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畫師登門
葉澈朝門口看了一眼:“那謝師姐打算怎麼辦?”
“先下去看看。”謝璿璣攏了攏鬢髮,那雙桃花眸中的冷意已經收斂乾淨,重新浮上了一層慵懶的笑意,“這個人若是處置得當,比十封請帖都管用。”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葉澈一眼:“你留在屋裡,彆出聲。”
葉澈點了點頭。
謝璿璣正要起身下樓,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老夫的時辰很金貴,你們這樓裡辦事的效率,倒是讓人開了眼了。”
沙啞的聲音隔著廂房大門傳進來,中間夾著女子低聲勸阻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一路朝這邊過來。
謝璿璣的眉頭皺了起來,在她身旁的葉澈也聽到了,目光朝門口一掃,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劍柄上。
“把我這地方當什麼了。”謝璿璣回過頭,語氣帶著一點不悅,“你先進衣櫃,這裡每間客房都布有隔靈陣,進來的人都用不了靈識,你在裡麵倒也安全。”
“謝師姐,你小心點,我先進去了。”
葉澈聞言冇有猶豫,閃身走到牆角那座紫檀立櫃前,拉開櫃門,側身閃入,將門合攏。
櫃門合上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下來。衣櫃內掛著幾件替換的紗裙和外衫,帶著淡淡的冷香。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門留出一道極細的縫隙,恰好能看到房內的大半區域。
謝璿璣確認他藏好之後,指尖在腰間那枚陣盤上輕輕一拂。陣紋無聲啟用,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靈光從地麵和牆壁上浮起,房間內隔靈陣被徹底啟用。
然後她走到窗邊那麵銅鏡前,指尖再次在那枚陣盤上輕輕一點,一道極淡的靈光從陣盤中浮起,無聲地覆上了她的麵容。
那雙標誌性的桃花眸在靈光掠過的一瞬間起了變化。
瞳色從琥珀淺棕變成了深黑,眼型窄了一些,長了一些,眼尾的弧度往上勾得更深。原本那股一眼便能認出的風情消散了,漸漸化作一股更為致命的嬌媚,勾魂奪魄。
她轉身回到矮榻上坐下,微微側著身,一隻手搭在膝上,眼簾半垂,等著門外的人進來。
走廊儘頭的動靜已經到了廂房門外麵。
“劉大家,您請留步,這裡麵是紫凝的私房,不經通報不能直接進去的……”
一個女子的聲音急切地勸阻著,語氣中帶著幾分為難和惶恐。
“你給我讓開。”門外那老者的聲音多了一絲不耐煩,“老夫是來看人的,不是來看你的。”
門被人用力推開。
打頭進來的是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約莫五十上下,穿著一襲灰藍色的文人長袍,腰間彆著一管紫檀筆筒,背上還揹著一隻沉甸甸的畫箱。麪皮白淨,留著兩撇極細的八字鬍,乍一看倒有幾分文人雅士的做派。
他一進門,目光便越過房內的陳設,直直落在了謝璿璣身上。
那眼神讓人不適,從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掃,一寸一寸地看過去,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一件貨物驗成色。喉結不由地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跟著兩名宋府護衛,氣息都在三境以上,麵色冷硬,手按在腰間兵刃上,一左一右站在門口。最後麵跟著綺夢樓的迎客花娘,滿臉焦急,一直在低聲勸阻,那兩名護衛堵在她麵前,根本不給她靠近的機會。
劉筆翁在房間中央站定,目光仍舊停留在謝璿璣身上,半晌纔開口:“就是你?”
他歪了歪頭,那兩撇八字鬍隨著嘴角的動作翹起,“綺夢樓傳得沸沸揚揚的新花魁?”
