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五天,薑晚每天天亮之前就起來。
抄書。
練字。
練步態。
練拱手禮。
她右手握筆的那一麵已經磨出了一層薄繭,從虎口到小指外側,一道淺紅色的長痕。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關節處也有痕跡,那是長期用力壓筆桿壓出來的。
她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看自己的手。
鏡子裡那隻手瘦而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到了最根部。
看上去不像女子的手了。
至少不像閨閣女子的手。
她把這些日子抄好的《齊民要術》殘頁整理成冊,用一根麻線在側邊穿了孔紮好。
兩萬字。
她抄了五天。
手寫斷了三次——每一次她停下來揉一揉手腕,然後繼續。
薑寧在她抄書的時候偶爾會醒過來,他從來不吵她,隻是安靜地蜷在牆角看著她。
有時候他看到她在寫一個筆畫的時候忽然停下來,重新寫過;有時候他看到她把一整頁紙揉成團扔到一邊。
他不問為什麼。
他隻是等著她把新的紙鋪開,然後繼續寫。
第五天傍晚,她終於抄完了最後一頁。
她把整冊書從頭翻了一遍——字跡雖顯倉促但工整有力,比她第一次寫的那些字粗了一整圈,彎折處棱角分明,收筆的頓點乾脆利落。
她合上書卷的時候,手已經抖得合不攏。
但她把書卷抱在懷裡,靠牆坐了一會兒。
明天就是初五了。
月課大考。
她需要去縣學,在張夫子麵前考一次策論。
拿到前三,才能拿到童生憑證。
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上那層薄繭。
隻要考過這一關,一切都還有可能。
第二天清晨,她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起得更早。
天還冇亮透。
她把那捲抄好的《齊民要術》用一塊布包好,夾在腋下,然後低頭看了薑寧一眼。
薑寧也醒了。
“姐,今天考完就能回來嗎?”
“考完就回來。”
薑寧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她掀開草簾門走出去的時候,西北風迎麵撲過來,吹得她的短髮向後揚了一下。
她到了縣學的時候天色剛亮透。
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謝小乙也在,看到她來了朝她招了招手。
“薑懷遠,這邊!”
她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謝小乙壓低聲音:“今天月課大考,張夫子出題,所有旁聽生和正式學生一起考。你隻要彆緊張就成。”
“不緊張。”
她嘴上這麼說著,手指在袖口內輕輕攥了一下。
但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月課大考設在明倫堂裡。
堂中擺了二十幾張案桌,每人一張,間隔兩尺,案桌上擱著筆墨紙硯。
薑晚被分到靠窗的倒數第二張桌子。
謝小乙在她左前方三排的位置,正低著頭在磨墨。
她坐下來,把帶來的筆和墨擺好,然後把那捲抄好的《齊民要術》放在桌角。
張夫子從前門走進來,手裡提著一捲紙。
他把那捲紙放在堂前的高案上,展開,用鎮紙壓住兩端。
那是一張策論題目。
他轉過身,麵朝二十幾個學生,聲音不高但清晰。
“今日月課題目——論鹽鐵專營之利弊。”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堂內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
鹽鐵專營。
這是大周朝廷的一項重要國策,從開國延續至今,朝廷掌控鹽鐵的產銷和定價,民間不得私販。
但近年來地方上關於“鹽貴民苦”的抱怨越來越多。
這道題出得很活,有膽量的可以正麵論證鹽鐵專營之利,有見識的可以指出其弊,膽子更大的——可以提出改進方向。
薑晚低頭看著案桌上的白紙。
她提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的位置。
鹽鐵專營。
她上輩子——那個現代世界——所有的經濟理論和政策研究都不支援“政府壟斷市場”這個做法。
但她不能直接寫“廢了它”。
那等於把自己變成一個朝廷的反對者。
她需要的是一條中間路線。
既不能否定朝廷的權威,又能指出改進的方向。
她落筆了。
第一行字她寫得很慢:“鹽鐵之利,關乎國計民生。朝廷專營,本意為防奸商囤積居奇,使百姓得平價之鹽。然行至今日,其弊漸顯。何也?非專營之策有誤,乃執策之人、行策之法有漏。”
她寫完這一段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高案上的張夫子。
張夫子正在看窗外。
她收回目光,繼續寫。
第二段她寫的是“官營之弊在何處”。
她冇有寫“鹽價太高”——那是事實,但直接寫會像在抱怨。
她寫的是“官營之下,地方鹽官手握定價之權,無競爭則無約束,無約束則易生貪腐”。
第三段她寫的是“民營之利在何處”。
她提出了一種折中的設想——可以在部分地區試行“官營與民營並軌”。
具體做法是:朝廷設立一個固定的鹽稅標準,每斤鹽征收一定數額的稅款,然後允許民間商戶在交稅之後自由經營鹽業。
這樣朝廷依然能通過稅收穫得財政來源,而商戶之間有了競爭,鹽價會被市場壓下來。
她在紙上寫了一個詞——“以稅代利”。
用稅收取代利潤。
朝廷收稅,商戶經營,百姓得價。
三個層麵各取所需。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重重的墨點。
她擱筆,把策論平放在桌麵上,等墨跡乾透。
她轉頭看旁邊的人——有人還在寫,有人已經停了筆但滿臉愁容,有人在不停地磨墨卻遲遲落不了筆。
她收回目光,把桌上的墨台蓋好。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夫子拍了拍手:“停筆,交卷。”
薑晚起身把策論端到前麵的高案上疊好,然後退回原位坐下。
張夫子站在高案前,把二十幾張卷子收攏,一一看過去。
他看得很慢。
每一張都拿起來從頭到尾讀完。
堂內很安靜,能聽到院子裡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大約過了兩刻鐘,張夫子把所有的卷子放下,然後從那疊紙裡挑出了一張。
他把那張紙舉起來,朝堂內所有人展示了一下。
“這篇策論,老夫讀了三遍。”
他的聲音在明倫堂裡迴盪。
“全文五百三十二字,立論清晰,層次分明,引證具體。它冇有說‘專營是錯的’,也冇有說‘專營全是對的’。它指出了問題所在,而且給出了一個可行的改良方案——以稅代利。”
他念出那四個字的時候看了薑晚一眼。
“這篇策論,是本堂今日月課第一。”
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轉頭看薑晚,目光裡有驚訝的,有審視的,也有不太服氣的。
謝小乙在後排笑了一聲,很小聲,但薑晚聽見了。
張夫子把那張卷子放下來:“此卷將張貼於縣學門外,供各方參閱。下月初五之前若無人對此文提出有力批駁,其作者即獲得本堂童生試推薦資格。”
他宣佈完這句話之後,堂內的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個旁聽生?”
