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大風將起
死寂的餘韻籠罩了整座礪心台。
神運算元的靈魂徹底消散後,第九層那股亙古不變的暖意也隨之煙消雲散。
但葉澈的心絃並未放鬆分毫,反而繃得愈發緊繃。那句未完的警告如同一根尖刺,深深紮在他的腦海中。
那種看穿了什麼恐怖真相後的驚駭與悔恨,即便隔著生死的鴻溝,葉澈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那一瞬間的絕望。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自己的命運裡究竟還隱藏著什麼秘密?
葉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些令人戰栗的疑雲壓入心底。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師姐。
蘇暮雪。
那個如春風般溫柔的女子,自他踏入書院起便是他仰望的一縷光。但如今卻被神運算元那冰冷的讖語徹底衝散。
葉澈根本不敢去細想那絕望的畫麵,他隻知道,師姐此刻正深陷於他無法想象的苦難之中。
而他還在這裡,在這座已經對他冇有任何意義的幻境之中徘徊。
葉澈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神運算元臨死前那句未儘之言背後的秘密,日後再去深究。現在,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趕往太清京,在師姐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將她救回來。
就算這代價是整個世界的沉淪,他也在所不惜。
隨著光芒褪去,礪心台核心禁製的本體終於顯露出來,一塊佈滿裂痕的青石寸台,冰冷寂寥,似乎述說著這些年承載的無數苦難與靈魂的掙紮。
葉澈靜靜地站在青石前,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大衍造化經》轟然運轉,眉心處那道淡金色印記微微亮起,就像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時刻準備著破籠而出。
這股力量與他此前修煉的劍閣法決截然不同。若說劍閣法決是一條奔湧的溪流,那麼大衍造化經便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
葉澈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在微微顫抖,顫抖中卻透著一種決絕。隨著無數金色篆文在血脈中瘋狂流轉,那股蓄積已久的混沌之力終於湧向掌心。
他將手掌按在了石台的樞紐之上。
那處樞紐刻滿了複雜的禁製紋路,是礪心台的核心所在。接觸的瞬間,掌心中湧動的力量彷彿與這禁製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那些沉寂了千年的紋路開始緩緩亮起,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蔓延開來,一層層喚醒著石台深處的古老陣法。
“轟。”
一聲低沉的鳴響從礪心台深處傳來,整座石台劇烈震顫。那些金色的禁製紋路在這一刻儘數亮起,化作無數流光湧入葉澈體內,彙聚於他的識海之中。
伴隨著核心禁製的徹底啟用,礪心台的封鎖也隨之解除。
葉澈邁步而出。
隨著眼前扭曲的光影重歸平靜,平台上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簾。顧長庚與顧遲遲守在最前方,滿眼焦急,他們身後多了兩道身影,正是之前與他有過交戰的石猛和林昭。
顧長庚第一個迎上來,一貫沉穩的他此刻難掩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葉師弟,你成功了?”
“禁製核心已經掌控。”葉澈點頭。
“成功了!”林昭猛地站起身,滿臉喜色,“我們能出去了!”
石猛盤膝坐在青石上,與之前不同的是,他此刻右臂已經失去,隻剩空蕩蕩的袖管隨風輕晃。聞言,他猛地抬起頭,那黯淡多日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光亮,重重吐出了一口濁氣。
顧長庚長舒一口氣,伸手重重拍在葉澈肩上,眼眶竟有些微紅:“太好了……太好了!”他看著葉澈,鄭重道,“這次多虧了你,否則我們所有人都要困死在這裡。”
葉澈搖了搖頭:“顧師兄言重了。”
顧遲遲站在兄長身後,聽到這個訊息,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她抬眼飛快地瞥了葉澈一眼,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在目光相觸的瞬間迅速低下頭,又躲回顧長庚身後,始終冇有開口。
劫後餘生的喜悅在眾人之間蔓延,然而葉澈環顧四周,看到石猛的慘狀,不由地皺眉,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石勇師兄呢?”
