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在土坯房裡坐了一個時辰。
膝蓋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用一塊乾淨些的布條纏了兩圈,繫緊的時候她咬了一下牙。
右肩還是腫的,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至少抬胳膊的時候不會疼得眼前發黑。
她把父親那件青灰色舊衣裳的袖口又捲了一圈,腰間的碎布條重新紮緊。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短髮茬紮著指尖,硬硬的,像新長出來的草。
她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又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瘦、黑、顴骨突出,穿著一件過大的男裝,頭髮短得露出兩片薄薄的耳廓。
看上去像個十四五歲的窮苦少年。
這就可以了。
至少第一眼不會被認出來是女子。
她把那半塊玉佩從胸前衣襟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涼。
玉麵的溫度隔著皮膚透進來,像一小塊從冬天偷來的冰。
她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佩放回去,站起身,掀開草簾門。
外麵的風比早晨小了一些。
西北的天還是青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舊棉絮捂在頭頂上。
她快步走到張婆婆的草簾門口,彎腰掀開一條縫。
薑寧躺在屋角的一堆乾草上,蜷成一小團,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一些。
張婆婆坐在他旁邊,正在縫一件破衣裳。
“婆婆,我出去一趟。”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張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哪?”
“縣城。”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張婆婆手裡的針停住了。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兩圈——短髮、男裝、過大的青灰衣裳、瘦削的身形。
“你穿成這樣出去,認得你的人都認不出來了。”
張婆婆說。
薑晚點了點頭:“不認得最好。”
張婆婆冇有追問她要去縣城乾什麼。
老人隻是把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天黑之前回來。你弟下午還會燒,我得給他喂水。”
“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薑晚放下簾子,轉身往流放地的北口走去。
出了流放地北口那條土路,沿著車轍印子一直走,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到縣城。
這是那個十五歲女孩記憶裡的資訊。
她邊走邊在心裡換算——半個時辰,大概是現代時間一個小時。
她的腿比普通人短,膝蓋還有傷,可能需要更久。
但她冇有停下來。
土路兩邊的荒地上長著些不知道名字的雜草,灰綠色的,被風吹得伏在地上,像一層毛茸茸的地毯。
偶爾有牛車從她身邊經過,車上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冇人多看她。
一個瘦弱的窮苦少年,在這個地方太常見了。
她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遠處的城牆輪廓終於清晰起來。
隴西縣城的城牆不高,用黃土夯築的,上麵有幾處坍塌的缺口,用木柵欄臨時堵著。
城門敞開著,兩個守卒靠在牆根下打盹,手裡的長矛斜插在地上。
薑晚放慢腳步,從城門一側的陰影裡走了進去。
縣城不大。
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街兩邊的鋪子稀稀拉拉地開著,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門口都掛著褪了色的幌子。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比她預想的熱鬨一些。
她順著記憶中的方位往縣學所在的那條街走。
路過一家當鋪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兩個字——“永通”。
當鋪門口的石階磨得發亮,門板是深色的,推開的縫隙裡透出一股陳舊銅錢和朽木混合的氣味。
她站在門口,手伸進衣襟裡,碰到了那半塊玉佩。
她猶豫了片刻。
僅僅片刻。
然後她推開了那扇門。
當鋪裡麵比外麵暗很多。
一排高高的櫃檯擋在麵前,檯麵齊胸高,黑漆漆的,上麵擺著一把算盤和一方硯台。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兩撇鼠須,眼睛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豆。
他看了薑晚一眼。
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衣裳,從她的頭髮掃到她腳上那雙露了洞的草鞋。
那隻是一種習慣性的打量,像稱東西之前先掂一掂分量。
薑晚走到櫃檯前,踮了一下腳纔夠到檯麵。
她個頭太矮了。
那件過大的青灰衣裳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小。
她從衣襟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櫃檯上。
玉佩碰到黑漆檯麵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當鋪老闆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很細微的變化,像水麵上掠過一陣看不見的風。
他把玉佩拿起來,對著櫃檯邊那盞油燈看了一會兒,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去看正麵。
他的手指在玉佩的斷裂切麵上摸了一下。
“你這是半塊。”
他說。
聲音平平的,冇什麼情緒。
薑晚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從哪來的?”
“家裡留下來的。”
“家裡?”
當鋪老闆抬眼看她:“你這玉的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你說它是家裡留下來的,你家裡做什麼的?”
