉倏地一紅。他這人雖然本事不大,但一向最好麵子,尤其在女人麵前更是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當初他為了逞能,當著玉蠶的麵把牛皮吹得震天響,如今卻又踟躕不前,這要玉蠶怎麼看自己?念及於此,李增枝心中頓時又羞又忿。眼下燕軍確實已露頹勢,若此刻率精銳鐵騎出擊,倒真有可能一舉建功!即便不濟,也可衝殺一陣再退回來,憑著親軍的戰力,應不會有落敗之虞。

“好吧!”李增枝一咬牙道,“我這就過去請纓!”

“我跟你去!”玉蠶心中一喜,忙說道。

李增枝一時來不及多想,遂點了點頭,抬腳便往帥台上走,玉蠶連忙緊步跟上。

見弟弟突然跑到跟前,李景隆不由一愣。正欲發問,李增枝已躬身抱拳,鏘鏘道:“大帥,末將不才,願率親軍三千攻入敵中,攪亂其陣勢,為我軍反攻打出缺口!”

李景隆一時有點迷惑——不是說好了待大局已定時你再出場麼?怎麼這麼快就跳出來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此時李增枝當眾請纓,又言辭甚切,自己要斷然拒絕恐有不妥。而且弟弟說得也冇錯,這時候如果能有一支精兵突入敵陣,冇準兒還真能起到一錘定音之效。李景隆也明白了弟弟的心思——他是見南軍形勢占優,想趁此機會立下大功,到時候論功行賞時他的這份首功就逃不掉了。

雖然他不太看好弟弟的本領,但他此時能慷慨請纓,倒也不失為英勇之舉。何況當著眾人,自己也冇有拒絕的道理。於是,李景隆大聲一喝道:“好!便依你!本帥六千親軍分一半給你,你需竭力死戰,莫負本帥重托!”說到這裡,李景隆又一扭頭,大聲叫道,“拿酒來!我要為李將軍壯行!”

轉眼工夫,一個軍校用個盤托了兩碗酒來,李景隆拿出一碗遞給李增枝,正欲說幾句慷慨之詞,卻見他身後身影一閃,緊接著一道寒光直射過來。

李景隆反應極快,他一個後仰栽倒在地,然後就勢打滾,迅速向旁邊滾動了一丈有餘。

行刺的正是玉蠶。見一擊不中,她捏緊匕首趕緊追上,欲彎腰再刺。李景隆見玉蠶追來,心中大恐,忙抬起腳狠力一踹。玉蠶一門心思向前猛撲,正好被踹中,當即倒地,手中的匕首也就此滑落。

帥台上頓時大亂,所有人都冇料到會有人行刺,一時都慌了手腳。李景隆此時已爬了起來,他頭頂上的金盔早已脫落,渾身沾滿塵土,幾縷髮絲飄於風中,顯得狼狽不堪。穩住身子後,李景隆眸子中冒出熊熊怒火,當即對嚇呆了的親兵們吼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這個刺客拿下!”

眾親兵如夢初醒,趕緊抽刀向前。

玉蠶抬頭一望,親兵們已如狼似虎般圍了上來。千鈞一髮之際,她目光一瞥,發現李增枝還呆若木雞般僵立當場,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蒙了。她一躍而起,衝到李增枝跟前,拔出腰間佩劍橫在其頸上大叫道:“誰敢上前,我便與他同歸於儘!”

親兵們的腳步戛然而止。李增枝的身份他們是知道的,一時大夥兒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瞄向了李景隆。

李景隆臉色鐵青。此時他已瞧出這個體型消瘦、聲音尖利的親兵其實是女人,不用問,此必是李增枝擄的那個官妓無疑!想到李增枝色迷心竅,害得自己險些喪命,他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當即下令將玉蠶刺成個馬蜂窩!可當看到渾身篩糠的李增枝眼巴巴地望著自己時,他又橫不下心來。畢竟,這是自己唯一的親弟弟!

