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初戰
“鐺——”一聲渾厚的鐘鳴從演武廣場中央傳來,震得腳下的玄武岩地麵微微發顫,將葉澈從回憶中醒了回來。
他睜開眼睛。
廣場上的喧囂撲麵而來,方纔那間破舊的驛站裡的一切,全部被眼前這片沸騰的人海衝散。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先在天驕戰中站穩腳跟。謝璿璣已經在醉花樓布好了局,宋寶山那邊的行蹤規律也覈實完畢,隻要他一上鉤,便可以配合動手。
在那之前,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全力參加這場比鬥。
鐘聲是資格賽分組的信號。廣場四麵同時亮起數道靈光,將參賽區域劃分成了十二個方陣,每個方陣上方懸浮著一枚刻有數字的玉牌,在日光下緩緩旋轉。
葉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參賽令牌,上麵刻著一個“七”字。
他收好令牌,朝第七方陣的方向走去。
人群開始分流,數百名參賽修士各自朝著自己的方陣彙聚。葉澈混在其中,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默默評估著修為與威脅。
第七方陣中已經聚了數十人。葉澈站定之後,開始打量周圍的對手。
正前方不遠處,一名白袍青年負手而立,周身隱隱有寒氣流轉。此人呼吸極緩,每一次吐息都伴隨著一縷白霧,腳下的玄武岩地麵隱約結了一層薄霜,冰晶的紋路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像他這種能使用屬性靈氣的,修為至少在四境初期,甚至可能觸及了中境的門檻。
左側幾步開外,一名錦袍少女手持摺扇,麵容明媚張揚,身上佩戴的法器不下四件,件件靈光流轉。
此女修為在四境中期左右,比他還略高一籌,隻是氣息浮在表麵,一看便知是靠丹藥堆上來的底子。
他的目光繼續掃過一個又一個麵孔,在心中一一記下。
正盤算著,身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葉師弟,好久冇見。”一個帶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葉澈轉過頭去。
顧長庚站在他身後,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麵帶微笑,眉目間透著一股沉穩的暖意,看向葉澈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也帶著幾分欣慰,像是在確認這個師弟是否安好。
他身旁站著一個少女,依舊穿著那一身鵝黃色的勁裝,氣色比千錘百鍊穀那時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般空洞渙散。
此時她安安靜靜地站在兄長身側,冇有說話,目光落在葉澈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遲遲。
葉澈看著她,心中微微一鬆。比起上次那個蜷縮著不肯抬頭的少女,已經好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顧長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顧師兄,好久不見。”
顧長庚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微皺起:“快一個月不見,怎麼瘦了這麼多?”
“事情多,自然就瘦了不少。”葉澈笑著搖了搖頭。
顧長庚歎了口氣,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回頭我帶你好好吃一頓,太清京的酒樓不少,彆虧待自己。”
葉澈心頭一暖,點了點頭。
“你們怎麼也來了?”他問,“蒼鑄宗也參加天驕戰?”
“東荒洲十年一度的盛事,蒼鑄宗作為東荒洲頂尖勢力,總不能不露麵。”
顧長庚的語氣隨意,說完又朝身旁的顧遲遲看了一眼,目光柔和了幾分,“而且遲遲也想出來走走,整天悶在宗門裡不是辦法,出來透透氣也好。”
葉澈聞言,目光不由地看向顧遲遲。
少女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微微抬起頭,那雙杏眼與他對上了一瞬。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說不清是感激還是躲閃。
她很快便把頭轉向了另一側,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葉澈冇有多看,收回目光。
顧長庚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一動,主動打破這尷尬氣氛:“我還以為你會易容參加,剛纔在人群裡找了好一陣。”
“我在書院的時候很少跟人打交道,認識我的人不多。”葉澈搖了搖頭,“而且這裡高手雲集,萬一被人看破易容,反而更惹眼。用真麵目混在人群裡,倒是最不起眼的。”
顧長庚想了想,笑著搖了搖頭:“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全。”
他沉默了一息,語氣低了幾分:“你師姐的事我聽父親有所提及……有眉目了嗎?”
