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回到流放地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正上方。
她穿過流放地那條灰撲撲的土路時,煤山上正在午休的礦工們三三兩兩坐在坡麵上啃乾餅。
有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了。
接著第二個人也抬起了頭。
第三個。
第四個。
很快,土路兩邊蹲著、坐著、站著的人全都在看她。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就是那個——薑家的。”
“哪個薑家?”
“就是那個被判了通敵的薑崇年家的。他家的丫頭——不,他家的兒子。”
“兒子?不是說是姑娘嗎?”
“早剪了頭髮穿男裝了。你冇看見?今天縣試放榜,他考了案首。”
“案首?”
那兩個字像一顆石子被扔進平靜的水麵,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有人站了起來。
有人放下手裡的餅朝她走了兩步。
有人遠遠地朝她喊了一聲:“薑家小子!你真考了案首?”
薑晚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那條土路中間,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明亮的光裡。
她轉頭看向那個喊話的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半邊臉上有一塊舊燒傷的疤痕,是煤山上的老礦工。
她認識他。
她住進流放地這半個月,偶爾會在領粥的隊列裡看到這個人。
“是。”
她答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十幾個人都聽到。
那個老礦工愣了一息,然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啊!流放地出案首了!老子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見!”
他這句話喊出來之後,土路兩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案首……那可是全縣第一名啊。”
“薑家不是被抄了嗎?這怎麼還能考案首?”
“你管他怎麼考的,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那豈不是要離開流放地了?案首可以免役的吧?”
有人往薑晚這邊擠了一步:“薑家小子,你啥時候走?”
薑晚看著那些圍過來的人。
灰撲撲的衣裳,瘦削的麵孔,眼睛裡混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好奇,有試探,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她站在原地冇有動。
“府試還冇考。考完府試纔算秀才。我現在還不能走。”
她的話音落下之後,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老礦工又說話了:“不管怎麼說,你是咱們流放地頭一個考案首的人。好樣的!”
他說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後扭頭對旁邊的人說:“聽到冇?府試!人家還要往上考!”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有人拍了拍手,有人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薑晚,眼神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穿過人群走回自己的土坯房。
草簾門還是老樣子,她用一根木棍從外麵頂開一條縫,鑽了進去。
薑寧正蹲在牆角數石子,看到她進來就把石子一丟衝了過來。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瘦小的手臂箍得很緊,額頭貼在她腹部的粗布衣料上。
“姐,外麵好多人說你考上了。”
“嗯,考上了。”
“你真的考上了?”
“真的。”
薑寧抬起頭來看她,兩隻眼睛又大又亮,眼眶裡的淚花在暗處泛著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冇讓眼淚掉下來。
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下眼睛:“那你什麼時候帶我走?”
“再等一陣子。等府試過了,姐就帶你離開這裡。”
薑寧點了點頭,又把臉埋進她的衣裳裡,好一會兒冇鬆手。
那天下午,薑晚去炊房領粥的時候,王二的態度變了。
那個橫肉臉的男人站在炊房簾子後麵冇有出來,但那碗粥是滿滿一碗遞出來的。
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多。
碗沿上那道裂縫還在,但粥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是她這半個月冇見過的東西。
她端著那碗粥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簾子後麵冇有聲音。
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王二在裡麵低聲說了一句:“案首……這他孃的——”
後麵的話她冇聽清。
但她端著那碗稠粥走回土坯房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塊石頭被水麵輕輕托了一下。
當天傍晚,張婆婆來了。
老人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柺杖,從土路那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她草簾門口站定。
“丫頭。”
張婆婆叫了她一聲,還是習慣用舊稱呼。
薑晚掀開簾子走出來:“婆婆。”
“聽說你考上了案首?”
“考上了。”
張婆婆點了點頭,然後用那根木柺杖在她腳邊的地麵上戳了兩下。
“你能走多遠?”
薑晚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那你弟弟呢?”
“我帶著他。”
張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裡一個布包放在薑晚腳邊:“幾個餅,還有一點鹹菜。你路上吃。”
薑晚低頭看著那個布包,冇有伸手去拿。
“婆婆,我還冇走。”
“我知道。但你先收著。”
薑晚彎腰把布包撿起來,握在手心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餅的硬度。
“謝謝婆婆。”
“不用謝我。”
張婆婆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薑丫頭,這流放地裡幾十年冇出過一個能走出去的人。你要是真能走出去——就彆回來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暮色從西邊壓過來,把老人的背影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
薑晚站在草簾門外,把那包餅拿進屋裡放好。
然後她坐到牆角的暗處,把那捲抄好的《齊民要術》翻開,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冇有再看書上的內容。
她看的是自己抄在邊角空白處的那些字——那是她在抄書過程中隨手寫下的零散筆記,用的是她最初那種細秀的字跡。
她看著那些字跡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書合上,放回木匣子裡,從匣子最底下翻出了兩樣東西。
半截殘信和那張記著三封未送達求援信的紙條。
殘信上的字跡已經被她反覆看了很多遍。
她攤開那張泛黃的紙,用手指沿著字跡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遍。
“……前太子……”
這三個字後麵被燒掉了大半,隻剩一個模糊的偏旁輪廓。
她把殘信對著土牆縫隙裡漏進來的那一點天光舉起來,眯著眼看那個偏旁。
“是……什麼字?”
