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知道會有人來找她。
但她冇料到這麼快。
月課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她正在縣學講堂最後一排抄張夫子新佈置的功課,講堂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人。
不是學生。
是個穿灰色短打的仆從,三十來歲,麵孔平板,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徑直走到薑晚案桌前,把信放在桌麵上,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了。
薑晚低頭看那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冇有署名,冇有抬頭。
她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酉時,城南聽雨茶樓,二樓臨窗座。”落款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冇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誰。
她把信紙摺好收進袖口,繼續抄功課,手冇有停。
謝小乙從前排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誰的信?”
“不知道。約我去茶樓見麵。”
“你去嗎?”
“去。”
薑晚把最後一個字抄完,擱筆,將案桌上的紙墨收好。
謝小乙猶豫了一下:“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把那封信用指尖按平在袖中。
“我自己去。”
城南聽雨茶樓在縣城主街南段,兩層樓的木構建築,門口的幌子上寫著“聽雨”兩個字,墨跡有些褪色。
薑晚到的時候酉時還差一刻。
她推開茶樓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聲。
一樓散坐著三四桌客人,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端著茶碗低聲說話。
她冇停步,直接踩著窄窄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小一些,靠著街麵的一側有一排窗戶,窗扇半開著,暮光從外麵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臨窗那張桌邊坐著一個人。
周崇文。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深色革帶,革帶上的方形白玉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柔光。
他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杯子裡的茶湯是淺琥珀色的,還冒著熱氣。
他顯然是算好了時間。
薑晚走到桌邊,在他對麵坐下。
“你來得挺準時。”
周崇文伸手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
薑晚冇有碰那杯茶。
“你找我?”
她開門見山。
周崇文端著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了她一眼。
“你那篇策論我看了。寫得不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是長輩在誇晚輩。
薑晚冇有接這句話。
她等他把話說完。
果然,周崇文把茶盞放在桌麵上,指尖在瓷器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但你寫的那個‘以稅代利’——你知道大周朝的鹽鐵專營是誰定下來的嗎?”
“太祖皇帝。”
“對。太祖皇帝定下來的國策,你一個十五歲的旁聽生,說改就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緊的刺。
薑晚冇有躲他的目光。
“我說的是改良,不是廢除。改良國策和推翻國策是兩回事。”
“改良?”
周崇文笑了一下:“你知道這個‘改良’落到地方上會動誰的飯碗?鹽官、稅吏、轉運司——幾千號人的生計。你一張嘴就說要改,你以為你寫的是策論,在那些人眼裡你寫的是斷人財路的檄文。”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身體往後靠了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街麵上的風從半開的窗扇裡灌進來,吹動了他鬢邊的一縷碎髮。
薑晚坐在他對麵,沉默了片刻。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全是。”
周崇文重新坐直,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目光落在薑晚的臉上,像在端詳一件他不太看得明白的東西。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薑懷遠。”
“薑懷遠。”
周崇文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停了一下。
“你爹叫什麼?”
薑晚的手指在袖口內攥了一下。
但她臉上的表情冇有變。
“我爹死了。”
“怎麼死的?”
“病死的。”
她答得很快,語氣平淡。
周崇文看了她片刻,然後直起身。
“我聽說你以前不住在縣城。你是從哪來的?”
“西北邊。”
“西北邊?”
周崇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太明顯的笑:“西北邊哪個縣?哪個鎮?哪條巷?”
他的問題像一根一根釘子,釘得很近。
薑晚的袖口內側已經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淺痕。
但她冇有移開目光。
“周公子,你查我?”
“我查你?”
周崇文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我隻是好奇。你一個外麵來的旁聽生,月課拿第一,策論貼出來半天就被人揭走——你說我該不該好奇?”
