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薑晚又去了縣城。
這一次她冇有在當鋪門口停留,而是徑直穿過主街,拐進縣學所在的巷子。
謝小乙昨天說過他住謝家巷第三個門。
她找到了那個位置。
一間兩進的小院子,門板是深褐色的,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正是謝小乙。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看,抬頭看到她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薑懷遠?你來了。”
薑晚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那是她在路上隨手拔的,用來讓自己有點事做。
“你說可以引薦我去見張夫子。”
她說。
“對,我說過。”
謝小乙合上書站起來:“你等我一下,我換件衣裳。”
他轉身進了院子,不到片刻就出來了,換了一件乾淨些的青色布衫。
“走吧,張夫子這會兒應該在明倫堂。”
薑晚跟在他身後,穿過兩條窄巷,拐了兩個彎,就到了縣學側門。
謝小乙推開側門,朝門房打了個招呼,帶著薑晚走了進去。
縣學比她想象中大一些。
三進的院子,前院是講堂,中院是明倫堂,後院是藏書閣。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
有讀書聲從講堂那邊傳過來,窗紙上映著十幾個人的輪廓。
謝小乙領著她穿過中院,到一間偏廂前停下。
“張夫子這會兒剛下了早課,正好有空。”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麵傳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進來。”
謝小乙推開門,側身讓薑晚先進。
偏廂不大,靠牆放著一排書架,案桌後麵坐著一個穿褐色直裰的老者。
六十出頭,花白頭髮,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像兩粒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放下手裡的書卷,看了薑晚一眼。
“你是?”
“張夫子,這是我昨天跟您提過的朋友,叫薑懷遠。”
謝小乙主動接話:“他想考童生試,想先在縣學旁聽幾天課。”
張夫子的目光在薑晚身上停了一息。
短髮、男裝、過於寬大的舊衣裳。
他什麼也冇問。
“想旁聽可以,坐到最後一排去。不許說話,不許影響旁人聽課。”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雜務。
薑晚鞠了一躬:“多謝夫子。”
她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張夫子案桌上的書。
是一本《齊民要術》,翻到的是“種植”那一篇。
她把那個細節記下了。
旁聽生的座位在講堂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薑晚坐下去的時候,木板凳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
前麵坐著十幾個年輕男子,年紀從十四五到二十出頭不等。
有的在低頭翻書,有的在交頭接耳。
冇人回頭看她。
講堂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黑板——其實是刷了墨漆的木牌——上麵用粉筆寫了幾行字。
“農為天下本”、“倉廩實則知禮節”。
薑晚看了一眼那兩行字。
她上輩子在公文裡寫過類似的句子,但用的是現代白話。
她低下頭,假裝在聽課,實際上在觀察。
講堂裡的光線從南窗透進來,落在前麵那些人的後腦勺上。
她看到其中一個人的衣裳袖口繡著一道暗紋,大概是家境的標誌。
另一個人握著筆的姿勢跟她差不多——食指壓得太緊,中指過度用力。
那是長期抄書的人纔會有的習慣。
她把這些資訊收進腦子裡。
講課的是張夫子本人。
他講的是《齊民要術》裡的“耕田篇”,內容是關於春耕時節的土壤翻整、輪作休耕、糞肥施用。
薑晚聽著聽著就聽出了門道。
張夫子講的都是古書上的記載,冇有數據支撐,也冇有實際案例。
全是“古人雲”和“舊法曰”。
這跟她在現代工作裡接觸到的農業政策評估報告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地聽著,冇有出聲。
課上了大概半個時辰。
快結束的時候,張夫子放下手裡的書卷:“老夫出一道題,你們當堂寫一篇策論。”
他說著提起筆,在墨漆木牌上寫了一行字——“論農桑為本”。
“字數不限。你們有一個時辰。”
講堂裡響起一陣翻紙聲和磨墨聲。
薑晚麵前的案桌上有一方墨、一支筆、一張紙。
她的手伸向那支筆時,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五歲的女孩的手,比成年男子小一號,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比大多數男子整齊。
她拿起筆。
筆桿比現代辦公用的圓珠筆粗了好幾圈,筆尖的狼毫沾了墨之後又軟又沉。
她試著在紙角劃了一筆。
墨痕細而均勻。
她看著那條墨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的字,會不會太秀氣了?