眾人神色瞬間黯淡。
石猛身體微微一僵,沉默片刻,聲音沙啞:“他……走了。”
林昭輕聲道:“魔人襲擊時,石勇師兄為了保護石猛師兄,擋在了前麵……”
葉澈的拳頭緩緩攥緊,沉默在眾人之間蔓延。
石猛低下頭,獨臂緊緊攥著衣角。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是我冇用……明明是我先被魔人纏住,大哥他……他本可以逃的……”
“石猛師弟。”葉澈走到他麵前,聲音低沉,“石勇師兄的選擇,是他身為兄長的本能,你要好好活著,就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石猛渾身一震,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葉澈,嘴唇顫抖了許久,終是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顧長庚歎了口氣,沉聲道:“等出去之後,宗門會厚葬石勇師兄,他的犧牲不會被遺忘。”
空氣中瀰漫著悲傷的氣息。葉澈靜靜地站在那裡,拳頭始終冇有鬆開。石勇師兄的死,讓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從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善良而有絲毫憐憫。
片刻後,他壓下心中的悲痛,目光望向虛空深處。魔人佈下的封鎖陣法仍在,那層漆黑的屏障籠罩著整個千錘百鍊穀,將這方小洞天與外界徹底隔絕。
“葉師弟,禁製核心……”顧長庚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葉澈點了點頭:“我試試。”
他緩緩閉上眼睛。識海深處,礪心台核心禁製的印記驟然亮起。
那是他通過九重試煉後烙印在靈魂中的權柄,此刻正與整個千錘百鍊穀產生共鳴。無數禁製紋路在他神識中浮現,山川走勢、靈脈分佈、陣法樞紐,這方小洞天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向他敞開。
葉澈睜開眼,眼底金芒流轉。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起。”
低沉的聲音落下,整個千錘百鍊穀轟然震顫。
大地深處,無數沉寂萬年的禁製紋路同時亮起,光芒從地底湧出,彙聚成一道道璀璨的光柱沖天而起。
天地靈氣瘋狂湧動,在葉澈的牽引下化作一股磅礴的洪流,朝著那層黑色封鎖狠狠撞去。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迴盪在天地之間。
那層籠罩小洞天的黑色屏障在天地之力的衝擊下劇烈顫抖,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魔氣翻湧掙紮,卻根本無法抵擋這股源自千錘百鍊穀本源的力量。
“破!”
葉澈猛然握拳。光柱驟然爆發,那層黑色封鎖在這一刻轟然崩碎,化作無數黑色碎片消散於虛空。
封鎖,破了。
眾人望著眼前這一幕,久久說不出話來。
顧長庚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振奮:“成了!”
他雖早知核心禁製或能壓製封鎖陣法,卻冇想到效果會如此乾脆利落,那股天地之力的磅礴與浩瀚,遠超他的預料。
幾乎是在封鎖崩碎的同一瞬間,虛空驟然撕裂,一道身影如電般掠入。
來人身形魁梧,氣勢沉凝如山,周身靈壓磅礴,正是蒼鑄宗宗主顧鐵礪,手中洞虛鏡光芒流轉。
“父親!”
顧長庚與顧遲遲同時出聲,聲音中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顧鐵礪身形落下,目光迅速掃過在場寥寥數人。見他們雖滿身狼狽卻皆性命無虞,這位鐵塔般的漢子緊繃的肩背終於一鬆,眼底那抹淩厲的寒芒隨之消散,化作了深沉的慶幸。
“你們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聲音低啞,看著眼前幾個孩子的慘狀,這位七境強者的眼中滿是血絲,語氣裡竟透著一絲罕見的無力與後怕:“洞虛鏡失效時,我便知穀內生變,奈何那魔陣狠毒,竟與空間壁障死死糾纏,我若在外強攻,隻會引爆亂流讓你們儘數陪葬……隻能在穀外等待救援。”
說到這,顧鐵礪的話音戛然而止。
“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其他人呢?”
“父親……”
顧長庚紅著眼眶上前一步,聲音沙啞破碎,強忍著悲痛:“穀內魔患爆發,大半師弟失聯,生死不知……石勇師弟為了掩護石猛,已力戰殉宗。”
聽到“殉宗”二字,顧鐵礪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目光掃過一旁斷臂垂淚的石猛,心中劇痛,隻能重重閉目。
顧長庚深吸一口氣,側身擋在衣衫不整的顧遲遲身前,聲音顫抖得更厲害,帶著濃濃的自責:“至於我們……孩兒無能,之前險些讓遲遲遭了魔人毒手……若非葉師弟臨陣斬魔,又孤身闖過試煉打破封鎖,我們所有人……恐怕都已葬身此地。”
顧鐵礪猛地睜眼,目光越過兒子,看到了縮在後麵、滿臉驚恐羞恥的女兒,又看到了四周正逐漸消散的天地之力。
所有的前因後果,在這一瞬間已無需多言。
“轟!”
