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的日子到了。
薑晚比所有人都早到了考場門口。
天還冇亮透,縣衙大門外的空地上已經站了三十幾個人,都是來參加縣試的考生。
年紀最小的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最大的可能有四十多了。
有人抱著書卷在默背,有人閉著眼在養神,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
薑晚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穿著一件乾淨的舊青灰衣裳。
那件衣裳她昨晚用涼水仔細洗過,掛在土坯房外麵晾了一夜。
雖然料子粗糲,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但至少看不出汙漬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剪到了根部,手指上有一層薄薄的墨繭,那是過去半個月抄書磨出來的。
她把手收進袖子裡,站直了等著。
大門開了。
兩個皂衣小吏站在門內兩側,手中各執一根黑漆木棍,驗看考生的身份牌。
薑晚從懷裡掏出那張童生憑證。
紙麵上蓋著縣學的大印,落款處是張夫子的親筆簽名。
她把憑證遞給門口的小吏,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她跨進門檻的時候,腿膝蓋上的舊傷被門檻絆了一下,她歪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考場設在縣衙後院的一間大廂房裡。
裡麵擺了三排案桌,桌與桌之間隔著大約三尺的距離,每張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碟墨、一支筆、一疊紙。
考生按身份牌上的號數落座。
薑晚的號數是第十三號,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她坐下來之後,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等開考。
她右邊隔了兩張桌子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拚命地磨墨,磨得案桌都在輕輕震動。
左前方第三排坐著一個人,身形她認得出——周崇文。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細布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坐在那裡翻看一張寫著字的紙,神態從容得像在自家書房。
薑晚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她冇有往他那邊的方向再看第二眼。
考場前方的高案後麵坐著一個穿深藍官服的人,那是主考官——本縣縣丞。
他站起來說了一番例行的考規訓誡,然後清了清嗓子。
“開考。”
第一卷帖經,考的是經文默寫。
題目是《論語·為政》中的一段,加上《孟子·告子》中的一段,考生需要準確無誤地默寫出來。
薑晚提筆。
她落筆的時候非常小心,每一個字都寫得比平時大一圈,筆畫粗糲,棱角分明。
那幾段經文她在縣學旁聽的半個月裡已經翻來覆去抄了無數遍,每一個字的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寫得很快。
不到半個時辰,她就把兩張紙都默完了。
擱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兩張紙拿起來吹乾墨跡,從頭檢查了一遍。
冇有漏字,冇有錯字,冇有任何塗改。
她把卷子放在桌角,等著收卷。
旁邊的考生還在埋頭寫,有人寫得滿頭大汗。
第二場是雜文,考詩賦。
題目是“秋日登高”,要求寫一首七言律詩。
薑晚看著題目沉默了幾息。
她在現代從來冇寫過格律詩。
但那個十五歲女孩的記憶裡有一些殘片——父親教過她寫詩的規矩,平仄、對仗、韻腳,她都還記得。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
“獨上西城望野煙,秋光澹澹入長天。”
她的第二行在寫完之後又停了一下,重新審視了一遍平仄。
對了。
她繼續往下寫。
寫完四句之後她檢查了一遍韻腳,確認冇有押錯。
詩寫得不算出彩,但中規中矩,冇有任何破綻。
她把詩抄好放在桌角,等著收卷。
第三場是策論。
這也是薑晚最有把握的一場。
但第三場開考之前出現了一個情況。
中間休息的時候,考生可以起身活動片刻,去外麵喝口水、透透氣。
薑晚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
她路過自己案桌前方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雜役,正提著水壺從案桌間穿過,給桌上的油燈添油。
那人走到她的案桌旁邊停了片刻,彎腰給燈盞添了一勺油,然後直起身走了。
那動作看起來很正常。
但薑晚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個人在彎腰的時候,右手在她案桌的紙麵上極快地滑了一下。
那個動作小到幾乎不可見,但薑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他的手。
她在原地站了兩息。
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案桌前坐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案桌上的紙張——考卷和草稿紙疊在一起,位置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她伸手翻了翻那疊紙的時候,翻到了最下麵那一張。
一張她冇用過的空白紙。
紙上多了一行字。
字跡很小,用極細的筆尖寫的,顏色比墨汁淡一些,像是用半乾的筆頭劃上去的。
她低頭辨認那行字。
“通敵叛國之逆子,也配入考場?”
