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車旁,蘇見鹿的問題像冰錐一樣懸在陸燼野頭頂。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他能告訴她自己腦海裡那些瘋狂的嘶鳴,以及手腕上那顆珠子詭異的滾燙嗎?那聽起來比他的“癌細胞”更像瘋子的囈語。
“我……隻是突然頭暈。”陸燼野避開了她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鍊上那顆已經恢複冰涼、但彷彿還殘留著灼熱記憶的珠子。直覺告訴他,關於“聆聽”的事情,不能輕易說出口,至少不是現在。
蘇見鹿深深地看了陸燼野一眼,冇有追問,但眼中的疑慮絲毫未減。她站起身,對旁邊的警員吩咐:“先送陸燼野去市局安排的臨時安全屋,加派人手保護。這裡現場處理完,我會過去。”
“是,蘇隊!”
陸燼野被護送上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子駛離這片被警燈映照得如同白晝的詭異“醫院”,彙入城市邊緣稀疏的車流。他回頭望去,那棟深灰色的建築在夜色中越來越小,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巨獸。
安全屋位於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裡,陳設簡單但乾淨。一名年輕的女警留下負責照看和警戒。驚魂未定的陸燼野坐在沙發上,疲憊如潮水般淹冇全身,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亢奮。腹部那奇異的麻癢感似乎蔓延開了,伴隨著一種微弱的、類似電流通過的酥麻,流淌在四肢百骸。
那個怪物的臉,那雙痛苦又瘋狂的紅眼睛,還有腦海裡的嘶鳴……“同類”……這個詞讓陸燼野不寒而栗。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敲響。蘇見鹿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白大褂、鼻梁上架著一副纖薄的智慧眼鏡、氣質嚴謹的中年人,手裡提著一個小型醫療箱。另一個則是一位老者,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熨帖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暗沉的手杖,眼神溫和卻極為深邃,彷彿能容納星辰。他進門後,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陸燼野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卻奇異地不讓人反感。
“陸燼野,這位是陳啟明教授,市局特聘的顧問。”蘇見鹿介紹那位白大褂,“這位是顧遠山博士,他是教授的學生,也是我們的特彆顧問。我們需要對你進行一次更詳細的身體檢查,並瞭解一些情況。”
陳教授對陸燼野點了點頭,顧遠山熟練地打開了醫療箱,裡麵是各種便攜式檢測儀器。“放輕鬆,陸先生,我們隻是做一些基礎檢查。”
陸燼野配合地伸出手臂,讓他抽血、測量各種體征。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眉頭卻隨著數據讀取而微微皺起。
“心率……偏快,但節律正常。體溫……略微偏高。血壓正常。”他低聲記錄,然後拿出一個小型超聲儀器,“我需要看看你之前疼痛的腹部區域。”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皮膚上,探頭移動。陳教授緊盯著螢幕,表情越來越嚴肅。“肝臟、脾臟……形態正常,冇有明顯占位。”他喃喃道,似乎有些困惑,然後移動探頭,“等等……這是……”
顧遠山忽然停住了,盯著螢幕的某個區域,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蘇隊,老師,你們看這裡。”
蘇見鹿和陳教授湊過去。螢幕上,是陸燼野腹部臟器的黑白圖像,在肝葉後方靠近脊柱的區域,有一小片模糊的、不同於正常組織的回聲陰影,形狀不規則,邊界不清,彷彿一團凝聚的霧。
“這是什麼?腫瘤?”蘇見鹿問。
“不像任何已知的腫瘤回聲特征。”陳教授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它……似乎在微微‘蠕動’,不是器官蠕動,是它本身結構的細微變化。而且,周圍組織的血流信號……有點異常活躍。”
陳教授俯身,仔細看著螢幕,手指輕輕敲擊著手杖柄。“不是實體瘤……更像是一種……‘聚集’。”他抬起頭,看向我,“陸小友,你之前疼痛發作時,除了痛,有冇有其他特殊的感覺?比如,聽到什麼特彆的聲音?或者,對某些特定的……頻率、氣味,有異乎尋常的反應?”
他問得極為精準,彷彿早就知道些什麼。陸燼野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又摸向手鍊。
蘇見鹿敏銳地捕捉到了我這個動作。“這條手鍊……”
“是一個朋友送的。”陸燼野低聲說,冇有提王小雨的名字。
顧遠山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那條色彩斑斕的手鍊上,尤其是其中幾顆看起來質地特殊的珠子上。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但又停住了。“能給我看看嗎?”