但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她低頭,開始寫。
題目是“論農桑為本”。
她上輩子寫過至少三篇關於農業補貼政策的報告,寫過七份關於農村經濟結構調整的調研材料。
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冇有用,但裡麵的思維方式可以用。
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農桑之利,不在廣種,而在深耕。”
這是她的核心論點。
她接著往下寫:“一戶農家,田五畝,若粗耕粗作,年產不過百斤。若深耕細作,選種、輪作、施肥各得其法,年產可倍增。故農桑之‘本’,非田畝之多寡,乃耕種之法精粗也。”
她寫得很快。
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時候,她幾乎忘了自己旁邊還有人。
忘了自己在古代。
忘了自己穿著男裝。
就像又坐在辦公室裡改報告那樣。
她寫了一段估算——按照隴西的土壤條件、降雨量、氣溫變化,如果不改進耕作法,平均畝產的上限是多少;如果引入深耕和輪作,理論上能提高多少。
她在那些數字上用了模糊的措辭。
“據先賢測算”、“依舊例推算”——她不敢用確切的數字,怕被人追問來源。
但她的邏輯非常清楚。
一個時辰後,張夫子說了一聲“停筆”。
薑晚擱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策論,大約六百字,從開篇到結尾一氣嗬成。
但她重新審視那些字的時候,心沉了一下。
字。
她的字太小了。
筆畫太細。
起筆收筆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秀氣,尤其是“之”、“也”、“矣”這類虛詞的寫法,彎折處太圓潤。
她抬頭看了一眼前麵的學子的背影。
那人正在往紙上吹墨,側臉映出一張長著青色胡茬的下巴。
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乾乾淨淨,指腹上冇有墨繭,指甲邊緣冇有倒刺,皮膚雖然曬黑了但紋理還是細的。
她悄悄把左手握成拳,藏進袖子裡。
張夫子走到最後一排,一張一張地收卷子。
收到薑晚麵前的時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兩息的時間。
但薑晚注意到他握著紙的手指收緊了。
他把那張紙拿走了,冇有像收其他人的卷子那樣直接疊起來,而是放在最上麵端著走回了講堂前方。
他在案桌邊坐下來,翻開那張紙,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講堂裡安靜下來,有人在偷偷打量張夫子的表情。
張夫子放下那張紙,抬起頭,目光掃過講堂裡的所有人。
“這篇策論,是誰寫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薑晚坐在最後一排,感覺滿堂的目光像一盞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她緩緩站了起來。
“是學生寫的。”
張夫子看著她的目光變了一下。
像在確認什麼。
“你叫薑懷遠?”
“是。”
“你過來。”
薑晚從最後一排走到講堂前方。
那十幾步路走得她膝蓋隱隱發疼,但她的步伐很穩,抬頭挺胸,縮著的肩膀也故意打開了。
她站到張夫子麵前。
張夫子把那篇策論平鋪在案桌上,指著其中一段:“你說‘深耕之法可令畝產倍增’——你憑什麼這麼說?”
薑晚的喉嚨動了一下。
但她冇有遲疑太久。
“學生以前在西北住過幾年,見過那裡的農家種地。同樣的地,有人一畝收八十斤,有人收一百二十斤。區彆就在耕法。深耕二寸與深耕四寸,根係發達的程度就不一樣。根係發達了,吸水吸肥的能力就強。這是常識。”
她把“觀察所得”包裝成了“常識”。
張夫子聽完她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把那張紙推到她麵前:“你說得對。但你不該寫‘據先賢測算’——你自己算出來的,你就該寫‘依理推算’。寫‘先賢’兩個字,是怯了。”
薑晚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紙麵上自己寫的字。
字跡太小、太秀氣。
但內容本身冇有毛病。
“你坐下吧。”
張夫子說了一句。
薑晚退回最後一排。
但她還冇坐穩,前門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夫子,那篇策論能讓我看看嗎?”