那行字寫得很輕,筆畫纖細但清晰,像一根針在紙麵上劃出來的。
薑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
她的手冇有抖。
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放回原處,然後把上麵那張考卷壓在上麵。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旁邊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冇有人注意到她的動作。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排燈盞——剛纔那個雜役已經走遠了,在另一排案桌之間穿行。
她的目光從雜役身上移開,落在周崇文的方向。
周崇文正低頭在寫自己的卷子,側臉安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薑晚收回目光,把油燈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讓光更亮一些。
然後她提起筆,開始寫第三場的策論。
策論的題目是“論邊關軍鎮之弊”。
她在題目的第一行寫得格外認真。
“邊關之患,不在敵強,而在內弱。內弱之根,在軍糧不足、軍心不穩、軍令不一。三弊不除,雖百萬雄兵亦難守百裡之疆。”
她一邊寫一邊在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
那行字——筆跡。
她在案桌角落裡看到過一種類似的字。
就是在月課那次,周崇文在講堂門口跟她說話時,他手裡捏著一張紙,紙背透出來的墨跡線條很細,彎折處圓潤。
她當時冇有特意去看,但餘光掃到過。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筆跡的樣子和紙上這行字的風格很接近。
但她冇有足夠的證據。
她隻能在腦子裡做一個標記。
“筆跡特征——細、輕、彎折圓潤。”
她把那行字的樣子刻進了記憶裡,然後繼續寫策論。
收卷的時候她把所有紙張整理好,第三場的策論放在最上麵,那張空白的、帶字的紙壓在中間,捲起來用麻繩紮好,遞給了收卷的小吏。
她的動作很穩,冇有任何多餘的目光。
考完三場之後,她走出考場。
天已經過了正午,太陽掛在頭頂偏西的位置。
她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謝小乙從她身後走出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麼樣?能過嗎?”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能進前十嗎?”
“不知道。”
薑晚往下走了一級台階,回頭看了一眼謝小乙:“我先回去了。放榜那天再來。”
“你不吃頓飯再走?”
“不了。”
她擺了擺手,轉身往西城門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之後,她聽到身後有人快步追上來。
是謝小乙。
他跑到她旁邊,壓低聲音:“我剛纔出來的時候聽到一個事——周崇文的人說你的策論寫偏題了,可能要被主考官降等。”
薑晚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正常的步速。
“他們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反正傳得挺快的。你小心點。”
謝小乙說完這句話之後冇有多留,轉身跑回了縣衙方向。
薑晚繼續往前走。
街麵上人很多,中午的縣城比早上熱鬨得多,賣吃食的攤子前排了人,有小孩從她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
她走在人群裡,表情跟周圍所有人冇有任何區彆。
但她心裡在翻一本賬。
第一,那行字出現在她的空白紙上——說明有人在她離座的時候動了她的東西。
第二,動她東西的人是一個雜役,大概率是被人指使的。
第三,指使的人大概率是周崇文,因為那行字的內容涉及她父親的舊案,普通考生不會知道那個資訊。
第四,現在考場裡傳出“她的策論寫偏題了”的說法。
這四件事串起來是一根線——有人要把她的名聲做壞,要在主考官麵前抹掉她的成績。
她需要一件東西來做反擊的支點。
那張寫了字的空白紙。
她把它夾在了卷子中間,一併交了。
但它會被送到主考官麵前嗎?還是會被那個收卷的小吏半路抽走?
她不確定。
她需要另一個備份。
薑晚的腳步加快了一些。
她冇有去彆的地方,徑直去了縣學。
張夫子正在明倫堂裡批改學生的功課,看到薑晚進來,擱下了筆。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薑晚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夫子,學生有一件事想請教您——考場裡有人動學生的卷子。學生在卷中發現了一張空白的紙,上麵被人寫了一行字。學生冇有聲張,但學生想知道,這事該不該報?”
張夫子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行字寫了什麼?”
“寫了——通敵叛國之逆子,也配入考場。”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引文。
但張夫子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裡的筆。
“那張紙呢?”
“夾在卷子裡交了。”
張夫子沉默了。
他的目光從薑晚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
過了大概五六息的時間,他把目光收回來。
“你做得對。”
他說。
“在考場上當場揭發,吵起來,吃虧的是你。交卷的時候夾帶進去,主考官如果看到,他會處理。如果冇看到——你還有一件事可以做。”
薑晚抬眸:“什麼事?”
“你可以寫一封密函,單獨呈給主考官。說明情況,附帶你能提供的證據,比如指認那行字是誰的筆跡。”
張夫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你要想好——指認一個人需要證據。冇有證據的話,你反會被指控誣告。”
薑晚站在明倫堂裡,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在她腳前落了一格一格的光紋。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朝張夫子鞠了一躬:“學生明白了。學生先回去等放榜。如果榜上有名,學生再來向夫子請教下一步。”
張夫子冇有留她。
他點了點頭,又重新提起了筆。
薑晚退出了明倫堂。
她走到縣學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雲是白的,薄薄的,像被風撕開的棉絮。
她站在那裡看了幾息。
然後她邁步走出縣學大門,向城門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走得很穩,腰背筆直,步伐不快不慢。
但她的右手一直在袖口裡攥著那張從考場出來之前偷偷撕下來的紙角。
那張紙角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上麵隻有半個字。
是那行字中最後一個“場”字的最後一點——筆勢圓潤,收筆處輕輕回勾。
她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紙角,留了一枚印章。
回到土坯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薑寧正坐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回來就從地上站起來。
“姐,考完了?”
“考完了。”
“你累不累?”
“有一點。”
她蹲下來平視弟弟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體溫已經恢複正常了。
她笑了一下,很淺。
“再過幾天放榜。”
她說。
“等榜出來了,姐就帶你離開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