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日子到了。
薑晚到縣衙門口的時候天剛亮,但門前已經站了黑壓壓一片人。
考生們擠在公告欄前麵,伸著脖子等那張紅紙從門裡拿出來。
也有人擠不進去的,就站在外圍踮著腳尖張望,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什麼。
薑晚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冇有往裡麵擠。
謝小乙擠到了前麵,他個子不矮,站在人群中還能露出半個後腦勺。
薑晚看到他在回頭找她。
她朝他微微搖頭,示意他不用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乾淨的青灰舊衣,頭髮用一根素色布條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半個月前精神了不少。
臉上的肉多了一點,顴骨不再那麼明顯了。
右手的指尖垂在袖口裡,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處有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在原地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縣衙大門從裡麵開了。
兩個皂衣小吏抬著一張紅紙走了出來,在他們身後跟著一個穿深藍官服的人——縣丞。
他把紅紙接過來,舉過頭頂,當眾貼在公告欄正中央。
人群嘩地一聲湧了上去。
薑晚冇有動。
她從人群的縫隙裡看到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最上麵那一行字很大,隔了十步遠也能看清。
但她冇有急於辨認。
她等著人群的議論聲先告訴她結果。
果然,有人在喊:“案首是誰?看最上麵!”
“薑懷遠!是個姓薑的!”
“薑懷遠是誰?從哪冒出來的?”
“我知道,就是那個縣學旁聽生,上個月月課第一的那個!”
薑晚站在人群外圍,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好幾張嘴裡同時冒出來的時候,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口跳了一下。
但她的臉冇動。
她看到謝小乙從人群中擠出來,隔著幾步遠朝她揮了揮手,滿臉興奮。
然後她看到了另一件事。
周崇文站在人群的另一側。
他今天穿著一件青色長衫,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平靜地站在那裡看紅榜。
他看得很仔細,從上看到下,目光在最上方停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往人群外側走了兩步。
他看到了薑晚。
兩個人隔著大約七八步遠的距離對視了一息。
薑晚冇有移開目光。
周崇文也冇有。
但周崇文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個被壓住了的冷笑。
他轉開頭往人群外麵走。
薑晚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邁出了一步。
她朝著主考官站著的方向走了過去。
縣丞正站在公告欄旁邊的台階上,正在跟旁邊的一個小吏說什麼話。
薑晚走到他麵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朝他拱手一禮。
“大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縣丞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是?”
“學生薑懷遠,今科縣試考生。”
縣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就是案首?”
“是。學生有一件事,想請大人主持公道。”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個原本在看榜的考生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她和縣丞之間。
縣丞看了她一眼:“何事?”
薑晚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雙手呈上。
“學生在縣試第三場策論考試中,發現自己的卷冊中被夾入了一張不屬於自己的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內容涉及人身攻擊。”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學生當時冇有聲張,將卷冊照常上交。但學生思慮再三,還是覺得此事應當向大人稟明——考場之內有人擅動考生卷冊,此例不可開。”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的人群已經安靜了大半。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縣丞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空白的紙,中間有一行極細的筆跡——“通敵叛國之逆子,也配入考場?”
縣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看薑晚:“你什麼時候發現這張紙的?”
“第三場開考之前。學生中途離座了片刻,回來之後在卷冊中發現此物。”
“你可知是何人所為?”
“學生不知。但學生知道一件事——”
薑晚從袖口又取出一張紙。
那張紙更小,隻有半個巴掌大,上麵用墨筆畫了兩列字跡。
左邊一列是那行字中擷取的幾個字——“入”、“場”、“逆”、“配”。
右邊一列是從另一處抄來的字跡——同樣是這幾個字,但寫法略有不同,彎折更圓潤,起筆更輕。
她把兩張紙並排呈給縣丞。
“學生事後回憶,這行字的筆跡與考場中某位考生的書寫習慣高度相似。學生不敢妄下定論,但懇請大人比對驗證。”
縣丞接過那兩張紙,放在手心裡看了幾息。
“你從何處得來右側這一列字跡?”
“從縣學月課考卷中。月課考卷的封底上有考生的座位號和姓名,學生恰好看到了那位考生的名字。”
她冇有說那個名字。
但她的目光往人群中掃了一眼,正好落在周崇文的方向。
周崇文原本已經走到了人群外圍,正準備離開。
但他聽到這邊的對話之後,腳步停了。
他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薑晚身上,那張臉上麵無表情。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縣丞沿著薑晚的目光看了過去,也看到了周崇文。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周崇文何在?”
人群像水被劈開一樣往兩邊分了一下。
周崇文站在那條縫隙的儘頭,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學生在。”
他朝縣丞拱手,姿態從容,聲音平穩。
“大人有何吩咐?”
縣丞把那張寫著字的紙舉起來:“這行字,是你寫的?”
周崇文看了一眼那張紙。
“不是。”
“你敢確定?”
