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薑晚比頭一天早起了半個時辰。
天還冇全亮,流放地還沉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
她燒了一點熱水,把昨天從縣學帶回來的那捲紙重新展平,鋪在膝蓋上。
她要在去縣學之前先做一件事——改字。
她找了一截燒過的炭條,在地上劃了幾下。
炭條比毛筆硬,劃出來的筆跡粗糲,冇有墨汁那種流利感。
她用地上的炭灰摻了一點水,調成濃稠的黑色糊狀,蘸著那片硬紙的背麵劃了幾個字。
那是“之乎者也”四個字。
她看著自己寫出來的筆畫。
炭條劃出來的字比用毛筆寫的時候粗了整整一圈,筆畫的收尾處不再帶著那種自然的弧線,而是被炭條拖出鈍鈍的末端。
她把紙翻過來,又劃了一遍。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筆的轉折處都用更大的力度,讓筆跡顯得生硬一些。
她練了四遍。
然後她把紙燒了。
炭灰抹進土坯房的地麵裡,什麼都不剩。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重新繫好腰間的碎布條,把父親的舊衣裳又拉直了一遍。
出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薑寧。
弟弟還睡著,呼吸比前兩天平穩了一些,但額角還有汗。
她彎腰伸手探了一下——熱,但冇有昨天那麼燙了。
她給他把蓋在身上的粗布拉了拉,然後掀開草簾門走了出去。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剛冒出來不久。
謝小乙果然在謝家巷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喝著。
看到她來了,他把碗擱在門墩上。
“走。”
兩人並肩往縣學走去。
路上謝小乙跟她聊了幾句關於童生試的事。
“張夫子管童生試的出題和閱卷,你隻要在初五之前讓他點頭,他就能給你出推薦文書。”
“他點頭的標準是什麼?”
“月課考得好就行。縣學每月有一次月課大考,所有旁聽生和正式學生一起考。你要是能在月課裡拿到前三,他肯定點頭。”
月課大考。
薑晚在心裡記下了這條資訊。
她跟著謝小乙走進縣學側門的時候,講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把帶來的紙筆擺好。
今天張夫子講的是“賦稅篇”——《齊民要術》裡關於田賦征收的內容。
薑晚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做筆記的時候她刻意把字寫得大一些,粗一些,彎折處棱角分明。
她的右手小指外側壓著紙麵,慢慢磨出一層淺淺的紅痕。
課上了大概一個時辰。
中間休息的時候,謝小乙從前排轉過頭來趴在椅背上:“你那篇策論,張夫子昨天拿給我看了一遍。”
“你覺得呢?”
“我覺得寫得好。但我有個事想問你。”
薑晚抬眸:“什麼事?”
“你那個字——你平時寫字一直那麼小嗎?”
謝小乙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隨口一問,冇有惡意。
但薑晚的指尖在袖口內收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纔做的筆記。
字寫得比昨天大了一圈,筆畫也粗了一些,但整體的佈局還是偏小偏緊。
她知道自己昨晚練的那四遍遠遠不夠。
“我右手前兩年受過傷。”
她說。
“使不上大力氣,所以字寫得小。”
謝小乙哦了一聲,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那你左手呢?左手能寫嗎?”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頭從水麵掠過。
薑晚的反應很快。
“能寫,但冇右手寫得好。”
她說著從案桌上抽了一張廢紙,用左手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謝小乙兄安好”。
那行字的筆畫歪歪扭扭的,起筆和收筆都在抖,像是一個從冇用左手寫過字的人第一次嘗試。
謝小乙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那你右手還是好好養著。左手這字還不如我那八歲的侄子。”
他說完就轉回去了。
薑晚把那張廢紙摺好收進袖子裡。
她麵不改色,但心跳比剛纔快了幾拍。
她又過了第一關。
但她也清楚——這種謊話不可能一直用下去。
她的字必須改過來。
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冇去吃飯。
她坐在講堂最後一排,把今天課上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
用右手寫一遍,然後用左手寫一遍,最後再用右手寫一遍。
三遍寫下來的字跡完全不同。
右手的第一次——太小太秀氣。
左手的——歪得不像字。
右手的第二次——她刻意用了更大的力氣,每一個筆畫的末端都拖出一道重重的頓筆,讓整篇字的風格從一個“細膩的書生”變成了一個“努力的笨人”。
她對比了三遍之間的差距。
右手的第二次雖然還是帶著一絲秀氣的底子,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女子寫的了。
她在那張紙上用最後一滴墨寫了兩個字——“薑懷遠”。
那三個字寫得比前麵所有字都慢。
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收筆處的頓點乾脆利落,不留任何多餘的弧度。
她看著那兩個字,覺得還行。
至少不像一封情書上的筆跡了。
下午課結束的時候,張夫子走到她麵前放了一卷書。
“你把這卷《齊民要術》抄一遍。下月初五月課之前抄完。”
那是一卷大概兩萬字的手抄本。
薑晚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兩萬字。
左手。
右手。
哪個手抄?
但她說的是:“好,學生一定抄完。”
張夫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握著書卷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冇有多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薑晚把那捲書夾在腋下,站起來往外走。
謝小乙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張夫子給你什麼了?”
“讓我抄書。”
“抄什麼?”
“《齊民要術》。”
謝小乙看了她一眼:“那書厚得很,你抄得完?”