謝璿璣冇有起身,隻是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眼眸透過綃紗看著他,帶著幾分好奇,又藏著一絲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媚意。
“劉大家遠道而來,小女子有失遠迎。”
她的聲音柔柔的,尾音微微上揚,不經意間便多了幾分勾人的味道。
劉筆翁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一圈,從麵紗後隱約可辨的眉眼到那襲紅裙勾勒出的身段,眼中的貪婪愈發濃烈。
“果然是個尤物。”他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隨即大大咧咧地在案幾旁坐下,翹起二郎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完全一副反客為主的架勢。
他抿了一口茶,眼珠子始終冇有離開謝璿璣的臉,單刀直入道:“把麵紗摘了,讓我好好看看。”
謝璿璣輕輕笑了一下:“小女子麵容平庸,怕是入不了劉大家的眼,倒不如留幾分神秘。”
“平庸?”劉筆翁嗤笑一聲,“就你這身段這眉眼,還用得著謙虛?少跟老夫繞彎子,宋公子托老夫前來,就是要先替他掌掌眼。你若入得了眼,以後吃穿用度全不用愁,趕緊給老夫摘了!”
謝璿璣的笑意冇有變,柔聲道:“小女子的規矩,麵紗不輕示於人,隻留給有緣人摘下,劉大家既是文人雅士,想必能體諒。”
劉筆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後一靠,那兩撇八字鬍微微翹起,語氣中多了幾分陰冷:
“好膽!老夫可是宋府的客卿,宋公子對我恭敬有加,今日好言好語上門是給綺夢樓麵子,你彆不識抬舉!”
身後花娘終於找到機會擠了進來,滿臉堆笑地上前打圓場:“劉大家消消氣,我們家姑娘並非有意怠慢,實在是有這個規矩……”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劉筆翁甩手就是一巴掌,少婦踉蹌後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
“讓你跟老夫說話了嗎?還講規矩?”劉筆翁拍了拍手,“你們綺夢樓的規矩,在宋家麵前不值一提。”
他朝身後兩名護衛抬了抬下巴。兩人會意,手按刀柄,朝謝璿璣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衣櫃裡,葉澈的手已經握上了劍柄。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箇中年男子從樓道走了出來。
此人四十上下,麵容精明,頜下蓄著一縷短鬚,身著一襲墨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碧玉腰牌,氣度沉穩。
“劉大家好大的氣性。”
他走到門口站定,緩緩地掃了一眼屋內的場麵,目光在少婦紅腫的臉上停了一息,隨即落在劉筆翁身上,眼中多了一絲冷意:“在下綺夢樓主管,姓方。”
劉筆翁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本座來見花魁,與你有什麼關係?”
方主管冇有接他這句話,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花娘身旁,從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遞了過去。花娘接過手帕捂住嘴角的血,朝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方主管這才直起身,轉向劉筆翁,淡聲道:“劉大家帶著護衛闖我樓裡的花魁雅間,打了我樓裡的人,然後問我有什麼關係?”
他微微偏了偏頭,語氣沉了幾分:“綺夢樓能在太清京站穩這個位置,背後的東家並不比宋府權勢弱上半分。今日劉大家在樓中動手傷人,傳出去恐怕不好聽。宋公子那邊,未必兜得住。”
劉筆翁的臉色變了變。
他不怕一個青樓主管,但方主管口中的“東家”二字讓他多了幾分忌憚。綺夢樓在太清京經營多年,盤踞煙花柳巷之首,若背後冇有硬靠山,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那花娘捂著臉,忍著痛,適時上前打了個圓場,陪著笑道:“劉大家今日不過是慕名前來賞花魁,綺夢樓開門迎客,自然歡迎貴客,何必傷了和氣呢。”
劉筆翁沉默了幾息,到底順著台階下了。他哼了一聲,改了說辭:“我就是過來見識見識這位花魁的,你們打開門做生意,總不至於連客人都不接吧?”
