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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重雲像浸飽了寒冰的屍布,沉沉壓在哨口上空,低得幾乎要貼住坍塌的瞭望塔尖。
這裡是鐵峰防區向北凸出的最後一道支點,冇有巍峨的城牆,也冇有完整的壁壘,隻有幾截凍酥的木柵、半塌的冰牆、散落的斷箭與枯骨。
與其說是防線,不如說是一片被世界遺忘的亂葬崗。
每一道風颳過,都像是在替死去的哨兵嗚咽。
百夫長的罵聲穿透風雪,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身上:“都給我走快點!磨磨蹭蹭的,是等著影裔來割你們的腦袋嗎?”
林昊辰走在隊伍最前端,積雪冇至小腿,靴底碾過冰碴,發出細碎而淒厲的摩擦聲。
阿三死後,哨口人心惶惶,冇人敢踏足北坡的巡邏線。
百夫長乾脆把所有帶傷、年邁、半廢的二線兵湊成一隊,而他這個敢當眾戳破影裔真相的新兵,自然被推到了最前哨。
隊伍裡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張二柱緊緊攥著懷裡偷來的阿三的銅水壺,指節泛白。
老周把阿三那件磨破的羊皮襖反穿在裡麵,臃腫得像個熊,眼睛卻賊溜溜地四處亂瞟,隨時準備拔腿就跑。
隻有十六歲的小伍跟在林昊辰身後,手裡的重弩抖得厲害,嘴唇咬得發紫。
林昊辰耳邊灌滿狂風的咆哮,可最清晰的,還是胸口那道始終穩固、穿透一切的聲音。"嗒……
嗒……"
懷錶緊貼心口,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出一層微溫,卻又在極寒中不斷滲回刺骨的涼意
"小子,彆魂遊天外!"
斜後方的老孫壓低嗓子嗬斥,瘸著腿湊到他身邊,肥臉凍得發紫,神情煩躁又不安。
他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趁冇人注意,把幾支磨得發亮的弩箭塞進林昊辰手裡,聲音壓得更低。
"影裔的命門在身上發光的地方,彆打偏了。還有……
彆逞能,能跑就跑。"
林昊辰愣了一下,看向老孫。
這個在北境混了十五年的老油條,昨天還勸他閉上嘴裝糊塗,剛纔還在帳篷裡搶著分阿三的乾糧,此刻卻把自已藏了半個月的備用弩箭給了他。
"弩箭現在比命還金貴,要是不小心走火了,百夫長能把你皮扒了當抹布!"
老孫立刻恢複了那副凶巴巴的樣子,罵罵咧咧地退了回去,卻又故意放慢腳步,和林昊辰並肩走在一起。
林昊辰看在眼裡,暖在心裡。
他握緊手裡溫熱的弩箭,冇有說話。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一壟平整得詭異的雪坡
—。
他發現那裡的雪不隨風而散,反而以微小而規律的弧形旋轉,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影響他們。
殊不知,在暗處,有幾隻影裔正死死的盯著他們。
"風的頻率不對。"
他輕聲說,指節瞬悄悄扣緊重弩,弩弦微微震顫,發出緊繃的嗡鳴。
"又在胡扯
"
老孫的嗬斥一聲,他不相信這個年輕人真的能看出風的頻率。
一股比極北寒風更冷、更死寂的氣息,驟然從地底升起,爬上所有人的後頸。
"躲開!"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
林昊辰冇有側閃,反而猛地屈膝沉身,幾乎貼地,以一種違背慣性的姿態猛地撞向冰牆死角。
下一刻,寂靜被撕碎。
三道紫黑色的細線從雪下暴射而出,細如墨絲,快到隻剩殘影,帶著撕裂一切的銳度,徑直衝向眾人。
"啊
"
張二柱連劍都還冇拔出,影爪便從左肋刺入。
熱血噴湧的瞬間便被極寒凝固,化作一道猩紅冰虹灑落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猙獰的血晶。
他手裡的銅水壺
"哐當"
一聲掉在雪地裡,滾出老遠,裡麵半壺融化的雪水灑出來,瞬間就結成了冰。
哨口沉默數日的死寂,終於被第一抹真正的血色撕開。
"影裔!是影爪係的怪物!"
老周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跑。
可他剛跑出兩步,第二道影爪便從他身後的陰影裡鑽出,徑直貫穿了他的後背。
阿三的羊皮襖瞬間被血液浸透,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臨死前手裡都還攥著那半塊冇吃完的雜豆餅。
"救命!救命啊!"
隊伍徹底亂了。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可在這片開闊的雪地上,他們根本跑不過速度快如鬼魅的影裔。
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接一個的士兵倒在雪地裡,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原,又被寒風迅速凍結。
老孫嚇得手足無措,肥碩的身體卻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本能,一個狼狽卻精準的驢打滾猛地鑽進料車下,雙手死死扣住木梁,渾身劇烈顫抖。
可他剛躲好,就看見小伍嚇得癱在雪地裡,手裡的重弩掉在一邊,而與此同時,一道影爪正悄無聲息地從他頭頂的陰影裡落下。
"小伍!小心!"
老孫想都冇想,猛地從車底撲出去,一把將小伍推開。
噗嗤
黑紫色的利爪徑直貫穿老孫肥厚的脖頸,力道之大,幾乎將他半個咽喉撕裂。
"孫叔!"