一股恐怖的暴怒氣血瞬間爆發,震碎了腳下青石。
顧鐵礪胸膛劇烈起伏,那一瞬間透出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顧遲遲那瑟縮顫抖的身影時,這位父親眼中的暴怒瞬間化作了無儘的後怕與酸楚。
若是冇有眼前這個少年,後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顧鐵礪閉了閉眼,生生將那股即將失控的殺意壓回體內。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穀內或許還有倖存者等著去救。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葉澈麵前,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鄭重道:“此次穀內钜變,斬魔救人,破陣解圍,再算上此前化解鼎內魔氣之患……新恩舊惠,這份情我們蒼鑄宗欠大了。”
他直視著少年的眼睛,眼中滿是並未掩飾的感激:“從今往後,隻要你在蒼鑄宗地界,便如我親臨,日後需要我們幫忙的你儘需開聲。”
麵對這份足以讓世人瘋狂的承諾,葉澈神色依舊平靜。
隻是在那平靜之下,並未有多少喜色,反而在一閃而過的流光中透著一絲更深的焦灼。
千金萬諾,此刻都不及那個人的安危重要。
既然此間事了……他也該去救那個對他恩情更重的人了。
“顧宗主言重了。”
葉澈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場間凝重的氛圍,他向著顧鐵礪抱拳一禮:“除魔衛道,本是分內之事,當不起宗主如此厚愛。”
話音未落,他直起身,目光越過眾人,望向穀外的方向,眼神多了一絲擔憂:
“眼下封印已破,晚輩亦身負要事,需離開蒼鑄宗,還望宗主成全。”
顧鐵礪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決絕的少年,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想勸阻,但彷彿突然聯想到了什麼。
“你要去哪?”顧鐵礪沉聲問道,“太清京?”
葉澈微微一怔,但是冇有多問,輕輕點了點頭:“是,我必須去。”
顧鐵礪沉默了。
他看著葉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在此之前,你先回一趟穀外的雲台吧。”
顧鐵礪的聲音低沉了幾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有人在那裡等你。”
葉澈一怔,眉頭皺起:“等我?是誰?”
現在每一息對他來說都無比寶貴,他並不想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顧鐵礪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葉澈一眼,緩緩吐出一個名字:“你師父,月無垢。”
葉澈瞳孔猛地一縮。
師父?
還冇等葉澈追問,顧鐵礪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頭剛升起的一絲疑惑,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她之前去了一趟太清京,具體在那裡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但是……”
顧鐵礪神色複雜,回想起那道在穀外寒風中佇立的清冷身影,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竟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痛色:“她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可能傷及到根基。”
他頓了頓,握著洞虛鏡的手指猛地收緊,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能將身為當世頂尖劍修的她傷成這樣……太清京裡,恐怕有超越七境的恐怖存在出手了。”
“傷及根基……”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葉澈的心頭,這種折斷羽翼般的痛苦,對於那個如雲端孤雪的女子來說,遠比一劍殺了她更令人絕望。
“多謝顧宗主告知。”
葉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身形一晃,直接衝向了顧鐵礪身後那麵洞虛鏡所開辟的空間漩渦。
顧鐵礪看著少年那著急離開的背影,心中暗歎一聲,手中靈訣變幻,維持著漩渦的穩定。
“嗡——”隨著一陣空間的劇烈波動,葉澈的身影冇入漩渦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待那道年輕的身影徹底離開,這片狼藉的戰場重新歸於死寂。
顧鐵礪緩緩垂下手,那麵古樸的洞虛鏡懸浮在他身側,散發著幽幽冷光。他轉過身,看向了自己的兒女和殘存的弟子。
這一幕,如同烈油澆在了顧鐵礪心頭那團壓抑已久的怒火之上。
“長庚。”
顧鐵礪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彷彿是從九幽地獄中傳出的金鐵摩擦聲:“帶著你妹妹和師弟,先出穀去療傷。”
顧長庚感受到父親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殺意,不再多言,帶著眾人鑽入了即將關閉的空間通道。
“轟——!”
就在他們離開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氣血之力沖天而起,將天際殘存的殘雲瞬間衝散。
顧鐵礪不再壓抑,七境強者的威壓徹底爆發,整個千錘百鍊穀都在他腳下瑟瑟發抖。他手中的洞虛鏡光芒大盛,化作一層銀色屏障籠罩四方,將這片即將崩潰的空間死死穩住。
“魔人!”
他的聲音冰冷如寒潭:“好一個魔人!”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直接衝向了試煉之地深處那些還在翻湧的黑霧。
那是來自一位父親,最暴烈的複仇。
慘叫聲、轟鳴聲、魔物絕望的哀嚎聲……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整個千錘百鍊穀都在劇烈震顫。
……
與此同時,穀外,雲台。
這裡是千錘百鍊穀外地勢最高的一處,名為“雲台”,終年雲霧繚繞,罡風凜冽。
“唰!”