方主管冇有立刻接茬,而是用餘光極為隱秘地掃向後方那處軟榻。
榻上,謝璿璣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中的絹扇,那雙易容過的桃花眼中,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默許與戲謔。
得到了這隱秘的指令,方主管周身那股逼人的銳氣頓時如冰雪消融,展現出一位頂級銷金窟管事該有的從容與圓滑。
“劉大家說笑了,綺夢樓的門檻,自然是攔不住真正懂風雅的貴客。”
方主管順勢側過身,語氣不卑不亢,卻將剛纔的劍拔弩張輕描淡寫地抹平,“方纔不過是底下人不懂規矩,驚擾了劉大家的雅興,既然劉大家是來找紫凝的,那便是樓裡的貴客。”
劉筆翁冷哼了一聲,順理成章地收起了那副跋扈咄咄逼人的做派,轉頭看向門口那兩名依然戒備的護衛,故作不耐地擺了擺手:“行了,既然方主管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某也不是不講規矩的粗人。你們兩個,在外麵候著。”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退出了房間。方主管帶著花娘也一併退了出去。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謝璿璣,後者微微頷首,幅度幾乎看不出來。
隨著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雅間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散去,隻剩下香爐裡嫋嫋升騰的迷離暗香。
劉筆翁的氣焰比方纔收斂了不少。冇有了護衛在旁壯膽,又被方主管那番話敲打過,他多少有些顧忌。
他坐在案幾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斯文的模樣:
“方纔多有冒犯,姑娘莫怪。”
謝璿璣微微一笑,聲音柔和了幾分:“劉大家言重了。”
“方纔聽下麪人說,紫凝姑娘豔絕太清京,老夫原本還不信。”劉筆翁目光掃過她薄紗覆麵的臉頰,順著那若隱若現的雪頸一路向下,最終在她起伏的胸口與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久久停留。
他撚了撚鬍鬚,帶著一絲貪婪:“今日一見,果然是色若春曉,單是這半遮半掩的朦朧風情,便已是人間絕色,難怪連外頭那些粗人,都要為你爭風吃醋。”
謝璿璣聞言,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受寵若驚的淺笑,聲音順勢柔和了幾分,“奴家不過是蒲柳之姿,隔著這層麵紗討個巧罷了,當不起大家這般謬讚。”
“老夫的誇讚,你自然當得起。”
劉筆翁將茶杯放下,雙手交疊在膝上,刻意做出一副儒雅名士的姿態,“老夫平生最好愛畫美人,見過不少美人,像紫凝姑娘這樣身段的,少之又少。”
隨後,他的聲音放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引誘的味道:“姑娘若是今晚能讓老夫畫上一幅畫,老夫自會將此畫呈給宋公子,一旦讓他看上了姑娘,姑娘便不用再在這青樓裡拋頭露麵了,到時候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輕紗掩映下,謝璿璣攏在廣袖中的右手,原本已按在了那個小陣盤上。她本打算直接**這老色鬼,直接讓他把宋寶山的情況都說出來。
可聽到“呈給宋公子”五字時,她指尖即將注入陣盤的那縷靈力卻倏地收攏了。
用陣法強行控製固然直接,但這種手段多少會損傷受術者的神智,一旦這老色鬼回去後露出破綻,極容易引起宋家高手的警覺。
既然他有資格替主子四處蒐羅絕色,甚至能直接把畫卷遞到宋寶山麵前,那便是個絕佳的跳板。
念及此處,謝璿璣眼底那抹危險的幽光儘數斂去。她輕輕垂下眼睫,再抬眸時,那雙眼眸中已適時地漾起了一抹漣漪:“那今晚倒是麻煩劉大家了。”
劉筆翁的眼睛亮了起來,猥瑣地笑了笑,從腰間的紫檀筆筒裡抽出一支細毫,在掌心拍了拍。
將案幾佈置妥當後,他重新抬起頭。此刻,他的目光已經徹底撕去了先前那層偽善的皮囊,掃過謝璿璣那曼妙的身段,嘴角的笑意愈發放肆。
“不過咱們得事先說好,老夫這支筆,可從來不畫那種穿戴齊整的正經仕女圖。”
他用筆桿虛虛點了點謝璿璣的方向,淫笑道:“姑娘,把這身礙事的衣裳褪了吧,也好讓老夫好好畫上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