葉澈的目光微微一沉,隨即恢複如常:“有線索了,正在追查。”
顧長庚看著他,冇有再細問。
“我這次也會在城裡待一陣子,天驕戰期間走不了。”他拍了拍葉澈肩膀,和聲道,“要是用得上我們蒼鑄宗的地方,儘管開口就行。”
葉澈看著他,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多謝顧師兄。”
顧長庚擺了擺手,剛要再說什麼,葉澈腰間的參賽令牌忽然亮了起來,一行小字浮現在玉牌表麵。
第七方陣,第三場。
“到我了。”葉澈低頭看了一眼,將令牌收入懷中。
“去吧。”顧長庚朝他揮了揮手,笑道,“第一場彆丟人就行。”
葉澈轉身邁步,剛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小,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擠出來的。
“葉大哥……加油。”
少年前行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回過頭,顧遲遲正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鵝黃勁裝的衣角,低著頭,像是自己也冇料到會說出這句話,整個人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葉澈看著她的模樣,嘴角不由多了一絲笑意。
“好。”
他轉身走向擂台,腳步比方纔輕快了幾分。
第七方陣的擂台設在廣場東側,方圓十丈的暗紅石台上陣紋流轉,靈光不息。
葉澈拾級而上,對麵的人已經站在了那裡。
那是一個身材粗壯的青年,比葉澈足足高出一個頭,膀大腰圓,胳膊上的肌肉將衣袖撐得鼓鼓囊囊。他光著一雙大腳板踩在石台上,腳趾摳著地麵,像是在找一個最穩的發力姿勢。
三境中期,體修。
葉澈在台下便已感應過他的氣息,渾厚剛猛,根基紮實,不像是野路子出身。
他眼前的粗壯青年也在打量葉澈。他抱了抱拳,嗓門極大:“散修周鐵牛,主修武,請賜教!”
葉澈回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
“太徽道院,蘇二。”
這個身份是他用月無垢臨行前給的太徽道院令牌報上去的,這能幫他省去很多麻煩,謝璿璣知道此事後並未反對,道院那邊她會幫忙打點,不會露出破綻。
周鐵牛的表情變了一變。
“太徽道院?”他上下掃了葉澈一遍,眼裡明顯多了幾分狐疑,“怎麼冇聽說過道院有你這號人物?”
葉澈冇有回答,隻是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執法裁判站在台邊,令旗高舉,目光在兩人之間一掃:“開始!”
令旗落下。
周鐵牛冇有絲毫猶豫,雙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如同一頭蠻牛般朝葉澈直衝而來。石台上的陣紋被他踏得嗡嗡作響,每一步都帶著地裂般的沉悶聲響,靈氣在他右臂上急速凝聚,一拳轟向葉澈麵門。
拳風還未到,那股剛猛的氣浪已經先一步撲麵而來,將葉澈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葉澈冇有拔劍,身體微微一側,半個身子讓開了拳鋒正麵的軌跡。那一拳幾乎貼著他的肩膀擦了過去,拳風颳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他腳下靈力微微一轉,借勢滑出半步,穩穩站定。然而就是這輕微的一轉,周身的靈力波動泄出了一絲。
周鐵牛收拳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變了。
他對靈力的感知極為敏銳,方纔那一絲波動雖然轉瞬即逝,他卻已經捕捉到了對方大致的修為深淺。
“就這?”他咧嘴一笑,重新沉腰蓄力,眼中的狐疑變成了不屑,“堂堂太徽道院的人,才三境初期?簡直侮辱道院的名頭!”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再度暴衝而來,這一拳比方纔更重、更快,帶著十足的碾壓之意。
葉澈冇有搭話,迎著拳風朝前踏了半步,右手抬起,搭在了周鐵牛前衝的小臂外側,靈力彙於指尖,順著對方氣血運轉的方向輕輕一引。
周鐵牛的整條手臂往外偏了半寸,身體跟著前傾,腳下一個趔趄。
可這傢夥的底子比葉澈預想的要紮實。他一聲暴喝,左腳猛地跺地,硬生生穩住了身形,腰胯一擰,左拳緊跟著橫掃而來。
這一拳走的是體修的貼身短打,速度極快,弧線極短,幾乎冇有預兆。拳麵上裹著一層厚重的氣血之力,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灼熱的尾痕。
葉澈的眉頭動了一下,朝前又踏了半步,整個人貼進了周鐵牛的懷中,進入了他雙臂之間的死角。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周鐵牛的左拳根本展不開,拳麵堪堪從葉澈後背擦了過去,帶起的勁風打在他背上,隱隱發燙。
周鐵牛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用肩膀撞開葉澈,氣血之力瘋狂灌入上半身,整個人如同一堵肉牆般壓了過來。
葉澈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麵撲來,冇有硬扛,左手掌根在兩人碰撞前的一瞬貼上了周鐵牛的胸口,一股精純的靈力順著掌根透入,精準地冇入了他胸腔中氣血運轉的節點。
周鐵牛隻覺胸口一悶,剛凝聚到肩膀上的氣血之力忽然一滯,流轉的速度驟然慢了下來。那股碰撞的勢頭頓時矮了三分。
就這一滯的工夫,葉澈的右腳已經勾住了他的腳踝。
掌根前推,腳踝後絆,兩股力量同時發動。
周鐵牛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那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後倒去。
“砰!”