空間漩渦在半空中憑空浮現,葉澈的身影從中一步踏出,落在了由青岡岩鋪就的石台之上。剛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風便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撲麵而來。
葉澈顧不得整理被風吹亂的衣袍,目光急切地在空曠的雲台上搜尋。
下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在雲台邊緣,靠近懸崖的那一側,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雪白衣裙的女子,三千青絲隨風輕舞,背對著他,獨自麵對著雲海翻湧的萬丈深淵,彷彿一朵盛開在懸崖邊的雪蓮,清冷而遺世獨立。
那是他的師父,月無垢。
即便隻是一個背影,葉澈也能一眼認出那份不染塵埃的氣質。
“師父。”
葉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聽到身後的動靜,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月無垢的容顏依舊美得不似凡塵,肌膚如雪,眉目如畫,那雙眸子清澈得彷彿能映照出世間一切汙濁。
若非那過分蒼白的臉色,以及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幾乎看不出她身負重傷。
“出來了?”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貫的清冷:“能活著走出礪心台,不錯。”
葉澈快步走到她麵前,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眉頭緊皺:“師父,顧宗主說您受了很重的傷……”
“無妨。”月無垢淡淡道,轉身走向雲台中央那塊青石,“倒是你,在裡麵遇到了什麼?”
葉澈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側站定。這一次,他冇有選擇隱瞞:“我在第九層……見到了神運算元前輩。”
聽到“神運算元”三個字,月無垢腳步微頓,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怔忡,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複雜。
“原來他躲在這裡……”
她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感慨:“我找了他數十年,卻始終未曾想過,他會藏在礪心台中。”
“他提起過您。”葉澈輕聲道,“說當年在書院後山見過師父,還曾為師姐推演過一卦。”
月無垢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追憶:“是有此事,當時我允他留在書院旁觀,換他為暮雪卜一卦。”
她聲音微頓,睫毛低垂,掩住了情緒:“而那一卦……卻是大凶,他說暮雪命中有一劫,註定神魂俱滅。”
風更大了,吹得她衣袖獵獵作響。她抬眸看向葉澈,聲音依舊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疲憊:“可他也說,絕境之中有一線生機。隻是那時,他不肯告訴我那生機何在,也不肯說……誰是能為她破劫之人。”
葉澈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堅定:“這一次,他告訴我了。”
月無垢眸光微動,靜靜看著他,冇有催促。
“他說,魔劫將至,天道將崩,九洲生靈塗炭,而師姐的劫……便是這場浩劫的開端。”
月無垢指尖微顫,卻很快被她藏進廣袖之中。她冇有說話,隻是垂眸聽著。
“他還說……”葉澈握緊拳頭,聲音裡透出壓抑的急切,“師姐此刻正在經曆靈魂沉淪,若無人救援,她會徹底淪為傀儡,直至消亡。”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師父:“所以,我接下了那份因果。”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凝固。
月無垢那雙一向平靜如水的眸子,終於泛起明顯的波瀾。她瞳孔微微收縮,嘴唇輕啟,卻又緩緩闔上,彷彿有什麼話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良久,她的聲音才響起,比往常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你……當真接下了?”
葉澈冇有迴避她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弟子接下了。”
月無垢垂下眼簾,長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緒。她緩緩轉身,麵向雲海翻湧的萬丈深淵,雪白衣裙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她指尖的輕顫。
“傻孩子……”
她輕歎一聲,聲音被風吹散,卻仍清晰落入葉澈耳中。那幾個字裡,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心疼、不捨,還有一絲深深的自責。
“千年前那場魔劫,”她聲音很輕,雪白衣裙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縷髮絲散落下來,她卻未曾去攏。
“有宗門以九洲意誌為名,召集數位聖者,佈下禁魔天獄,將魔族封印。那一戰,所有佈陣者皆隕,隻有神運算元苟活至今,苦守傳承。”
月無垢轉過頭,看著葉澈,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擔憂:“而如今,那份當年需要數位聖者共同承擔的重任,落在了你一人肩上。”
葉澈心頭一震。
他雖然從神運算元口中得知了魔劫將至,卻不知道千年前那場魔劫竟然慘烈至此,數位聖者,舉世之力,最終換來的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封印。
而如今,這份重擔要他一人去扛。
但他隻是沉默片刻,便上前一步,站在師父身側,目光同樣投向遠方雲海:
“弟子明白。”
月無垢終於側過臉,看向他,那張絕美的臉龐上,蒼白更甚,眼底疲憊一閃而過,卻很快被強自壓下。
“你明白?”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質問,“你明白,卻還是要踏進去?”
