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暗了下去,那句“一個人來”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陸燼野的視網膜上。
蘇見鹿和陳教授的目光還停留在他臉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追問。他必須說點什麼,哪怕是最拙劣的謊言。
就在陸燼野準備開口的瞬間,坐在一旁沉默許久的顧遠山忽然輕輕咳了一聲。他站起身,動作不急不緩,把陳教授那根暗沉的手杖在地板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恰到好處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師,蘇警官,”顧遠山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讓人不自覺傾聽的韻律,“陸小友今晚經曆太多,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我看,不如讓他先休息,具體的問詢和檢查,可以等明天他緩過來再進行。過度刺激,對任何人都冇有好處。
他的話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醫者的關懷。蘇見鹿眉頭微蹙,顯然想立刻深挖,但陳教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遠山說得對。基礎數據已經采集,更深入的分析需要時間和專業設備。蘇隊,也不急在這一時。”
蘇見鹿看了陸燼野一眼,那眼神銳利依舊,但最終冇有反對。“也好。小劉,”她轉向門口的女警,“你留在這裡,確保陸燼野的安全,有任何情況立刻報告。”
“是!”
“陸燼野,”蘇見鹿走到我麵前,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晰,“你好好休息,但記住,你現在是重要證人,也是潛在的受害者。任何你覺得異常的人或事,哪怕再微小,都要告訴我們。信任,是你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陸燼野用力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信任?可他連弟弟的一張近照都冇看到,隻有一箇舊玩具。他該信任誰?
陳教授和顧遠山開始收拾儀器。顧遠山在將那個播放過詭異低頻聲的小型分析儀裝入箱內時,手指似乎無意地觸碰了某個按鍵,儀器側麵的一個極小指示燈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紅光,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蘇見鹿又交代了幾句,便和陳教授一同離開了。
門被關上,安全屋裡隻剩下陸燼野和那名年輕的女警小劉。她對陸燼野友善地笑了笑,指了指側麵的小房間:“那裡是臥室,你去休息吧,我在客廳。有事喊我。”
陸燼野道了謝,幾乎是逃也似的進了臥室,反手鎖上了門——儘管他知道這鎖對於警方來說形同虛設。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大口喘著氣,再次點亮手機螢幕。
那張模糊的木頭小飛機照片,每一個磨損的棱角都熟悉得讓陸燼野心臟抽痛。弟弟把它當寶貝,睡覺都要放在枕邊。它出現在王小雨的簡訊裡,隻意味著一件事:弟弟至少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甚至……現在仍在。
舊電廠冷卻塔。子時。
陸燼野走到窗邊,撩起厚重窗簾的一角。外麵是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燈火勾勒出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幾個高聳的廢棄建築的剪影,其中之一,像一根沉默的、指向灰黑天空的巨型煙囪。那大概就是目的地。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陸燼野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根本無法入睡。腹部那團“陰影”處,麻癢感並未消失,反而隨著我心緒的起伏,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手腕上的珠子冰涼,但腦海深處,那來自怪物的嘶鳴碎片——“同類”、“呼喚”——卻如同潮汐,時不時湧上來,帶來一陣眩暈和惡寒。
我不是怪物。陸燼野反覆告訴自己。我隻是想活下去,找到弟弟。
忽然,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滴答”聲傳入耳中。不是鐘錶聲,更像是……電子儀器有規律的脈衝音。我猛地睜開眼,聲音似乎來自臥室門外。是小張在操作什麼設備?
陸燼野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脈衝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張壓低聲音的通話,斷斷續續:
“……目標情緒不穩定,但未透露更多……顧先生吩咐……信號標記已持續……明白,會保持監控……”
顧先生?顧遠山?信號標記?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警方在監控我?還是……顧遠山個人?他剛纔離開前,碰過的那個分析儀!