“抄得完。”
她說得很肯定,但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兩萬字。
她最多隻有五天時間——因為下月初五就是月課,她必須在月課之前把書還給張夫子。
一天四千字。
刻不容緩。
回土坯房的路上她走得比昨天快了一些。
膝蓋上的傷已經疼習慣了,隻要不去想它,它就隻是一個隱約的鈍感在骨縫裡跳。
她推開草簾門的時候,薑寧正坐在牆角發呆。
看到她回來,他小聲叫了一句:“姐。”
“今天吃了什麼?”
“張婆婆又送了粥來。我喝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
薑寧把牆角一隻粗碗端過來。
碗裡的粥已經涼了,上麵凝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薑晚接過來喝了幾口,然後把碗放在一邊,把抄書用的紙和墨擺開。
這墨是謝小乙借給她的。
紙也是。
她從流放地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現在這些東西全是靠彆人的善意堆起來的。
她把那捲《齊民要術》攤開,翻到第一頁,然後拿起筆。
要抄書,就不能再寫“右手受傷”那種小而秀的字了。
她需要讓張夫子相信——這卷書是她用“冇受傷”的手寫出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落下第一筆。
那一個“凡”字她寫了三遍才滿意。
第一遍太彎。
第二遍太細。
第三遍——橫平豎直,撇捺有力,收筆處的頓點乾脆。
她看著那個字,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開始抄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薑寧在旁邊看著她寫字,他冇有出聲打擾,隻是安靜地看著她握筆的手。
那雙手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薑晚正在用她不習慣的力度、不習慣的角度、不習慣的筆法,去寫她不習慣的字。
每一筆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肌肉記憶作對。
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抄到第十頁的時候,手背上的筋已經繃得發酸了。
她停了片刻,活動了一下手腕和手指。
然後她繼續抄。
一直抄到天黑透。
油燈不夠亮,她就藉著月光,把紙湊到草簾門縫邊的光線下繼續寫。
薑寧睡著了,呼吸聲從牆角傳來,又慢又淺。
薑晚寫了大概兩千字。
她把筆擱下來的時候,手已經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了。
她靠牆坐著,把右手伸直,讓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手掌側麵靠近小指的位置磨出了一道細長的紅痕——那是握筆時壓出來的。
她看著那道紅痕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把那麵模糊的銅鏡拿過來,對著裡麵那個短髮、黑瘦、穿男裝的“少年”看了很久。
她試著做了一個動作。
拱手禮。
她把雙手合攏在胸前,微微前傾,腰板挺直。
像她在縣學門口看到那些年輕男子彼此行禮時的那樣。
銅鏡裡的那個人動作生硬,肩膀聳著,腰彎得不夠深,手臂的位置也不對。
她又試了一次。
肩膀放平,腰彎下去三寸,手臂抬到與胸同高。
這一次看起來順眼了一些,但還是不對勁。
她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在縣學裡待了幾年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這個“新手”。
她需要練。
她對著銅鏡練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拱手禮。
走路的姿勢。
坐下去的時候如何撩衣襬。
站起來的時候如何拍掉膝上的塵土。
每一種姿態她都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反覆比劃。
薑寧被她的動作弄醒了,揉著眼睛看她:“姐,你在乾嘛?”
“在練習。”
“練什麼?”
“練怎麼當一個男人。”
薑寧冇有聽懂,但他也冇有追問。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薑晚練到子時才停下來。
她靠著牆坐在暗處,膝蓋屈起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右手的手指還在隱隱地抽著。
她看著土坯房頂上那個漏光的破洞,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小塊白。
她想了一下自己上輩子的那個房間。
那個二十三樓的格子間。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吸頂燈,二十四小時亮著。電腦螢幕永遠是藍白色的光。鍵盤上的字母已經被磨掉了大半。咖啡杯每天換三次。
她已經快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看到外麵的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記憶在慢慢變淡。
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她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呼吸變得又長又慢。
月亮移了一下位置。
那束光從她臉上滑落到她屈起的膝蓋上,滑過她纏著布條的傷口,滑過她握著袖口的手指。
她的手還在隱隱發抖。
但她冇有把手鬆開。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放在腳邊的那捲《齊民要術》。
紙頁嘩嘩地響了兩下。
她又睜開了眼睛。
那束月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瘦,指甲被她用剪刀剪到了最平。
手指上還冇有墨繭。
但再過五天就會有了。
她對著那束月光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薑懷遠,你還有五天。”
聲音很輕,輕得連牆角睡著的薑寧都冇有聽見。
但她自己聽見了。
她把那捲書從地上撿起來,翻到剛纔寫到的地方,用左手壓著紙麵,然後合上眼,慢慢回想了一遍今天在縣學裡看到的那些男子的步態。
肩膀的幅度。
手臂擺動的節奏。
靴子落地的重量。
她把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靠著牆,藉著月光把那捲書又翻了一頁。
她今天已經寫了兩千字。
還剩一萬八千字。
她閉上眼睛之前,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用右手第二遍寫的那張——從袖子裡掏出來,鋪在膝頭看了一眼。
“薑懷遠”三個字橫平豎直,棱角分明。
像一塊剛剛被鑿出輪廓的石頭。
她看了片刻。
然後把那張紙摺好,重新塞進袖子裡。
月光又移了位置。
她閉上眼。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