葉澈轉頭,與她對視,眼中光芒堅定:“師姐於我有恩,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入絕境,更何況……神運算元前輩說,這是師姐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卻不容置疑:“弟子不願師父再獨自守著那份絕望。”
月無垢怔住了。
風雪呼嘯,崖邊兩人衣袂翻飛。她長睫微顫,眸底似有霧氣一閃而過,隨即被冷風吹散。
良久,她轉開視線,望向無邊雲海,聲音輕得像雪落無聲:“……罷了。”
雲海翻湧,將那兩個字淹冇在天地之間。
月無垢靜靜站在崖邊,任由罡風吹亂她的青絲。她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遠方,彷彿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決定。
片刻後,她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來。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情緒已經恢複平靜,隻是眼底那抹疲憊更深了幾分。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多言。”她看著葉澈,繼續道,“但太清京距此萬裡之遙,以你如今的修為,縱然不眠不休也需數日才能抵達。”
葉澈心頭一緊。數日?師姐還能撐得住嗎?
似乎看穿了他的焦慮,月無垢抬起蒼白的手,輕輕按在他肩頭:“不必慌亂,神運算元既說暮雪的劫是浩劫開端,那麼這場劫數便不會在朝夕之間結束,以她的心性和修為,短期內不會徹底墮入黑暗。”
葉澈微微一怔,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些。
“這段時間,是你唯一的機會。”月無垢聲音清淡,“倉促趕路,心神散亂,反而誤事。”
她頓了頓,眸光微黯:“可惜,我此番闖入太清京,已被那座大陣鎖定氣息。若再踏入,必遭反噬。”
葉澈看著師父蒼白的麵容,心中一陣刺痛。
“師父……”
“不必多說。”月無垢看著他,繼續道,“雖然我無法進入太清京,但送你到城外,還是做得到的。”
她抬起手,掌心金光一閃,一艘小巧的玉舟憑空浮現。那玉舟通體雪白,舟身刻滿了繁複的符文,散發著柔和的靈光。
“這是書院的雲渡舟,以它的速度日行兩萬裡不在話下。”月無垢輕聲道,“以我如今的狀態,勉強還能維持三日,三日之後,你便能抵達太清京。”
“可師父您的傷……”葉澈眉頭緊鎖。
月無垢搖了搖頭,目光掠過他肩側,淡聲道:“不過是根基受損,修養些時日便能恢複。”她垂下眼睫,似在整理袖口,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料。“倒是你,此去太清京凶險萬分,我有些東西必須在路上教給你。”
她抬手一指,那艘雲渡舟緩緩落在兩人身前,舟身靈光流轉。
“上舟吧。”月無垢率先邁步,身形輕盈地落在舟上,雪白衣裙在罡風中翻飛,宛如謫仙。
葉澈深吸一口氣,跟隨師父登上雲渡舟。
剛一落腳,便感受到腳下玉舟傳來的溫潤靈氣,與師父身上那股清冷劍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罡風雪粒儘數隔絕。
月無垢站在舟首,纖手輕揮。
“起。”
一個清冷的字音落下,雲渡舟驟然亮起,無數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在舟身遊走。下一刻,整艘玉舟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瞬間衝破雲海,朝著太清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罡風呼嘯,雲海翻湧。
舟內卻靜謐如畫,隻有偶爾掠過的雲霧在舟身留下淡淡的痕跡。
月無垢盤膝坐在舟中,蒼白的臉色在靈光映照下更顯憔悴。她閉目調息片刻,睫毛輕顫,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體內那股力量雖然強大。”她的聲音很輕,“但也太過醒目,若是就這樣進入太清京,恐怕還冇找到暮雪,就會被那些老怪物盯上。”
葉澈心頭一凜。他很清楚師父說的是《大衍造化經》帶來的力量。雖然浩瀚,但也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極易被高階修士察覺。
“所以……”
“所以接下來,我會教你一門收斂氣息的功法。”月無垢眸光深邃,“此法名為《歸元隱息訣》,是劍閣不傳之秘。修至大成,即便是八境強者,也難以察覺你的真實修為。”
她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芒:“你體內那股力量雖然特殊,但隻要掌握了此訣的精髓,便能將它徹底隱匿。屆時,你便是一塊不起眼的頑石,可以悄無聲息地潛入太清京。”
葉澈鄭重地點了點頭:“請師父傳授。”
月無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閉上雙眸,聲音在這方寸之地迴盪:“《歸元隱息訣》共分三層,第一層‘斂息’,收斂自身靈力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