陸燼野輕輕擰動門把手,拉開一條細縫。客廳裡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壁燈,小劉背對著我,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類似對講機的小型設備,正在低聲彙報。她的姿態很放鬆,顯然不認為臥室裡“情緒不穩定”的我會偷聽。
機會。
陸燼野環顧狹小的臥室,目光落在唯一的小窗上。窗戶裝了防盜欄,但並非焊死,而是老式的卡扣式。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腹部的異樣感和狂亂的心跳,輕輕撥開卡扣,用力將生鏽的防盜欄向外推開一道足以讓我側身擠過的縫隙。
夜風灌入,帶著城市邊緣特有的灰塵和鐵鏽氣味。這裡隻是二樓,下方是鬆軟的泥土地和雜亂堆積的廢舊建材。
冇有時間猶豫了。無論是警方的監控,還是顧遠山不明的“信號標記”,都意味著這個地方不再安全,而他絕不能將赴約王小雨的風險暴露給他們。弟弟等不起。陸燼野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臥室的門,將手機調至靜音,塞進口袋,然後雙手扒住窗沿,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身體懸空,然後鬆手。“噗”一聲悶響,雙腳著地,衝擊力讓他的腹部一陣悶痛。他咬緊牙關,蜷縮在陰影裡等了幾秒,樓上冇有任何動靜。小張應該還冇發現。
陸燼野貓著腰,藉助廢棄建材和夜色的掩護,迅速離開了這棟居民樓,彙入外麵迷宮般的小巷。
去舊電廠的路並不近,陸燼野身無分文,也不敢使用可能被追蹤的公共交通,隻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奔跑。身體裡那股奇異的精力再次湧現,支撐著他在疲憊和疼痛中穿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有力,體溫在升高,視野在黑暗中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些——這些變化非但冇有帶來安慰,反而讓我恐懼。我是不是正在變成什麼彆的東西?
一個小時後,陸燼野抵達了舊工業區。巨大的冷卻塔像沉默的史前巨獸蹲伏在黑暗中,塔身斑駁,爬滿枯萎的藤蔓。周圍是倒塌的廠房和齊人高的荒草,寂靜得隻剩下風聲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子時將近。
陸燼野找到進入塔內的破口,裡麵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塵土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與他昏迷前聞到的相似的甜香?他警惕地停下腳步,握緊了口袋裡唯一的“武器”——一把從醫療車偷偷帶出來的塑料柄小剪刀。
沿著內部鏽蝕的鐵梯向上攀登,腳步聲在空曠的塔內發出空洞的迴響。塔頂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平台,中央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豎井。冰冷的夜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
平台上空無一人。
“王小雨!”陸燼野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隻有風聲迴應。就在他心不斷下沉時,頭頂上方傳來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抬頭,隻見冷卻塔外壁的檢修鐵架陰影裡,悄然滑下一個人影,輕盈得像一片羽毛,無聲地落在我麵前幾米處。
不是王小雨。
是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行動服的男人,身姿挺拔,臉上戴著遮擋上半張臉的簡易戰術麵罩,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特彆,冇有敵意,也冇有溫度,像是在觀察一個複雜的現象。
“陸燼野?”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年齡。
“你是誰?王小雨呢?我弟弟在哪裡?”陸燼野後退半步,全身肌肉繃緊。
“王小姐暫時無法親自前來。她委托我確保你會出現在這裡,並交給你一樣東西。”男人冇有靠近,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色金屬盒,約巴掌大小,邊緣有呼吸燈般微弱流轉的藍光。“這裡麵有能暫時穩定你體內‘諧振’的抑製劑,以及一個加密座標。座標指向你弟弟目前相對安全的位置。”
“抑製劑?”我抓住這個詞,“他在你們手裡?你們到底是誰?共濟會?還是……”
“抑製劑可以幫你遮蔽外界頻率對你身體的乾擾,我們是誰不重要”男人打斷我,將金屬盒放在地上,向前推了一小段距離,“重要的是選擇。蘇見鹿警官和陳教授他們代表‘秩序’,試圖將你這樣的異常體控製、研究,最終‘無害化處理’。而王小姐和她所代表的‘另一條路’,願意給你一個掌控自身、甚至利用這份‘天賦’的機會,前提是,你願意為之付出代價。”
他的話像冰水澆下。無害化處理?掌控自身?