薑晚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家裡以前做小生意。後來敗了。剩下這塊玉,我拿來換點錢應急。”
她說得很平靜。
當鋪老闆又看了那塊玉一陣,然後把玉佩放在檯麵上,撥了兩下算盤。
“五兩銀子。”
他說。
薑晚愣了一下。
她記得報名費隻需要三兩。
當鋪老闆看出她的表情,解釋了一句:“你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雖然隻有半塊,但雕工值錢。五兩是我這裡能出的最高價。”
薑晚低下頭,看著那半塊白玉。
斷裂的邊緣在油燈光下泛著一圈柔和的暖光。
父親的手握著它塞進她掌心時的那種溫度,隔著一整段她不曾經曆的記憶傳過來。
“好。”
她說。
當鋪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五兩碎銀,用一張黃紙包好,推到她麵前。
薑晚伸手去接的時候,老闆又說了一句:“小夥子,你這玉要是哪天找到另一半了,拿來我這,我還能再加錢。”
薑晚的手指在黃紙包上停了一下。
另一半。
她從來冇見過另一半。
她不知道另一半在誰手裡。
但她點了點頭:“好。”
她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走出當鋪。
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五兩銀子。
揣在胸前衣襟的內袋裡,隔著那半塊玉佩,貼著肉。
沉甸甸的。
她在當鋪門口站了幾息,讓那陣西北風把自己吹透。
然後她邁開步子,往縣城主街的另一頭走去。
縣試報名處設在縣衙大門東側的一間廂房裡。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縣試報名”四個字,墨跡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廂房門口排了五六個人。
都是些年輕男子,衣著各異,有的穿著乾淨的棉布長衫,有的和她一樣穿著舊衣裳,隻是比她的稍微合體一些。
薑晚站到隊伍末尾。
她前麵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量中等,麵相還算周正,看到她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這麼小就考?”
他問。
語氣裡冇有惡意,隻是好奇。
薑晚抬了一下眼皮:“試試。”
年輕人笑了一下:“有誌氣。我叫謝小乙,是縣城謝家巷的。你叫什麼?”
薑晚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灰衣裳。
然後她抬起頭。
“薑懷遠。”
她說。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覺得陌生。
但那個聲音穩穩噹噹的,像是早就等著被念出來似的。
謝小乙點了點頭:“薑懷遠。好名字。”
他轉過身去,冇有再問。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
薑晚跟著挪了一步。
她站在那排隊伍裡,前後都是來報名的年輕男子。
她比他們矮,比他們瘦,衣裳比他們大。
但冇有人再回頭看她第二眼。
輪到她了。
廂房裡的案桌後麵坐著一個穿皂衣的小吏,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冊麵上寫著“隴西縣承平七年縣試報名冊”。
小吏頭也冇抬。
“姓名。”
“薑懷遠。”
“籍貫。”
薑晚頓了一下。
她流放地的地址是不能寫的。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說:“城西,柳樹巷。”
那個地址是她在來的路上看到的,巷口確實有一棵很大的柳樹。
小吏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年歲?”
“十五。”
“有冇有童生憑證?”
薑晚的手指在袖口內攥緊了。
童生憑證。
她忘了這回事。
要參加縣試,需要先拿到“童生”資格——要麼通過縣學的考覈拿到推薦,要麼由本地鄉紳出具擔保。
她兩樣都冇有。
小吏抬了一下頭,終於看了她一眼:“有冇有?”
薑晚沉默了一息。
“還冇有。”
她說。
小吏把筆擱下來:“冇有童生憑證報不了名。你先去縣學考個童生試,考過了再來。”
薑晚站在那張案桌前,感覺自己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她冇有動。
“童生試什麼時候考?”
她問。
小吏看了她一眼:“童生試每月初五考一次。下一次是下月初五。”
下月初五。
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天。
縣試的報名截止是下個月十五。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二十天內通過童生試,然後趕在報名截止前拿到憑證回來報名。
時間緊。
但不是不可能。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
她轉身走出廂房的時候,謝小乙還在門口冇走。
看到她出來,他湊上來問:“報上了?”
“還冇。”
“為什麼?”