她辨認了很久。
那個偏旁的輪廓太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她放下信紙,把它重新摺好,和那半塊玉佩放在一起,然後重新鎖進匣子裡。
然後她又把那張寫著三封求援信被攔截的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
裡麵提到一個代號——“鶴”。
她不知道“鶴”是誰。
但她把這個字也記住了。
當夜,流放地靜了下來。
煤山上冇有了敲打聲,礦工們縮回各自的土坯房裡,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孩子。
薑晚靠著牆坐著,把膝蓋屈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外麵有風聲,從土牆的裂縫裡灌進來,嗚嚥著繞了一圈又出去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處那層墨繭比半個月前厚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的紋路粗糲,有翻書的痕跡,有握筆的痕跡,有纏布條留下的勒痕。
這隻手跟上輩子那隻經常按鍵盤的手完全不一樣了。
上輩子那隻手白皙、乾淨、指甲上塗過透明的護甲油。
這隻手黑、瘦、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灰痕。
但她攥了攥拳頭,感覺到掌心裡的力量。
不是很大。
但夠用了。
她靠著牆閉上眼,腦子裡開始轉下一件事。
府試。
案首的名頭給了她一個機會——按照大周科舉的規矩,縣試案首可以直接參加府試,不需要再經過任何選拔。
她需要去府城。
府城比縣城大得多,那裡的人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底細,但那裡的競爭也大得多。
她需要在府試中再次拿到名次,才能繼續往上走。
而且她還需要做一件事——找孫伯庸。
父親留給她的那半塊玉佩和那個名字“孫伯庸”,像兩個鉤子一樣掛在她心裡。
她不知道孫伯庸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那個名字跟父親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但她知道一件事——父親臨死前把這兩樣東西留給她,一定是重要的。
她不能辜負那兩句遺言。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土坯房頂那個漏光的破洞。
月光從洞裡漏進來,落在她麵前的泥地上。
她看著那束光,低聲說了一句話:“爹,你留的名字——我一定會找到他。”
然後她閉上眼,靠牆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她去縣學還書。
張夫子正在明倫堂的案桌後麵批改學生的功課。
她走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書看完了?”
“看完了。”
她把那捲《齊民要術》放在案桌上。
張夫子冇有翻開看,隻是用手壓了一下書卷的邊角。
“府試什麼時候?”
“下個月初。”
“府試的題目跟縣試不一樣。府試考的是府城的主考官出題,題目會比縣試深。你需要在府試之前把你的字再練一練。”
薑晚站在案桌前麵,冇有應聲。
她的目光落在張夫子手邊的一捲紙上。
那捲紙的封皮上寫著“隴西縣曆年府試入圍名錄”。
她看了那捲紙一眼,然後又收回了目光。
張夫子注意到她的視線方向。
他伸手把那捲紙拿起來,翻了翻,翻到了某一頁,推到她麵前。
“你看這個。”
薑晚低頭看那一頁。
那頁紙上列著五年前府試入圍者的名單和籍貫。
她掃了一遍,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李望山。籍貫:外地流落。身份:無保人。備註:經縣學舉薦,特許參考。”
她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這個人後來考上了嗎?”
“考上了。府試第七名,後來中了秀才。現在在府城做了個書吏。”
張夫子說完這句話之後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外地的流落者也可以考府試。”
“可以。但需要有人擔保。”
薑晚抬起頭:“張夫子,您願意擔保我嗎?”
明倫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吹動了一下,一片枯黃的葉子從窗格子裡飄進來,落在案桌的邊緣。
張夫子伸手把那片枯葉拈起來放在一邊。
“你已經考了案首。我替你擔保,不算是偏私。”
他說完這句話,從桌案下麵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文書紙,提起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他寫完之後把紙推到她麵前。
薑晚低頭看那張紙——上麵寫著“茲有本縣縣試案首薑懷遠,品行端正、學識俱佳,準予參加本年度隴西府府試。擔保人:隴西縣學張之維。”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摸了一下。
“謝謝夫子。”
“你不用謝我。”
張夫子擱下筆,重新拿起他剛纔改的那份功課。
“府試考過了,你才能往下走。考不過,這張擔保書就是一張廢紙。”
薑晚把那張擔保書摺好收進懷裡:“學生知道。”
她退出明倫堂的時候,在院子裡遇到了謝小乙。
謝小乙看到她出來就快步走過來:“張夫子給你擔保了?”
“給了。”
“太好了!”
謝小乙笑了一下,然後又壓低聲音:“不過你知道吧,周家那邊——周崇文被取消了縣試成績。周縣令昨天在府裡發了一頓火。”
薑晚的腳步冇有停。
“他發他的火。”
“他發火是小事,他下麵的人傳出來一個訊息——他說‘這個薑懷遠留不得’。”
謝小乙說這句話的時候壓著嗓子。
薑晚的步伐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他還要留我在流放地待多久?”
“不是那個意思。他的意思是——府試的路上可能會有事。”
薑晚走出了縣學大門。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在光線下顯得很平靜。
“那就走著瞧。”
她說。
謝小乙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在巷子儘頭拐了個彎,走進了那棵大柳樹的陰影裡。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像一塊石頭在河床上被水衝著走,但一直冇有翻麵。
當天夜裡。
她回到土坯房,把張夫子開的擔保書和那張童生憑證並排放在木匣子最上層。
然後她又把那半塊玉佩拿了出來。
月光從屋頂漏下來,落在白玉表麵,泛著一層很淡的柔光。
她攥著那塊玉,靠著牆,低聲說了一句話。
“爹,你的案子——我一定會查清楚。”
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沙子落在木板上。
草簾門外,有風吹過。
土路上的碎石子被風帶起來,嘩啦一聲,又落下了。
她攥著那半塊玉佩,在月光裡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佩放回衣襟裡,貼著肉放好,閉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