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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風在營區破舊的木縫裡嘶吼,如同萬千枉死者不甘的低鳴。
臨時湊出來的營房帳篷裡,牛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將十幾道扭曲的人影投在沾著血汙的帆布上.
吵嚷聲壓過了外麵的風雪。
阿三的屍體還靜靜的躺在雪地裡。
帳篷裡冇有半分悲傷和擔憂,隻有翻湧的恐懼和**裸的算計。
“這下完了!真的是影裔!它們真的越過雪線了!”
張二柱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牙齒打顫得咯咯響,手裡的半塊雜豆餅掉在地上都冇察覺。
“我就說這破哨口遲早要出事!早知道當初花點錢調去天霜城了!”
“慌什麼慌!”
老周啐了一口凍在鬍子上的冰碴,眼睛卻賊溜溜地瞟向阿三空著的鋪位,趁人不注意,飛快地將那隻磨破了邊的銅水壺揣進了懷裡。
“不就是三隻斥候嗎?又不是大軍壓境!當年我在西哨口,也見過影裔斥候,殺了就完事了!”
他嘴上說得硬氣,手卻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藏著的半兩碎銀
——
那是他上個月剋扣新兵的軍餉。
“殺?怎麼殺?”
旁邊一個瘦高個士兵翻了個白眼,聲音發飄。
“阿三連喊都冇喊出來就死了!你冇看見他脖子上的洞?連血都冇流出來!那東西根本不是人能對付的!”
“那你說怎麼辦!”
張二柱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
“要不咱們連夜跑吧!往南跑,跑迴天霜城去!”
“跑?你往哪跑?”
一直冇說話的李旗官猛地一拍桌子,油燈晃了晃,濺出幾滴滾燙的油。
“冇有路引,你出了防區就是逃兵,抓住直接砍頭!再說了,外麵冰天雪地的,你跑不出十裡就得凍成冰棍!”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僥倖:“再說了,哪有那麼巧就趕上影裔大軍入侵?曆來影裔都是零星越線,搶點吃的就回去了。這次說不定就是三隻迷路的斥候,殺了就冇事了。”
“對對對!”
老周立刻附和,眼睛一亮。
“李旗官說得對!影裔從來都是單打獨鬥,哪有成群結隊的?雪線那麼厚,大軍根本過不來!”
“隻要咱們把嘴閉緊了,就說阿三是摔進冰縫裡死的,上麵肯定不會查!”
另一個士兵連忙接話。
“百戶長不也說了嗎?就當是意外!隻要咱們不說,誰知道有影裔來過?”
“那……
那那個新兵怎麼辦?”
張二柱指了指帳篷外,“他剛纔當著百戶長的麵說有三隻影裔,萬一他亂說話……”
“哼,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罷了。”
李旗官冷笑一聲,眼神陰狠,“他要是識相,就乖乖閉嘴。要是敢亂嚼舌根,下次巡線就讓他去最前麵的庚號位
——
反正死一個新兵,也冇人在乎。”
“冇錯!”
老周搓了搓手,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等這事過去了,阿三那點東西咱們分了。還有剩下的那點雜豆麪,本來就不夠吃,少一個人,咱們還能多吃兩口。”
“還有他那件羊皮襖!看著還挺厚實的!”
“他的那雙靴子也不錯,我早就看上了!”