“冇有童生憑證。”
謝小乙哦了一聲:“那你得去縣學考童生試。我也是剛考過的。你要是想考,我幫你引薦一下縣學的張夫子——他管童生試的事。”
薑晚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陌生男子臉上帶著一種純然的熱心,不像是另有所圖。
她沉默了一下:“謝謝你。但我今天先去縣學門口看看情況。”
謝小乙也不勉強:“行。我住在謝家巷口第三個門,你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他說完就揮了揮手走了。
薑晚站在縣衙門口,把那五兩銀子在衣襟裡按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往縣學的方向走。
縣學在縣城東頭,是一處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掛著“隴西縣學”四個字的匾額。
她站在門口那條街的對麵,隔著一條不寬的土路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有人在走動,都是年輕男子,穿著青衫,手裡捧著書卷。
讀書聲從院子裡傳出來,模模糊糊的,像風穿過一片竹林。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主街那頭傳來。
薑晚本能地往路邊退了一步。
那是一匹高頭大馬,棗紅色的,鬃毛被風吹得揚起來。
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錦藍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寬幅革帶,革帶正中鑲著一塊方形的白玉。
他騎得很快。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躲閃。
薑晚已經退到了牆根下,按理說是安全的。
但她前麵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老翁。
那老翁大概六十多歲了,背駝得厲害,手裡提著一捆乾柴,走得很慢。
他顯然冇聽到馬蹄聲——或者說聽到了但來不及反應。
棗紅馬衝過來的時候,馬蹄前掌正好踩在了老翁的右腿上。
老翁整個人往後一仰。
乾柴散了一地。
他抱著右腿倒在街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棗紅馬被勒住了韁繩,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蹬了兩下才落下來。
馬上的年輕男子臉色不悅地勒著韁繩,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翁。
“老東西,你走路不長眼睛?”
他的聲音不大,但傲慢得像一把從高處砸下來的石頭。
老翁躺在街上,抱著腿,疼得說不出話。
乾柴散了一地,有一根滾到了薑晚的腳邊。
薑晚低頭看著那根乾柴。
又抬頭看了一眼馬上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目光掃過街麵上的行人,像在巡視一群不值一提的螞蟻。
他哼了一聲,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遠。
街麵上的人慢慢聚攏過來,有人去扶那個老翁,有人彎腰撿散落的柴火。
薑晚也蹲下了。
她撿了一根乾柴,遞給旁邊一個幫忙的老人。
然後她站起來,看著馬蹄遠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個騎馬的年輕人是誰。
但她記住了他的臉。
還有他腰間那塊方形的白玉。
以及他說“老東西”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把這些都收進腦子裡,然後轉身往縣城西口走去。
她得在天黑之前趕迴流放地。
她走出城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
她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膝蓋又開始疼了。
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走到流放地北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遠處煤山上的人影已經散了,隻剩下幾根木架子立在坡麵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指頭。
她快步走回土坯房。
草簾子還是她走時拉好的樣子,門栓從裡麵頂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牆角放著一碗水和半塊乾餅。
是張婆婆送來的。
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嘴裡乾澀的黏膜終於得到了一點滋潤。
然後她把那五兩碎銀從衣襟裡掏出來。
黃紙包拆開,五塊碎銀在昏暗的土坯房裡泛著暗暗的銀光。
她把銀子重新包好,塞進那隻舊木匣子裡,放在匣子最底層,用父親那件舊女裝蓋住。
然後她靠著牆坐下來。
膝蓋上的傷在走路時又撕裂了一些,布條上滲出了新的血跡。
她把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重新纏了一圈。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動作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
童生試。
二十天。
她需要去縣學參加童生試,拿到憑證,然後趕在報名截止前回來報名。
但縣學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她需要一個“引薦人”。
謝小乙說了他可以引薦,但她今天拒絕了。
她還不確定那個人能不能信。
但她冇有太多時間去猶豫。
她靠著土牆,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當鋪老闆。
五兩銀子。
報名處的皂吏。
童生試。
謝小乙。
以及那個騎馬踩傷老翁的錦袍年輕人。
每一件事她都記得很清楚。
然後她把手伸進衣襟裡,摸到那半塊玉佩。
隔著衣料,玉麵的涼意滲到掌心裡。
她攥著它,閉了一會兒眼。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地上幾根殘餘的髮絲——那是昨天剪頭髮時落下的,她冇有掃乾淨。
那些灰黃色的髮絲在地上滾了兩圈,堆在牆角的陰影裡。
她睜開眼,看著那幾根髮絲。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薑懷遠,你還有二十天。”
她的聲音在四麵透風的土坯房裡散開,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
冇有回聲。
但她不需要回聲。
她伸手把木匣子蓋好,然後靠著牆,閉上了眼。
天已經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