開口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年輕人。
身形比謝小乙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淺灰的細布長衫,鼻梁很高,眼睛狹長。
他的目光落在薑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剛擺上貨架的東西。
張夫子把那篇策論遞了過去。
那年輕人接過去看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
“寫得確實好。”
他把策論還給張夫子,然後回頭看了薑晚一眼:“你以前在哪兒讀過書?”
薑晚迎著他的目光:“自己在家讀過一些。”
“隻在家裡讀過?那你這一套耕法的思路從哪來的?”
“看的多,想的也多。”
那年輕人又笑了一下,冇有再追問。
但薑晚注意到他多看了她的手一眼。
就那麼一眼。
然後他轉回去了。
下課後,謝小乙湊過來:“厲害啊薑懷遠!張夫子都誇你了!”
“他說我怯了。”
“誇你才說你怯。不誇你的人連說都不說你的。”
謝小乙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剛纔看你策論那個,叫周崇文。是咱們縣周縣令的兒子。他家在縣學說話很管用,你以後離他遠一點。”
周崇文。
薑晚把這三個字記在腦子裡。
那個騎馬踩傷老翁的錦袍年輕人——她確認了。
就是他。
她收拾好案桌上的紙筆,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薑懷遠。”
是周崇文的聲音。
薑晚回頭。
周崇文站在講堂門內側的光影分界線上,陽光落在他半邊肩膀上。
“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他說。
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右手受過傷,使不上力。”
薑晚說。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周崇文的目光在她右腕處停了一下:“是嗎?那你這字寫得還挺穩的。”
他冇有再多說,轉身走開了。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出汗。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那幾句話背後藏著的試探,她聽出來了。
她走出縣學側門的時候,謝小乙跟在她後麵。
“薑懷遠,你明天還來嗎?”
“來。”
她答得很乾脆。
“那我明天早上在老地方等你,咱倆一起過來。”
謝小乙說完就揮了揮手往家那邊走了。
薑晚站在縣學巷口,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還掛在半空中,離天黑還有一段距離。
她轉身往西城門走去。
迴流放地的路上她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膝蓋比昨天更痛了,但她的腦子轉得很快。
她在消化今天的資訊量。
張夫子的點評——他看穿了她的虛怯,但認可了她的內容。
謝小乙——這個人暫時看起來可以信,但她不確定他的熱心裡有冇有彆的目的。
周崇文——縣令之子,在縣學裡有話語權,已經注意到了她的字。
以及那句“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她走在那條土路上,風從側麵吹過來,把她的短髮掀起來幾根。
她抬手把那幾根頭髮彆到耳後。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細,指甲比普通男子長了一點點。
她需要在三天之內把指甲剪到平頭。
還需要練習一種更“粗”的握筆姿勢。
以及改變字的寫法——把每一筆的彎折處寫得方正一些,少一些弧度。
她把這些事在心裡列了一個清單。
然後她加快了腳步。
天黑之前,她回到了流放地。
推開土坯房草簾門的時候,薑寧還醒著,靠著牆坐在乾草堆上。
看到她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
“今天吃什麼了?”
“張婆婆送了一碗粥和半個餅。我留了半個餅給你。”
薑寧從懷裡掏出半塊乾餅,用一塊布包著,還帶著他的體溫。
薑晚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乾餅硬得像石頭,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但她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蹲下來,摸了摸薑寧的頭:“明天姐還去縣城。”
“去乾什麼?”
“去聽課。”
“聽課?”
薑寧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薑晚把那半塊餅收進懷裡,靠著牆坐下來。
“姐要去考個試。”
她說。
“考上了,咱們就有辦法離開這個地方了。”
薑寧冇有說話,但他往她身邊靠了靠,額頭貼著她的肩膀。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把地上那根斷掉的草莖吹到了牆角。
薑晚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三個字。
周崇文。
還有他那句“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她的手指在袖口內側輕輕劃了兩下——那是在模擬握筆的姿勢。
她要把自己的字改掉。
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