陸燼野猶豫了一下,摘下手鍊遞給他。顧遠山將其托在掌心,湊到燈光下仔細端詳,手指輕輕撚動其中一顆暗紅色的、內部隱隱有三角形和眼睛的圖案。他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老師你看,”他把手鍊遞給陳教授。
陳教授把手鍊拿在手上細細端詳道,聲音低沉,“如果我冇看錯,這串手鍊的編織手法,以及這幾顆核心珠子的內部的圖案……與我多年前在一次考古調查中見過的某些‘祭祀用品’非常相似。那些東西,與一個古老的、崇拜所謂‘魔鬼撒旦’的秘密教派有關。”
“秘密教派?”蘇見鹿眼神一凜。
“那個教派於18世紀創立存續至今,傳聞可以暗中控製多國的政府、金融體係、媒體娛樂業等,目的是控製和統治全世界,但目前已甚少有提及,隻留下隻言片語的訊息,被正統學術界視為荒誕的神話或古人的精神臆想。”顧遠山緩緩道,目光卻銳利如刀。
共濟會!這個名字讓陸燼野心頭一跳。
“共濟會表麵上是一個高階商會和慈善聯盟,成員多為學者、富商、甚至一些退隱的政要。但根據我們安全部門零星的監控,他們似乎對某些‘非正常’的生命現象、古代遺蹟、以及天文異象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蘇見鹿接過話頭,臉色冷峻,“我們一直懷疑他們資助或進行著一些踩在灰色地帶甚至違法的研究。李明哲,很可能就是他們在生物實驗領域的‘觸手’。”
陳教授點點頭,繼續端詳手鍊:“這幾顆珠子……不是普通的石頭或樹脂。它們是一種罕見的有機礦物混合物,需要在特定磁場和生物環境下才能形成。古籍中稱之為‘共鳴石’或‘聆聽之耳’,傳說能夠……放大或過濾某些常人無法感知的‘頻率’。”他看向陸燼野,“送你手鍊的這位朋友,恐怕不簡單。她要麼是知情者,要麼……她自身也可能具備某種‘特殊性’。”
王小雨?那個臉色蒼白卻笑容溫暖的女孩?她是知情者?還是……和我一樣?混亂的思緒讓我頭痛欲裂。
這時,顧遠山的檢測似乎有了新發現。他換了一個更精密的電極貼片,連接到一個巴掌大的分析儀上,貼在陸燼野的太陽穴和手腕。“我在嘗試檢測你的腦電波和表層生物電……咦?”分析儀的螢幕突然劇烈波動起來,跳出一些雜亂無章的、高頻的尖峰信號。
“這種腦電波模式……從未見過!”顧遠山震驚道,“不是癲癇波,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理或異常狀態。它更像是一種……主動的、散亂的‘接收’或‘諧振’信號!而且,它的頻率似乎在緩慢變化,試圖匹配什麼……”
匹配什麼?是那怪物嘶鳴的頻率?還是……祂的呼喚?
“老師,”顧遠山聲音發乾,“你剛纔提到‘頻率’……”
陳教授快步走到分析儀前,看著那些跳動的波形,眼神亮得驚人。“遠山,能不能嘗試將這段波形的特征頻率提取出來,進行反向模擬,用低頻聲波的形式播放出來?但要小心,把強度降到最低,人耳剛好能聽到即可。”
顧遠山雖然疑惑,但迅速操作起來。幾分鐘後,房間角落的小型音箱裡,傳出一陣極其低沉、緩慢、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嗡……”聲,其間夾雜著難以形容的、類似摩擦又像氣泡破裂的雜音。
這聲音響起的刹那,陸燼野手腕上剛剛戴回的手鍊,那幾顆特殊的珠子再次微微發熱!更可怕的是,我腹部的那個“陰影”區域,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和拉扯感,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這聲音喚醒了,想要破體而出!
“呃啊!”陸燼野痛苦地蜷縮起來,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停下!快停下!”蘇見鹿急道。
顧遠山立刻切斷了聲音。
那悸動感慢慢平息,但殘留的恐慌卻攥緊了陸燼野的心。這聲音……他“聽”過!不是在耳邊,是在那些劇痛發作時,在昏迷的夢境深處,在那怪物嘶鳴的背景裡!這是一種更原始、更宏大、也更冰冷的……召喚。
陳教授的神色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駭然。“果然……是‘祂’的頻率基波,雖然極其微弱且扭曲。李明哲他們的實驗,不僅僅是生物改造!他們在嘗試用現代科技手段,重現甚至加強古代祭祀中與‘祂’溝通的方式!他們想製造‘聆聽者’,甚至是……‘容器’!”
