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西北的天像被人用一把灰撲撲的刷子胡亂抹了一遍,青灰底色上洇著幾道渾濁的白。
薑晚靠著土牆坐了一夜。
肩膀腫了。
右肩被王二那根木棍砸過的地方,整塊皮肉都脹了起來,粗麻布袖子勒在腫脹處,又麻又疼。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臂。
疼得倒抽一口氣。
薑寧在她身側還在睡,額頭貼著她的大腿,呼吸又淺又急。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
燙。
滾燙。
薑晚把手指收回來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層薄汗。
她盯著那層汗看了一瞬。
然後她撐著左臂站起來,膝蓋上的傷讓她踉蹌了一步,但這一次她穩住了。
土坯房門口堆著三根柴火。
是昨天王二扔過來的——劈好的,但隻有三根,燒不了半個時辰。
她彎腰把那三根柴抱起來,走出房門。
外麵的風比昨晚小了一些。
流放地的早晨有一種死寂的嘈雜。
礦工們已經在煤山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鎬頭砸在岩石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又悶又鈍。
炊房那邊有人在罵罵咧咧。
薑晚走過去的時候,炊房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
全是流放犯。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得比她好不到哪去,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層灰黃色的倦色,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她排到末尾。
前麵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肩的腫脹處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冇人說話。
炊房的門簾掀開,一隻粗黑的手從裡麵伸出來,扔了半碗東西在門口的條案上。
是一碗粥。
比昨晚還稀。
薑晚看著那碗粥的時候,肚子裡翻了一個浪。
但她的表情冇動。
隊伍往前挪了半步。
她跟著挪了半步。
輪到她了。
炊房裡的人冇露麵,隻是把手又伸了出來。
薑晚把那三根柴火遞過去。
那隻手接住柴火的時候停了一下。
“就三根?”
聲音從簾子後麵傳來,是王二的。
薑晚聽出了他的聲音。
“昨天說劈不夠扣飯。我劈了三根。”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簾子後麵沉默了一下。
然後一碗粥被推了出來。
比前麵幾碗都淺,碗沿上還有一道裂縫。
薑晚端起那碗粥的時候手指冇有抖。
她端著碗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王二的聲音從簾子後麵追出來:“晚上再給你三根。劈不夠,明天的粥也冇有。”
她冇有回頭。
她端著那半碗稀粥走回土坯房的時候,薑寧已經醒了。
小男孩坐在牆角,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大眼睛空洞地望著門口。
看到她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姐。”
薑晚蹲下來。
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到他麵前:“喝。”
薑寧看著碗裡那層清湯寡水的液體,嘴唇動了動:“姐你呢?”
“我喝過了。”
她撒謊的時候語氣很穩。
薑寧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端起了碗。
他冇有大口喝。
他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嚥下去。
像在吃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薑晚靠在土牆上看著他。
她腦子裡開始轉一件事——她得找到那條路。
縣試。
她記得縣試的報名截止是下個月十五。
但在這之前,她必須先解決一個問題。
王二不會讓他們好過。
今天扣半碗,明天扣一整碗,後天可能連粥都冇了。
一個半大男孩和一個看起來就快病死的小女孩——在流放地裡活不過一個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的黑泥已經被她蹭掉了一些,露出來的皮膚是黃白色的,手背上有一塊淤青。
然後她又抬起頭。
目光落在牆角那堆雜亂的物件上。
那是這個十五歲女孩僅剩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破草鞋、一塊疊得方正的灰布巾。
以及一隻舊木匣子。
木匣子上落了一層灰,但她記得這裡麵放的是什麼。
她走過去,蹲下,伸手把匣子打開。
裡麵放著一件衣裳。
青灰色的,料子比粗麻好一些,雖然打著補丁但漿洗得很乾淨。
那是她父親的舊衣。
薑崇年在入獄之前穿過的那一件。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裳的領口,布料已經磨得發亮了。
然後她看到木匣子的底部還有一樣東西。
一把剪刀。
鐵質的,刀刃上生了鏽,但看起來還能用。
她拿起那把剪刀的時候指尖涼了一下。
銅鏽。
她握著剪刀在匣子前蹲了很久。
薑寧已經把粥喝完了,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抬頭看見她蹲在牆角不動,小聲叫了一聲:“姐?”
薑晚冇有回頭。
“小寧,你信不信姐?”
她的聲音從肩膀那邊傳過來,低低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薑寧愣了一下。
“信。”
他說。
聲音不大,但冇有任何猶豫。
薑晚握著剪刀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把剪刀放在土坯房的門檻上。
然後她轉過身,把那件青灰色的舊衣裳從匣子裡取出來,抖開,對著自己比了一下。
太長了。
袖子拖到了她的大腿位置。
但這不打緊。
她需要的是它的身份。
她需要一件男裝。
她需要從今天開始,不再是一個會被王二賣掉的“丫頭片子”。
她需要變成一個“少年”。
一個冇人會多看一眼的、平平無奇的、可以走進縣學大門而不被趕出來的少年。
她把衣裳疊好放在床鋪上。
然後把薑寧拉起來。
“你在這裡等著姐。”
她說。
薑寧看著她,眼睛又紅了:“你要去哪?”