見李景隆猶豫不決,眾親兵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圍成個半圈向著玉蠶步步緊逼。玉蠶也冇有辦法,隻能步步後退,一轉眼便退到了奉著黃鉞的案幾前。

此時局麵已漸明朗。雖然親兵們投鼠忌器,一時不敢動手,但玉蠶深陷重圍,被擒隻是早晚之事。本來,玉蠶早已抱定死心,一開始就冇打算活著出去。可方纔刺李景隆不中,眼下已被親兵團團保護起來,自己再無機會。想到功敗垂成,徐家難逃大劫,她心中悲憤萬分。忽然,她覺得後麵有什麼東西頂著自己,一回頭卻是那金光閃閃的黃鉞,再往案幾後一看,南軍大纛的旗杆正豎在那裡。

玉蠶心思一動,想起自己年幼時,長年在甘肅為官,素好兵事的父親曾在閒聊中提道:“纛乃軍之魂,纛倒則兵潰,纛失則軍亡……”

一時間,玉蠶忽然有了個想法:殺李景隆是為了幫燕軍得勝,若能毀了大纛,南軍同樣難逃大劫!隻要南軍大敗,李景隆也就完了。此念一生,她的心思頓時活絡起來。她又看了看紅木案幾上的黃鉞,忽然把李增枝往前一推,同時扔了手中寶劍,轉而雙手拿起那把黃鉞,直衝到旗杆下,對準後用儘渾身力量一劈!

見玉蠶砍大纛旗杆,李景隆大驚失色,當即叫道:“快,快阻止她!”

玉蠶捏著鉞柄抽了抽,似乎想再補砍一次,不過黃鉞嵌入得太深,憑她一己之力怎麼也拔不出來。不過這一擊也就夠了,此時東風正勁,玉蠶這一砍,已在旗杆上留下一個巨大的裂縫,再加上風勢相助,旗杆終於在矗立不住,“轟”的一聲倒了下去。

“天啊!”旗杆一倒,纛旗頓時落地,台上眾人見此情景,皆驚得麵如土色。玉蠶這時反倒平靜下來。她理了理髮鬢,從容移步上前,揀起先前扔落於地的寶劍,再輕蔑地掃視麵前眾人一眼,忽然淒厲一笑,橫劍頸前用力一抹,一股鮮血噴湧而出,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殞!

就在玉蠶倒地的同時,北麵遠處的燕軍陣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呼聲,李景隆聽著先是一震,繼而渾身癱軟,一骨碌栽倒在地……

在玉蠶砍南軍大纛時,燕軍的處境已十分不利。長時間的廝殺讓燕軍將士的體力消耗十分之大,衝殺之勢也緩了下來。就在半個時辰前,前軍主將徐忠還被南軍大刀劈中,當即被削了四個手指,幸虧丘福及時趕到,暫攝其主將之職,前軍纔沒有崩潰。朱棣也已擺脫瞿能追殺,狼狽不堪地逃回中軍陣中。可就是他,也無力挽回漸漸顯露的頹勢。就在燕軍眾將心急如焚時,遠方的南軍大纛竟然倒了!

眼看著南軍大纛倒下,朱棣欣喜若狂,他雖不知敵營究竟何故,但也大致猜到此舉多半和自己的精心設計有關。纛旗一倒,燕軍將士歡聲雷動,不待朱棣下令,大家便已重振精神,個個狂呼亂叫地向南軍猛撲過去。而此時的南軍上下卻是驚駭異常,他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見己方大纛倒下,眾人都以為中軍大營被襲,主帥也已凶多吉少,一時間,本來越戰越勇的南軍似乎一下子被抽乾了全部血氣,軍心頓時大亂。當燕軍衝來時,他們再也冇有死戰的勇氣,個個驚慌失措地向後潰亡。頃刻間,戰局便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大帥,大帥……”一陣急促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李景隆睜開眼睛一看,高巍和劉璟兩個參軍正焦急地望著自己,“大帥,我軍已經亂了,大帥快起來看看!”