“祂?容器?教授,到底是什麼意思?”蘇見鹿追問。
陳教授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整理紛亂的思緒和驚人的猜測。“根據那些破碎的古籍記載,在人類文明曙光之前,甚至可能在地球生命誕生之初,星空深處存在著一些難以名狀的‘存在’。它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神祇或惡魔,更像是一種超越我們理解維度的‘現象’或‘法則’的具象化。它們的‘意識’或‘存在信號’會以某種特殊的頻率輻射,如同宇宙背景輻射一樣,無處不在,但絕大多數生命無法感知。”
他頓了頓,手杖輕輕點地。“但總有極少數特異的個體,或因血脈,或因突變,其生命頻率會偶然與這些‘低語’發生微弱的諧振。他們能‘聽’到一絲雜音,感受到莫名的吸引或恐懼,身體也可能產生異變——通常是加速的新陳代謝、異常的恢複力,但也伴隨極度的痛苦和最終的精神或**崩潰。在古代,這些人往往被視為先知、薩滿,或者……妖魔。”
陸燼野如墜冰窟。加速的新陳代謝,異常的恢複力,極度的痛苦……這說的不就是他嗎?
“而‘共濟會’,”教授繼續道,語氣沉重,“根據我們掌握的碎片資訊,他們似乎相信,這些‘低語’並非無序的噪音,而是蘊含著超越當前人類科技的知識和力量。他們試圖主動‘捕捉’這些頻率,篩選並‘培育’能夠穩定諧振的個體——也就是‘聆聽者’,進而嘗試理解,甚至……‘引渡’或‘召喚’那些‘存在’的更多力量。那些實驗失敗的‘樣本’,可能就是無法承受頻率衝擊而崩潰異化的產物,比如你們今晚遇到的‘那種東西’。”
他看向陸燼野,目光複雜:“陸小友,你很可能就是一個天生的、未被‘加工’過的‘聆聽者’。你的‘癌細胞’,或許根本不是癌,而是你的身體細胞在那種無處不在的、微弱的‘低語’頻率影響下,產生的適應性或應激性突變!李明哲找到你,不是偶然。
房間內一片死寂。隻有陸燼野粗重的呼吸聲。
他不是得了絕症。他是一個……天生的“收音機”,接收著來自星空地獄的廣播?而他的身體,正在因為這該死的“信號”而崩解或變異?
“那……那我的手鍊……”陸燼野的聲音乾澀。
“可能是某種保護,也可能是某種……催化劑或濾波器。”陳教授沉吟,“送你手鍊的人,用意難測。我們必須找到她。”
蘇見鹿立刻拿起對講機:“技術組,立刻根據陸燼野提供的線索,查詢一名叫王小雨的女性,年齡約二十歲左右,曾與他同住一家醫院,住VIP病房,約一週前出院。調取所有相關監控和醫療記錄!”
命令下達後,她轉向陸燼野,眼神堅定:“陸燼野,你現在是解開‘共濟會’和李明哲陰謀的關鍵,也是他們必然會再次尋找的目標。我們會儘全力保護你,並調查清楚這一切。但你也必須信任我們,把所有異常情況都告訴我們,包括任何細微的感覺、夢境、或者……‘聽到’的聲音。”
陸燼野看著她,又看看麵容嚴肅的陳教授。他還有選擇嗎?弟弟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浮現。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麼弟弟會不會也有危險?西山孤兒院……那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我……我會配合。”陸燼野啞聲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這部舊手機是警方檢查後暫時還給我的,裡麵幾乎冇什麼聯絡人。
螢幕上,跳出一條未知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隻有一句話:
“哥哥,手鍊還喜歡嗎?小心那些穿製服的人哦。想見弟弟的話,明晚子時,舊電廠冷卻塔頂。一個人來。——小雨”
簡訊末尾,附著一張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個破舊的、木頭小飛機,那是陸燼野小時候送給弟弟的玩具。他的大腦“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王小雨!她果然知道!弟弟……在她手裡?還是在“光明會”手裡?
“怎麼了?”蘇見鹿察覺到我的異樣。
陸燼野死死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巨大的震驚、憤怒、恐懼和一絲渺茫的希望在他心中瘋狂攪動。他該相信誰?警察?還是那個神秘莫測、似乎知曉一切的王小雨?
子時,舊電廠冷卻塔頂。一個明顯是陷阱的邀請。但他有得選嗎?
陸燼野抬起頭,看向蘇見鹿,努力讓聲音不顫抖:“冇什麼,垃圾簡訊。”我必須自己去。為了弟弟,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是古神的餐桌,我也必須去闖一闖。
但在陸燼野低頭的瞬間,他冇有注意到,顧遠山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陸燼野緊握手機的手,和他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卻在秒針跳動時,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非自然藍光的古董手錶。
夜色,愈發深沉了。低語,彷彿在看不見的維度裡,漸漸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