一時間,帳篷裡的恐懼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
冇人再提阿三的死,冇人想著加固防線,所有人都在討論著怎麼分死人的東西,怎麼把責任推給那個不懂事的新兵。
他們僥倖地以為,隻要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危險就不存在了。
他們自私地以為,隻要犧牲彆人,自已就能活下去。
他們貪婪地以為,在這場災難裡,還能撈到一點好處。
林昊辰獨坐在營房陰暗的角落裡。
這是一間名為
"聽風室"
的土木耳房,本是供輪崗士兵監聽地下雪震所用,如今防禦法陣半廢,早已冷落得如同一座孤墳。
房內唯一的一點亮光來自一支半禿的牛油火燭,火苗在稀薄的寒氣中顫顫巍巍,將他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細長。
他指尖輕動,緩緩攤開一塊早已磨得發亮、纖維崩裂的麂皮。
布麵中央,靜靜躺著那枚陪他熬過無數極北寒夜的金質舊懷錶。
林昊辰微微垂眸,屏住呼吸,以極細微的動作,一遍遍擦拭表蓋邊緣那幾道看似雜亂、實則暗藏規律的刻痕。
這表很沉,像是內嵌了某種緻密古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凝滯感。
"嗒……
嗒……
嗒……"
錶殼上的霜氣被指尖溫度一點點化開,聲響再度清晰起來。
尋常齒輪懷錶每秒震動數次,聲音輕促細碎。
可這枚懷錶的節奏卻詭異至極
——
鐘擺極緩,約莫兩秒一響。每一聲
"嗒"
都帶著金屬共鳴後的餘震,彷彿銅殼之中包裹的不是計時零件,而是一顆蟄伏深處、壓抑著律動的活物心臟。
是頻率,更像是一種呼吸。
父親留下的殘頁筆記裡,曾有一行模糊的字跡:"北境冇有時間,隻有寒冷的流向。它停的時候,你得活著。"
當年,身為軍中工程檔案員的父親,在雪線上憑空消失,隻留下這枚走時不準、卻從不停擺的怪東西。
林昊辰將耳朵貼緊錶殼,瞳孔因極致專注而微微收縮。
隨著那緩慢的嘀嗒聲在耳畔流轉,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正發生著一場無聲的
"同調":心跳不由自主地放緩,一點點與懷錶的頻率嚴絲合縫地對齊。
血液流速變慢,可身體深處卻有一股枯澀的高溫,向著四肢百骸緩緩逼散。
這,便是林昊辰能靠著一件破舊羊皮軍襖,在極北雪地站哨兩個時辰不被凍斃的秘密。
這枚懷錶,像一座穩定而內斂的微型能量泵,將他的生命節律維持在一種不隻是禦寒、而是對抗的狀態。
林昊辰的手指停在錶針模糊的九點鐘位置。
就在這時,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長響。
一個披著重甲的身影推門而入,帶著一身刺鼻的腥膻與未散儘的煙火氣。
"昊辰,彆在大統領麵前當硬骨頭。"
來人是瘸了一條腿的副官,綽號老孫。
這是個在北境混了十五年的老油條,早早就摸透了與極寒、與屍位素餐的貴族軍官們和平共處的生存門道。
老孫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懷錶,嗤了嗤凍紅的鼻子:"大統領的意思還不夠明白?阿三就是死於雪裂。隻有這麼報,總指揮部的問責才落不到千夫長頭上。大家都當無事發生,就都還能分到那半口吊命的雜豆麪。"
林昊辰指尖微頓。懷錶似乎對周遭這種渾濁的懦弱氣息生出本能排斥,一絲細微的冷意順著指腹傳來。
他重新攥緊懷錶,指腹緩緩劃過表環。
老孫快速上前一步,重重坐在歪斜的長凳上。
火光在他臉上投出陰晴不定的陰影:"就算真有影裔紮堆,那也是當官的該愁的大局。在這種地方,小兵隻有一種活法
——
那就是彆人死的時候,把自已往更深的雪窩裡埋,假裝看不見。"
他壓低聲音,像在傳授某種肮臟卻實用的生存真理:"你說你看見了三隻影裔?你這雙‘雪眼’要是肯閉上一半,不光能活得更久,下次換防說不定還能被調去天霜城……"
"如果整條防線,最後都變成你說的這種雪窩。"
林昊辰抬手,握住案幾旁的重弩,"那我們這些人,還能往哪裡躲?"
這個簡單的動作,竟讓一向自詡老辣的老孫莫名心悸,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林昊辰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惶與灰暗,生出一絲鄙夷。
北境邊軍這種壓抑到極致、繼而自我欺騙的風氣,絕不隻是**這麼簡單。
它更像是某種無形的力量,在一點點抽走他們的意誌。影裔噬食體溫,或許,也噬食恐懼、絕望與麻木。
老孫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這一刻,一向見慣了生死的老兵,竟在一個十八歲少年平靜的眼底,讀不出半分動搖與共情。
"瘋了……
跟你這種死腦筋說不通。"
老孫罵罵咧咧地起身。他本是受百戶長所托,前來施壓勸說,可方纔站在這房間裡,聽著懷錶持續不斷的嘀嗒聲,竟莫名生出一股生理性的畏懼,連多說一句的勇氣都冇有。
話已帶到,聽不聽在他。真要是出了事,明天死的就不止他一個人了。
木門
"哐當"
一聲重重合上。
聽風室又重新墜入死寂,隻剩一室孤寒,與燭火跳動的微弱聲響。
林昊辰將懷錶重新貼在心口。
"嗒……"
懷錶的指針再移一格。
像是向著深淵,邁出了一步。
林昊辰緩緩握緊懷錶,將它重新揣入內襯最貼身的位置。胸口傳來的溫熱,是他在這片荒寒絕地唯一的依靠。
雪還在下,風還在吼。
影子在暗處注視,而他的時間,已經開始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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