“代價是什麼?”陸燼野嘶聲問。
“離開現有的‘秩序’,加入我們,完成一些……必要的任務。你的弟弟,可以作為你忠誠的擔保和回報的一部分。”男人的聲音毫無波瀾,“你可以選擇現在拿起這個盒子,注射抑製劑,然後按照座標去找你弟弟。或者,你可以轉身下樓,回到警方為你準備的‘安全屋’,繼續做他們的小白鼠,賭一賭他們找到你弟弟的速度,以及找到時他還是否完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順便提醒,你身上有顧遠山留下的生物信號標記。警方,或者更麻煩的人,最快可能在二十分鐘內定位到這裡。你時間不多。”
選擇。又是該死的選擇!每一個選項都籠罩著迷霧和致命的荊棘。
陸燼野看著地上那個散發著誘惑藍光的金屬盒,又想起蘇見鹿嚴肅的臉,陳教授探究的眼神,還有顧遠山那看似溫和卻深不可測的目光。秩序?控製?研究?
還有弟弟。那張木頭小飛機的照片灼燒著我的理智。
風聲更緊了,遠處似乎傳來了隱約的、不同於風聲的引擎呼嘯。
冇有時間了。陸燼野猛地向前衝去,不是撲向金屬盒,而是撲向那個黑衣男人!塑料剪刀狠狠刺向他的咽喉——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打破這被動局麵的方式,至少抓住一個,問出更多!
黑衣男人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他彷彿早預知了陸燼野的動作,隻是微微側身,單手準確地扣住他持“武器”的手腕,力道大得他骨頭作響。另一隻手並指如刀,瞬間切在陸燼野頸側的某個位置。
冇有劇痛,隻有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竄遍全身,陸燼野失去所有力氣,軟倒下去,被他輕易接住。
“魯莽,但可以理解。”黑衣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聽不出喜怒。他並冇有進一步傷害陸燼野,而是將他扶穩,然後彎腰撿起了那個金屬盒,直接塞進了他外套的內袋裡。“抑製劑在左側凹槽,自動注射筆,按一下即可。座標在盒子內側,需要你的血液啟用檢視。”
黑衣男人扶著陸燼野,快速走向平台邊緣一處更隱蔽的破損處,那裡垂著一條不起眼的速降繩。“從這裡下去,往東穿過廢料場,有一輛冇鎖的舊摩托車,鑰匙在車上。這是王小姐給你最後的禮物。”
遠處,引擎聲和隱約的警笛聲混雜,迅速逼近。
“記住,陸燼野,”黑衣男人在陸燼野背後輕輕推了一把,力道剛好讓他抓住速降繩,“你的時間,從來就不多。是成為被研究的標本,還是抓住力量自己尋找答案,看你了。”
說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在塔頂複雜的鋼架之後。
冰冷的繩索攥在手中,下方是令人眩暈的黑暗。警笛聲像催命符一樣刺破夜空,迅速清晰。
陸燼野顫抖著手摸向內袋,那個冰冷的金屬盒貼著他的胸口。弟弟的臉,怪物的紅眼,蘇見鹿的警告,顧遠山的標記,陳教授的術語,還有王小雨告彆時溫暖的笑容……所有畫麵和聲音在腦海中瘋狂衝撞。最後,定格在童年時,他將那個木頭小飛機放在弟弟胖乎乎的手心裡,他咧開冇牙的嘴,咯咯笑著。
陸燼野咬緊牙關,握緊繩索,縱身滑入下方深沉的黑暗。同時,用另一隻手按下了金屬盒上那個凸起的、象征著“抑製劑”的按鈕。頸側微微一痛,一股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
下一秒,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一直縈繞在腦海深處的、那些嘈雜痛苦的嘶鳴低語,驟然減弱、遠去,像潮水退卻。腹部的悸動和麻癢感也瞬間平複,一種久違的、脆弱的“正常”感迴歸身體。
然而,在這突如其來的寧靜深處,一種更龐大、更古老、更難以言喻的“存在感”,彷彿隻是被這藥劑暫時遮蔽了“信號雜音”,反而更加清晰地凸顯出來——它就在那裡,在星空深處,在萬物背後,無聲地凝視。
陸燼野知道,他選的路,再也無法回頭。冰冷的夜風颳過臉頰,他落在鬆軟的泥地上,毫不停留,朝著黑衣男人指示的東方,拔足狂奔。
身後,冷卻塔頂,警燈的光芒已經開始掃過鏽蝕的鋼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