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衍造化經
聽到“神魂俱滅”四字。
葉澈瞳孔驟縮,周身那剛剛沉寂下去的紅塵劍意卻彷彿受到了劇烈刺激,不受控製地溢位。
麵對這股因極度在意而失控的氣息,神運算元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稍安勿躁。”
老者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定海神針般的力量,瞬間撫平了四周躁動的劍氣,他看著葉澈,沉聲道:“那是原本的定數。但在那必死的絕境中,我卻窺見了一縷本不該存在的生機。就像是有隻無形的大手,強行逆轉了因果,硬生生在這漆黑的死局之上,撕開了一道缺口。”
神運算元看著葉澈,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彷彿撥開了某種遮蔽天機的迷霧:“這一線生機太過突兀,完全違背了命理推演,當時我心中驚駭,冇敢對月無垢泄露半分,隻能暗中順著那縷生機逆流而上,試圖尋找破局的源頭。”
他緩緩上前一步,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葉澈,聲音中帶著一絲勘破迷局後的顫栗:“而推演的結果,讓我徹底確認了之前的猜想,因為導致蘇暮雪命盤發生逆轉的那個時間節點,恰恰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我當初感應到你的那個夜晚。”
說到這裡,神運算元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不容於世的禁忌:
“我本欲順著那個時間節點向上追溯,探尋你的身世來曆。可推演的結果卻令我心驚,在那之前的數百年內,關於你的因果線,竟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所以,你並非是遵循常理降生,而是違背了所有的因果鐵律,憑空且突兀地,直接出現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直接出現?”
葉澈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道:“前輩,這世上冇有無源之水,隻要是人,就不可能憑空長出來。”
他並非不信神運算元的話,隻是這結論完全違背了他的基本認知。
看著葉澈困惑的模樣,神運算元並冇有嘲笑他的無知,反而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幽光。
那不僅僅是看晚輩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位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故人。
“葉澈,孤兒尚有來處,流水亦有源頭,但這世間任何一位孤兒,隻要他生於此世,便能在當今的天道中尋到血脈的根係,而你不同。”
神運算元抬起手,指了指這四周的混沌,語氣變得異常沉重。
“並非是你冇有父母,而是你的根,似乎並不在這個時代。”
他深深地看了葉澈一眼,彷彿透過這個年輕人的軀殼,嗅到了一股令他感到無比熟悉卻又滄桑的氣息。
“你身上的因果線在千年前便已斷裂,卻又在如今重新續上,你就像是一顆被特意留下的火種,避開了中間那漫長的光陰流轉,直到如今才破土而出。”
說到這裡,他收回視線,負手而立,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正因為你的命數被刻意藏了起來,不屬於如今這既定的天道序列,所以你才能無視那些註定的因果死局,成為那個唯一的異類。”
老者轉過身,向著葉澈投來極為鄭重的眼神,莊重道:“你既不屬於這原本的死局,便不受這規則的擺佈,葉澈,你便是那個我苦守千年,亦是這九洲眾生唯一的變數。”
混沌的暖光並未因這番驚世駭俗的定論而消散,反而變得愈發粘稠,像是一場漫長夢境的尾聲。
葉澈沉默了。
他冇有因為“救世者”或“變數”這樣的宏大名頭而感到熱血沸騰,相反,在礪心台的曆練,讓他看過太多悲歡離合,此刻隻有一種曆儘劫波後的沉靜。
他太清楚了。
這個世界從來就冇有無緣無故的奇蹟。哪怕是當年街頭乞討得來的一塊發黴冷餅,往往都要付出尊嚴乃至捱打的代價,更何況是這種足以逆改天命的“救世”重擔?
命運所有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昂貴的價碼。
葉澈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輕:“若我不接這份因果,若我此刻轉身離去……這世道,會如何?”
神運算元對此似乎並不意外。他冇有急著回答,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反而浮現出一絲深深的疲憊與悲憫。在那漫長的沉默後,他緩緩開口:“天道崩塌,魔劫滅世。九洲億萬生靈,皆化枯骨。”
葉澈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思索良久,還是回答道:“眾生太重,晚輩肩膀太窄,怕是扛不起。”
他並非冷血,隻是礪心台八重煉獄走過,他太清楚盲目的英雄主義往往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害了自己和身邊的人。冇有足夠的理由,他不會去賭上一切。
“你確實可以不救蒼生。”
神運算元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老者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虛空,望向了遙遠的太清京:“但有個人,你救不救?”
葉澈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誰?”
“你的師姐,蘇暮雪。”
神運算元目光深邃,隔著虛空凝視著那顆搖搖欲墜的命星,藏著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就在剛纔,代表著她的那顆星辰……已徹底被汙濁的煞氣所遮蔽,她已深陷死劫,但比肉身消亡更可怕的,是她正在經曆的……靈魂沉淪。”
“靈魂沉淪?”
葉澈的呼吸一滯,聲音急促:“前輩,師姐她到底怎麼了?什麼叫……靈魂沉淪?”
神運算元並未直接回答,渾濁的老眼中倒映出某種極其殘忍的卦象,緩緩道:
“有人正試圖一點點抽離她的神智,將那身傲骨寸寸碾碎,你若不去……”
他頓了頓,吐出了那個足以擊碎葉澈所有防線的詞:“她將會隻剩下一具被剝奪了尊嚴與靈魂的……傀儡,直至最後的死亡。”
“師姐?!”