李景隆支撐著身體爬起來一看,隻見前方戰場上的局麵已經徹底顛轉:左翼,武定侯郭英率著殘兵向西南狂奔,右翼,盛庸也抵擋不住,正節節敗退;中軍遭受的攻擊最猛,已經亂成一團,數不清的南軍正往回狂奔,穿過各寨間的空隙奪路而逃。

“大帥,快想個辦法,挽狂瀾於既倒啊!”高巍焦急地催促著,眼眶中已帶了幾絲淚光!

“挽狂瀾於既倒?”李景隆苦笑,腔調中已帶著哭聲,“狂瀾已經倒了……”

“大帥,三十萬大軍啊!”劉璟急得直跺腳。此時營中留守各部也開始了潰逃,隻有李景隆的中軍大營仍還保持完整,但也出現了騷動。

“大勢已去……”李景隆喃喃半晌,忽然直起身子叫道,“快,拋棄輜重!全軍撤退!”

“大帥……”高巍和劉璟痛哭失聲。

“不要說了,快焚營,撤軍!撤!”眼見燕軍越殺越近,李景隆不再遲疑,當即紅著眼叫道。說完,他急速跑下帥台,騎上戰馬一溜煙兒從中軍大營的後門跑了出去。

李景隆一逃,中軍大營頓時大亂。原本尚在惶惶中的將士也不再猶豫,個個丟盔棄甲,撒開腳丫子亡命。至此,大戰已徹底演變成燕軍對南軍的追殺。

燕軍的追殺並未費太大功夫。當追到雄縣南麵滹沱河上的月漾橋時,隨李景隆逃亡的十多萬南軍為了搶先過橋,正亂鬨哄地擠成一團。燕軍當即發動進攻,南軍再次崩潰。一部分南軍被燕軍毫不留情地殺死,更多的則跳進滹沱河,隨即被淹冇在滔滔河水之中。李景隆等人已先渡河,見燕軍殺至,李景隆魂飛魄散,竟甩下高巍、盛庸等一眾文武僚屬,單騎奔命。他一跑,其他將領、幕僚也隻得各自亡命。被主帥拋棄的北岸南軍無處可退,隻得卸甲棄械,俯首歸降。

當天夜晚,燕軍在雄縣臨時駐營。回首這驚心動魄的一日,燕軍眾將均有恍如隔世之感。就在今日清晨,燕軍上下都有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在午後的戰鬥中,燕軍更是一度被逼至全軍潰敗的險境。而在此刻,一切都已經翻轉過來。南軍敗了,而且敗得這麼徹底!三十餘萬大軍一日之間便折損大半!燕軍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捷!儘管疲憊已極,但燕軍將士毫無睡意,大家談笑著、雀躍著,慶祝這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巨大勝利!

一向沉穩的朱棣此時也興奮不已。作為燕軍統帥,朱棣不僅為白溝河一戰的勝利感到歡欣鼓舞,更為此戰後天下形勢的變化而熱血沸騰。一直以來,南軍雖然屢戰屢敗,但憑著無與倫比的實力,朝廷仍保持著壓倒性優勢。在與朝廷的對抗中,燕軍隻能龜縮在北平周圍方圓數百裡的範圍內,小心翼翼地抵禦著朝廷發起的每一次進攻。稍有不慎,便有一朝覆冇的危險。

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三十四萬大軍,即便對於坐擁天下的朝廷來說,也是一個了不得的大數字。毫不誇張地說,這些兵馬就是朝廷的元氣!經此一戰,這支大軍已煙消雲散,朝廷自然也就元氣大傷!從今以後,朝廷再也冇有力量對燕軍大舉討伐了,燕軍也終於從為生存而戰的窘境中解脫出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要率領燕軍,真正地為靖難,為奪取天下而戰!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