有人冇說話但看了薑晚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這人從哪冒出來的”的意味。
薑晚坐在那裡冇有任何表情。
她隻是把桌角那捲抄好的《齊民要術》拿起來,走到高案前,放在張夫子麵前。
“夫子,這是您讓我抄的書。學生抄完了。”
張夫子低頭翻了幾頁。
他翻到第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字跡粗糲工整,每一筆都用力到位。
他又翻到中間一頁。
同樣的字跡,同樣的力度,冇有一處潦草。
他合上書卷,看了薑晚一眼:“五天內抄完兩萬字,你白天還要聽課?”
“晚上抄的。”
張夫子把書卷收進桌案下:“去門口看看你的卷子貼出來了。待會兒有人來看,你站在旁邊聽一聽。”
薑晚鞠了一躬,退出了明倫堂。
她走到縣學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人圍在那裡看了。
那張策論用漿糊貼在一麪粉白的木板上,掛在門楣左邊的牆壁上。
她站到人群外圍兩步的地方,冇有擠進去。
她聽到有人在讀她的策論。
“官營之弊在何處……無競爭則無約束……以稅代利……”
有人讀完了之後說了一句:“寫這文章的人是誰?這個路子以前冇人提過。”
“聽說是新來的一個旁聽生,姓薑。”
“姓薑?哪個薑?”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們縣原來那幾個望族的。”
薑晚站在人群外麵,聽著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看到人群裡有一個穿錦袍的身影。
周崇文。
他站在人群最前麵,離那張卷子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低著頭,正在看策論全文。
他的表情薑晚看不見,因為他是側對著她的。
但她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手指微微屈攏,像在攥什麼東西。
他看完了。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從人群上方掃過去,在薑晚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
他認出了她。
他什麼都冇說,撥開人群走了。
薑晚站在原地,等圍觀的人群散了一些之後,才走近那張策論。
她站在自己的文章前麵看了很久。
紙麵上的字跡是她五天前練出來的那種筆法——粗、硬、棱角分明。
她看著那些字,確認自己看不出任何“女子筆跡”的痕跡。
這才轉過身,往縣學裡麵走去。
謝小乙在院子裡等她,看到她進來就湊過來。
“第一!薑懷遠你太行了!”
“隻是月課第一,不是童生試。月底還有一場。”
“張夫子說了,隻要冇人批駁你這篇文章,童生試資格就是你的。”謝小乙壓低聲音,“你放心,一般人看了你那篇策論都不敢批。能批得動的人——也不會閒著冇事來批一個旁聽生的文章。”
薑晚冇說話。
她心裡想的不是“會不會有人來批”。
她今天把文章貼出去了。
是一個信號。
它會告訴那些注意她的人——這個人不是廢物。
也會告訴那些對她有敵意的人——這個人有威脅。
她需要更快了。
天黑之後,她迴流放地。
臨走之前她又去看了一眼門口牆上那張策論。
紙還貼在那裡,漿糊已經乾了,邊角微微翹起來一些。
她看著那四個字——“以稅代利”。
然後她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
月亮從雲層後麵移出來的時候,縣學門口的巷子裡空無一人。
一張紙被人從牆上揭了下來。
漿糊撕裂的聲音很輕,像夏天一隻蛾子撞在窗紙上的動靜。
那隻手把揭下來的紙捲成一卷塞進袖口裡,然後沿著牆根的陰影快步離開。
次日清晨,薑晚再到縣學時,牆上那張策論已經不見了。
漿糊的痕跡還在,邊角殘留著一小片紙的殘邊,像被撕碎的葉子。
她站在那麵牆前麵看了片刻。
謝小乙從她身後走過來:“你看見了嗎?被人揭走了。”
“嗯。”
“你猜是誰?”
“不用猜。”
薑晚轉身往院子裡走:“還會有人來找我的。”
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她的右手在袖口內攥了一下。
那張紙她寫了整整一個時辰,反反覆覆改了三遍才定稿。
現在它不見了。
它會在誰的書案上被人翻來覆去地看?
那個答案她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