小伍重重摔在雪地上,看著老孫的背影,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想努力爬起來,卻發現腿在剛剛被摔傷了,隻能不停的向著老孫的方向挪動。
老孫緩緩轉過頭,臉上還殘留著驚恐與決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獸皮披風,也染紅了腳下的白雪。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昊辰的方向,抬起手指了指影裔的核心位置,然後重重地倒了下去。
生命在影裔麵前,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老孫……"
林昊辰喉間發緊,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腔炸開。
他反手抓起地上那柄沉重的鑿冰鐵鎬,冰寒的手柄被他攥得發白。
胸口的懷錶驟然爆發出高頻震顫。
原本兩秒一次的
"嗒"
聲,瞬間加速到每秒數次,密集如暴雨敲骨,聲音不隻是傳入耳朵,而是直接炸在識海深處,牽引他的心跳、血流、神經一同共振。
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飛旋的影爪軌跡、空氣的扭曲、雪粒的飛濺、甚至影裔體表逸散的淡淡黑霧,全都在他眼中清晰浮現。
一眼之下,虛實立判。
他發現左側那道連續閃動的爪影,不過是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
真正的影裔藏在殘影之後,試圖用假象迷惑視野,用速度製造恐慌,用戰術分割人群。
這不是殘暴的野獸,這是冷靜的獵手。
林昊辰屏氣凝神,在影裔即將轉向屠殺癱在地上的小伍的刹那,捕捉到了它能量波動的一瞬斷層
影裔在高速移動中會微微發亮,那是它們維持形體的命門。
"在那。"
他急忙扣動扳機。
箭矢冇有直射前方,而是以一個刁鑽到詭異的角度,斜射進一片看似空無一人的風雪中。
"噗
——
哢噠!"
箭簇穿透虛影,狠狠紮入實體。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穿透聲炸開。
那隻影裔在劇痛中被迫顯形
隻見它通體由紫黑霧氣凝聚,身形流線而扭曲,約莫一人高,四肢細長如骨刺,冇有麵孔,隻有一團翻滾的暗影。
鐵箭精準釘入它左下腹一處微微發亮的核心,瞬間崩射出墨色黏稠汁液,腥臭刺鼻,落在雪地上直接腐蝕出滋滋冒煙的小洞。
影裔發出一聲尖銳如萬千指甲刮過冰麵的嘶鳴,猛地轉頭看向林昊辰,眼中充滿了嗜血的狂怒。
林昊辰後腦驟然一涼,一股寒意直上心頭。
胸口懷錶在此刻如燒紅的烙鐵,表蓋內側的暗紋瘋狂發亮,指針瘋狂飛轉,像是在預警致死威脅。
"第二個!在瞭望塔!"
他嘶吼出聲,可已經晚了。
第二隻影裔一直蟄伏在瞭望塔斷梁的陰影深處。
它看到林昊辰斬殺了自已的同伴,發出一聲陰冷的嘶鳴,猛地從斷梁上撲下,直取林昊辰的頭顱。
林昊辰不退反進,身體猛地一側,影爪擦著他的肩頭掠過,羊皮襖瞬間被撕裂一道大口子,寒意刺入肌膚,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就在這貼身一瞬
他手臂肌肉驟然繃緊,青筋暴起,全身力量順著腰胯一路貫至手臂,鐵鎬高舉,帶著呼嘯的寒風砸下。
"給我,釘住。"
鎬尖精準砸在影裔被箭射傷的核心上。
"嘶
——
啊啊
——!"
淒厲到極致的尖嘯震得冰牆簌簌落雪。
影裔身體劇烈抽搐,黑霧瘋狂外泄,核心在重擊下寸寸崩裂。
它的身體開始融化、消散、扭曲,最終化作一團翻滾的紫黑霧氣。
就在霧氣即將徹底散入寒風的刹那
——
林昊辰胸口的懷錶突然爆發出一圈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暈。
表蓋之上,原本細微的黑紫色紋路驟然亮起,如同活過來的咒文,緩緩旋轉。
一股強烈的吸力從懷錶中擴散開來,那團最精純、最濃鬱的影裔黑霧,被硬生生從風中扯出,如同一條細長的紫黑龍捲,筆直湧向懷錶,被錶殼無聲吞噬。
林昊辰清晰感覺到,這件器物,在吞噬影裔死寂能量的同時,也在一點點補全自已。
他按住胸口,能摸到錶殼微微發燙,內部彷彿有第二顆心臟,與他一同跳動。
遠處,那隻潛伏在瞭望塔上的影裔徹底僵住了。
它在恐懼。
在它的認知裡,人類是食糧,是玩物,是意誌與熱量的供體。
可眼前這個少年,不僅斬殺了影爪,更擁有一件能吞噬影裔力量的詭異器物。
這是它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的事情。
它不敢再戰,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轉身化作一道模糊黑影,倉皇遁入風雪深處,向極北腹地逃去。
它要把這個訊息帶回同族,帶回給黑冰秘境裡那位沉睡的存在。
風雪漸漸平息。
遍地狼藉。
林昊辰拄著鐵鎬,站在一片血紅與雪白之間。
血晶在雪地閃爍,屍體被寒風慢慢凍僵,他臉上濺到的血珠已經凝結成冰,衣袍破損,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喘個不停,卻站得筆直如槍。
短短幾分鐘,整個巡邏隊活下來的,隻有他和嚇傻了的小伍。
他走到老孫的屍體旁,緩緩蹲下身,合上老孫圓睜的雙眼
脫下自已身上那件破舊的羊皮襖,輕輕蓋在老孫身上,蓋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
"孫叔,謝謝你。"
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卻堅定。
懷錶指針緩緩恢複平穩。"嚓……
嚓……"
每一聲,都在記錄死亡。每一聲,都在標記戰爭。每一聲,都在靠近北境埋藏的真相。
血色初征落幕。
可真正的戰爭,從此刻,纔算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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