葉澈腦海中“嗡”的一聲,那份曆經劫難修來的沉靜瞬間破碎。
他想起了離彆時師姐溫和的笑容,想起了那個總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擋風遮雨的身影,想起了那封帶著梅花的信箋。
若是連那樣的女子都要淪為行屍走肉般的下場……
他猛地抬頭,眼中的猶豫與權衡在這一刻被焚燒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絕的厲色。
葉澈向前一步,眼底的掙紮在這一瞬徹底平息。
“這因果,我接了。”
他看著神運算元,那一刻,彷彿第八層的那位鎮守,再次站在了這裡,昔日他以血肉之軀阻擋滔天洪水,化身血色界碑,今日,他便以這七尺之身,去硬撼這令人絕望的灰暗未來。
“前輩既說我是唯一的變數,那就請告訴我……”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要怎麼做?”
神運算元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那是對薪火終於得以傳承的釋然。
“凝神,守心。”
他邁出一步,枯瘦的指尖驟然亮起一抹刺目的金芒。那光芒古老而神聖,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道韻,將這灰暗的空間瞬間照亮。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隨著指尖點落眉心,神運算元的聲音如洪鐘大呂般在葉澈識海中轟然炸響,帶著一股洞穿古今的威嚴:“世人皆困於那四十九份定數之中苦苦掙紮,唯獨缺了那遁去的一。”
“轟——!”
金光入體,葉澈隻覺得識海深處彷彿有一輪烈陽炸開,無數金色的古篆文在虛空中瘋狂鋪陳,最終彙聚成那部足以逆改天命的無上經文。《大衍造化經》!
“此經不問因果,隻奪造化。它無視這世間一切既定的規則與界限,直指大道本源!”
神運算元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向葉澈揭示著這卷經文那承載著整個世界最後希望的來曆:“昔日魔劫滅世,眾生皆陷死局。九洲意誌不甘屈從於這註定毀滅的結局,為了打破那既定的命運,耗儘本源向人間投下了這唯一的變數。”
“它是殘缺,亦是圓滿。記住了,葉澈……”
神運算元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期許,深深烙印在葉澈的神魂深處:“你便是那遁去的一!”
隨著《大衍造化經》的經文在識海中轟然鋪開,無數晦澀古奧的金色篆文深深烙印在葉澈的神魂深處與之共鳴,他眉心那處曾因透支礪心台權柄而變得空無一物的部位,此刻再次滾燙起來。
一抹神聖的流光緩緩凝聚,最終化作了一道全新的淡金色印記,宛如天眼初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玄奧。
做完這一切,神運算元身上的氣息迅速跌落。
他的身軀開始一點點風化。就像第一層那個在陽光下微笑著離去的老木匠一樣,神運算元的身體化作了無數細碎溫暖的光點,如同被歲月磨去的木屑,在虛空中靜靜飄散。
“前輩……”葉澈忍著識海的劇痛,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不用擔心我。”
神運算元擺了擺手,下半身已化作光雨,隻剩上半身還在維持著最後的清明。
他目光越過葉澈,望向虛空,眼中儘是解脫:“我苟活千年,隻為此刻,如今薪火已傳,我也該去見那些老朋友了。”
葉澈強撐著一口氣,問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前輩,我識海深處那道白蓮虛影究竟是什麼?還有我的身世……”
神運算元目光深邃,指向遙遠的東方:“去中州,那裡有你身世的全部答案,也有那道蓮影的真相。”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沉重:“你要快,因為‘那位’……已經在那裡等你很久了,而且她也已被這黑暗籠罩,快要支撐不住了。”
葉澈心中一緊,連那位神秘的存在都身陷黑暗?中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至於其他的,不必多問。”
老者看著葉澈,神情釋懷,像是終於完成了某種宿命般的交接:“臨彆之際,送你最後一卦。”
隨著話音落下,他雙目之中神光驟亮,將天機術運轉到極致,視線瞬間穿透了葉澈的肉身,徑直投向了那條在虛冥中奔湧不息的命運長河。
“讓我看看,你這唯一的變數,前路究竟……”
隨著目光深入,神運算元原本渾濁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恍然大悟的光彩,他彷彿在那迷霧重重的未來中,看到了一條足以顛覆天道的輝煌長路。
“原來如此……”
老者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聲音裡帶著滿足與讚歎:“原來這纔是‘變數’的真意,置之死地而後生,好……甚好。”
他似乎已經心滿意足,準備就這樣帶著這個秘密歸於虛無。
然而。
就在他即將徹底消散的前一瞬,那殘留的目光似乎不受控製地穿透了那層輝煌的浪花,往長河更深處、更黑暗的淵底瞥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
神運算元臉上的那抹笑容,瞬間凍結,像是看見了某種完全悖逆了天理的禁忌。
那原本充滿希望的未來圖景,在這一刻彷彿被某種濃稠的黑血瞬間浸透。
“不對……”
神運算元的聲音變了,高人的從容在那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與驚駭。
他死死盯著葉澈,殘存的魂體開始劇烈顫抖,彷彿想要從虛無中掙紮著回來,去阻止什麼已經發生的事情。
“小心……它是……”
老者的聲音急促而嘶啞,帶著無儘的悔恨與恐懼。他似乎拚儘全力想要喊出後麵那個字,想要告訴葉澈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但大限已至。
神運算元那僅存的殘魂,在吐出這半句殘缺警告的瞬間,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魂力,徹底化作了漫天飛揚的塵埃。
光點散儘,歸於虛無。
第九層,瞬間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