後背重重砸在石台上,震得陣紋一陣明滅。
周鐵牛悶哼一聲,掙紮著想要起身,可剛一運氣,胸口那處被封住的節點便傳來一陣刺痛,氣血運轉遲滯,四肢使不上力。他咬著牙又掙了兩下,青筋暴起,終究還是冇能撐起來。
抬起頭,葉澈已經站在他麵前,右手兩根手指懸在他的眉心前方,指尖那縷極淡的靈力若有若無。
周鐵牛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仰麵躺平,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我輸了。”
葉澈收回手,微微拱手。
“承讓。”
擂台邊緣的裁判高聲宣佈:“第三場,蘇二,勝!”
看台上響起幾聲掌聲,不算熱烈。這一場雖然打了幾個回合,但結束得仍舊乾脆,大多數觀眾隻看到那個粗壯的體修忽然就倒了,至於中間那幾息之內發生了什麼,未必看得清楚。
葉澈轉身走下擂台。
身後傳來動靜,周鐵牛拍了拍身上的灰,自己爬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胸口,那處被封住的氣血節點已經自行散開了,並無大礙。
“嘖。”他摸了摸後腦勺,望著葉澈離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太徽道院的人,都這麼陰嗎……”
第七方陣的候戰區,顧長庚靠在石柱上等他,見他走來,笑著迎了一步:
“乾淨利落,那傢夥反應不慢,可惜碰上你了。”
葉澈在他旁邊站定,笑了笑:“顧師兄說笑了,運氣好罷了。”
顧長庚看了他一眼,冇有接這句客套,壓低聲音道:“我方纔一直在看,你的氣息比在穀裡那時候沉了不止一籌,而且我看不透你的修為,是不是已經四境了?”
葉澈微微一怔,冇想到他看得這麼準,猶豫了一息,點了點頭。
“前段時間僥倖踏入。”
顧長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葉澈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初見你的時候才二境後期,這纔多久。當時在穀裡看你領悟怒劍劍意就已經夠讓人吃驚了,冇想到出來之後還能這麼快踏入四境。”
葉澈笑了笑:“也是趕上了一些機緣。”
顧長庚看著他,當初在千錘百鍊穀中遇見魔人的時候,他就已經見識過葉澈身上太多常理無法解釋的東西,多問無益,知道他在變強就夠了。
兩人靠在石柱旁,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顧遲遲就站在顧長庚身側,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抬眼看一下葉澈,又很快垂下去。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兵器碰撞聲和靈力爆裂聲,一場又一場的對決在十二座擂台上同時進行。
過了一陣,顧長庚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方陣上方懸浮的對陣玉牌,轉頭道:“遲遲的比賽快到了,我得帶她過去了。”
他拍了拍葉澈的肩膀:“晚上有空嗎?找個地方坐坐,你也該歇歇了。”
葉澈本想推辭,念頭一轉,想起謝璿璣在醉花樓那邊的佈局,正好可以藉機過去看看情況。
“好。”他點了點頭,“晚上見。”
顧長庚笑著朝他揮了揮手,帶著顧遲遲朝另一座擂台走去。顧遲遲跟在兄長身後,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來,朝葉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很快,像是偷偷摸摸的,隨即便轉了回去,腳步跟緊了兄長。
葉澈目送兩人走遠,收回視線,靠在石柱上閉目養神。
高台之上,女皇已回到禦座落座,兩名紅袍老者分立左右。帝袍的下襬如墨色的潮水般鋪開,金線繡就的日月圖紋在光影中微微流轉。
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十二座擂台,在第七方陣的方向停留了一息,纖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禦座的扶手,似是在想什麼。
身側的紅袍宗老垂眉斂目,如同兩尊泥塑木雕。
片刻後,女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廣場全域性。十二座擂台上的廝殺仍在繼續,歡呼聲、怒吼聲、靈力爆裂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片沸騰的洪流。
朔風掠過高台,撩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將那縷髮絲拂至耳後,指尖在唇畔停了一息,像是無意間觸到了什麼不願想起的東西。
太廟深處那座石椅上的老人,此刻正沉寂在他的閉關之中。
她垂下手,麵色淡然,望著腳下這片沸騰的人海。
天驕戰,棋局,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籌謀。
所有的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