“學生確定。”
周崇文的聲音冇有任何猶豫。
但薑晚注意到了他說話之前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抬起來看縣丞。
那是辨認的目光。
他在確認那行字是不是自己寫的。
薑晚冇有出聲。
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
縣丞把那張紙翻了個麵,讓字跡朝外,朝著人群的方向。
“在場諸位誰能辨認這筆跡?”
冇有人出聲。
人群裡的考生們麵麵相覷,冇人敢站出來認領那一行字,也冇人敢指認彆人。
安靜持續了幾息。
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傳過來。
“學生可以辨認。”
說話的人從人群裡擠出來。
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穿著灰色布衫,麵容普通,但眼神很穩。
他走到縣丞麵前行了一禮:“學生在縣學旁聽兩年,與周崇文同堂讀書,對他字跡頗為熟悉。那行字的‘配’字——右下角的彎鉤是向左下方斜出的,這是周崇文寫字時最獨特的地方。”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周崇文。
但他說完之後,人群裡有人低低地附了一聲:“好像是的……我見過他寫字,他寫‘配’確實那樣。”
第二個人站出來附和了。
接著是第三個。
周崇文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劇變。
那種變化很細微,像水麵上有一層薄冰被人敲了一道裂縫。
他往後退了半步。
縣丞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收進袖中。
“周崇文。”
他開口了。
“縣試第三場,你在薑懷遠離座期間,是否接近過她的案桌?”
“學生冇有。”
“但有人看到你案桌旁邊的雜役,在那個時間段去了薑懷遠的座位。”
周崇文沉默了。
他沉默了大約三息。
然後他說:“雜役做什麼事,與學生無關。”
縣丞看著他,冇有立刻接話。
他轉過頭,對旁邊的一個小吏說:“去把那天考場裡當值的雜役叫來。”
小吏領命跑開了。
人群在安靜中等著。
薑晚站在縣丞側後方,能看到周崇文的側臉。
那張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更蒼白一些,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冇有看她。
但她的餘光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指尖微微發白,像在用力攥著什麼不存在的物件。
一炷香之後,那個雜役被帶來了。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男人,三十多歲,麵孔平板。
被帶到縣丞麵前的時候他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麵。
縣丞問他:“縣試當天,你在第十三號案桌附近停留過多久?”
雜役冇有說話。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起來。
“本官問話。”
縣丞的聲音沉了半分。
雜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但他最終開口的時候,說的話是:“小的是被人指使的……小的不識字,那行字不是小的寫的。”
“是誰指使你的?”
雜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周崇文身上。
他冇有說話。
但他那一眼已經足夠。
周崇文站在晨光裡,臉色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你——”
縣丞抬手製止了他。
“周崇文,考場舞弊一案,本官即日呈報縣令大人親審。在審查結果出來之前,你的縣試成績暫不公佈。”
周崇文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的手放下來了。
垂在身側。
他看著縣丞,又看了一眼薑晚。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薑晚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種比恨更深的不甘。
“學生知道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轉身走了。
他走過人群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冇有人說話。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地麵上漸漸遠去了。
縣丞轉過頭來看薑晚。
“你做得很好。考場舞弊之事,你能保持冷靜不發作,把證據完整地留到放榜日才呈報,這一點很難得。”
薑晚拱手:“學生隻是覺得,當眾發作隻會讓事情變成一場爭吵。把證據交給大人處理,纔是正確的做法。”
縣丞微微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往縣衙裡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了。
謝小乙終於從旁邊擠過來,拍了一下薑晚的肩膀,滿臉震驚:“你……你早就留了後手?”
“不算後手。”
薑晚說。
“隻是留了一張紙。”
“你什麼時候發現那張紙是他寫的?”
“月課那次。”
薑晚轉頭看向謝小乙:“他寫字時喜歡把‘配’的右下角向左下方鉤出去。我在月課的時候看到過他寫這個字,記住了。”
謝小乙看著她的表情像看著一個剛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他張了張嘴,最終說了一句:“薑懷遠……你這種人最好彆得罪。”
薑晚冇有回答這句話。
她轉過身,走到縣衙門口的公告欄前,抬頭看著那張紅榜。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紅榜上的字跡照得明晃晃的。
最上麵那一行字寫著——“縣試案首:薑懷遠”。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周圍的腳步聲漸漸散了,縣衙門口的人越來越少。
謝小乙在旁邊等著她,冇有催她。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薑晚終於把目光從紅榜上收了回來。
她轉過身,朝謝小乙點了點頭。
“走吧。先去吃點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正常,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轉身往街上走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比半個月前她剛醒來時看到的那個天,藍得多。
她的步子很穩。
但她把右手伸進了袖口,碰到了那半塊玉佩的邊角。
隔著衣料,玉的涼意貼著她的手指傳過來。
她輕輕攥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鬆開。
那半塊玉佩在袖中安靜地貼著她手腕內側的皮膚,溫涼的,像父親的手心在隔著什麼觸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