薑晚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暮色裡顯得很深,瞳孔深處有一點微微的光,像井底反射的天光。
她忽然明白了。
周崇文叫她來,不是為了談鹽鐵專營。
他是想確認一件事——她到底是誰。
“周公子。”
她開口了。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爹是個讀書人,教了我幾年就病死了。我家冇什麼錢,我穿的是我爹留下的衣裳。我從西邊來,是因為西邊待不下去了。我來考縣試,是想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穩,冇有任何顫抖。
“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周崇文冇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三四息的時間。
然後他笑了一下。
“冇有。我就是叫你來喝杯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朝她虛虛地舉了一下。
薑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她冇有端起來。
“周公子,茶我就不喝了。我還得回去溫書。”
她站起身,朝周崇文點了一下頭算是告辭,然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她走出去三步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周崇文的聲音。
“薑懷遠。”
她停步。
“縣試的報名截止是下個月十五。你就算拿到了童生憑證——也不一定就能考上。”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薑晚冇有回頭。
她隻是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往樓下走。
走出茶樓的時候,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
街麵上的人少了很多,兩邊的鋪子大多數已經關了門,隻有幾家酒肆的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街麵上,一塊一塊的。
薑晚站在茶樓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裡的涼風。
夜風灌進她的肺裡,涼絲絲的。
她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
沿著主街往西城門方向走去。
她在街上走了大概一刻鐘,走過那家當鋪,走過縣衙,走過那棵柳樹巷口的柳樹。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夜風從城門洞裡灌出來,帶著一股乾草和泥土的氣味。
她站在那個風裡,把袖口內被指甲掐出的痕跡揉了揉。
然後她邁步走出城門。
迴流放地的路上冇有遇到任何人。
那條土路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兩邊的荒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回到流放地。
土坯房的草簾門還是她走時的樣子。
她掀開簾子進去,薑寧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
她靠著牆坐下來,冇有點燈,就坐在月光裡。
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周崇文最後那句話——“縣試的報名截止是下個月十五。你就算拿到了童生憑證——也不一定就能考上。”
她知道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
是一句警告。
或者說,是一句預告。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敲電腦鍵盤上的空格鍵。
然後她把那半塊玉佩從衣襟裡掏出來,攥在手裡。
涼意從玉麵滲進掌心,讓她整個人又清醒了幾分。
她攥著那塊玉,對著月光低聲說了一句話:“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風從土牆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腳邊一張寫廢的紙。
那張紙在月光下翻了兩個滾,停在了牆角。
第二天早上薑晚去縣學的時候,講堂裡的人看她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漠不關心的。
現在是有東西的。
有人在打量她,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她經過的時候故意轉開頭。
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把紙筆擺好,什麼表情都冇有。
謝小乙從前排轉過頭來:“昨天周崇文找你什麼事?”
“喝茶。”
“就喝茶?”
“就喝茶。”
謝小乙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但他那一眼裡寫著他並不信。
那天下課後,薑晚離開縣學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一件事。
一張紙貼在門柱上。
她走近一看——是一篇文章,手抄的,署名寫著“一介書生”。
文章的內容是批駁她那篇“以稅代利”的。
文章寫得很短,大意是說“鹽鐵之利乃朝廷根本,不容妄議。邊鄙小民、不知深淺,信口雌黃、惑亂人心”。
她站在那篇文章前麵看了幾息。
然後她伸手把它揭了下來,疊好放進袖子裡。
周圍有幾個學生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冇有人出聲。
她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她回到土坯房,把那張批駁她的文章攤開在膝蓋上看了一遍。
文筆粗陋,用詞浮誇,立論空泛。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現在了縣學門口。
說明有人在用這種手段對她施壓。
她不知道是周崇文字人授意的,還是他下麵的人自己動手的。
但方向很明確——有人在壓低她的聲望,防止她的月課第一變成童生試推薦資格。
她把那張紙疊好,收進了木匣子裡。
然後她鋪開紙,開始寫下一篇文章。
題目她已經在腦子裡擬好了——“駁‘鹽鐵不可議’論”。
她在第一行寫道:“天下無不可議之事。鹽鐵之事關乎百姓生計,尤當議之。若因朝廷立策在先便不許後人置喙,則今人之學何異於盲人摸象?”
她寫得很順。
筆尖在紙麵上遊走,像一條遊過淺水的魚。
但她寫完之後冇有拿出去貼。
她把那張紙也疊好,放進了木匣子裡。
現在不是亮牌的時候。
她需要先拿到童生憑證。
其他的事,等報名之後再算。
那天夜裡她又抄了半夜的書。
抄的不是張夫子佈置的功課,是她自己從縣學藏書閣借來的一本《隴西縣舊誌》。
她在裡麵查到了一個資訊。
隴西縣過去五年的縣試案首,有四年出自縣學正式弟子。
隻有一個例外——三年前,一個流落到本縣的外來書生拿到了案首。
那個書生的名字,縣誌上冇有記載。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個外來書生拿案首的那一年,縣試的主考官不是本地縣令,是從府城派來的巡按。
她合上那本舊誌,在黑暗中坐著,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然後她重新翻開,把那頁紙撕了下來,疊好放進袖口。
外麵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把土坯房的草簾門照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