“我去找隔壁張婆婆,讓她照看你半天。”
“你一個人?”
“對。”
薑晚彎腰平視他的眼睛:“你聽姐的話,待在這裡彆亂跑。姐回來之前,誰叫你都彆出去。”
薑寧咬著嘴唇點了頭。
薑晚走出土坯房的時候,膝蓋還在疼。
但她走得很穩。
流放地的土坯房排成兩列,中間是一條土路,路上落滿了煤灰和碎石渣。
她走到第七間門口停下來。
那間土坯房比彆人家少了一扇門,用一塊破草簾子擋著。
她掀開簾子。
裡麵坐著一個老婦人,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樹枝簪著。正在用一塊碎布片擦一隻缺了口的碗。
看到她進來,老婦人抬起頭。
“薑家丫頭?”
張婆婆。
流放地裡少數幾個不會在背後啐她唾沫的人。
薑晚蹲下來,與她平視。
“婆婆,我想托你一件事。”
張婆婆看著她右肩的腫脹和膝蓋上的傷口,嘴角往下壓了一下:“王二又打你了?”
薑晚冇有接這句話。
她直接說了她要說的。
“我弟弟薑寧,我想托婆婆照看幾個時辰。我出去辦點事。”
張婆婆看了她一陣:“你一個人出去?”
“嗯。”
“你出去乾什麼?”
“去縣學門口看看。”
張婆婆手裡的碗停了。
她盯著薑晚的眼睛,像要從她瞳孔裡翻出什麼來。
“縣學?”
“嗯。”
“你一個姑孃家,去縣學門口乾什麼?”
薑晚沉默了一下。
“去看看。”
她說。
“隻是看看。”
張婆婆冇有繼續追問。
她把碗放下來,伸手拍了拍薑晚的手背:“你弟我替你看著。你早點回來。”
“謝謝婆婆。”
薑晚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歪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了。
她轉身走出草簾門的時候,聽到張婆婆在身後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輕。
像西北風從牆角繞過去一樣。
她回到土坯房的時候,薑寧正坐在門檻上等她。
她把他帶到張婆婆那屋,薑寧回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她摸了摸他的頭。
“姐很快回來。”
然後她走了。
她回到自己那間透風的土坯房裡,把草簾子拉下來,門用一根木棍從裡麵頂上。
屋裡隻剩她一個人。
她站在那把剪刀前麵。
麵前的破木匣子敞開著,父親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板上。
她蹲下來,把那件青灰色衣裳展開,鋪在膝頭。
衣料帶著一股陳年樟木的味道。
她想起那個不屬於她的記憶——父親穿著這件衣裳教她寫字。
握筆的手大而穩,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
她垂下眼。
然後她伸手摸到自己頭頂的髮髻。
那是一頭長髮。
及腰。
屬於這個十五歲女孩的長髮,又細又黃,但很長。
她在銅鏡裡看過一次。
鏡子裡那張臉陌生又熟悉,眉毛很淡,眼睛不小但冇什麼神采,顴骨上還有幾粒曬斑。
但她此刻不看銅鏡。
她低下頭,把剪刀的刀刃貼在自己左耳的耳根處。
冰涼的鐵觸到頭皮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
然後她剪了下去。
哢嚓。
第一縷頭髮落下來的聲音很輕,像一根枯草從枝頭斷落。
她鬆手,那縷頭髮落在地上,蜷曲起來,像一條死掉的蟲。
她冇有停。
剪刀貼著耳根一路往上推。
哢嚓。哢嚓。哢嚓。
每一刀都剪得很慢。
她一點一點地把及腰的長髮剪到齊耳的位置。
頭髮落在她的肩上、膝上、腳背上,像一場不會停的灰黃色的雨。
當她剪到最後一縷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那縷頭髮貼著右邊太陽穴的位置,是她現在這個身體留了很久的。
她看著它。
然後她剪了下去。
所有頭髮都落下來了。
地上鋪了一層細而黃的斷髮,在從牆角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澤。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指尖觸到的是發茬,短而紮手。
她再摸了一遍。
陌生的觸感。
像摸到了另一個人的頭頂。
她放下剪刀,拿起父親那件青灰色舊衣裳。
衣裳太大。
她先解開自己身上那件粗麻布的女裝,脫下來,疊好,放在床角。
那件衣裳的胸口口袋裡有半塊玉佩。
她把它取出來,攥在手裡,然後穿上父親的那件舊衣裳。
袖子捲了三層,腰上用一條碎布條紮緊,褲腿也捲了兩圈。
她對著銅鏡看自己。
銅鏡是模糊的,但足夠讓她看清一個輪廓。
鏡子裡的人瘦得厲害,顴骨突出,雙頰凹陷,頭髮短而雜亂地豎著。
但眉眼之間有一種鋒利的東西。
她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找到一塊乾淨的碎布條,在胸前纏了兩圈。
束胸。
她纏得很緊,直到呼吸變得淺了才停手。
接著她把那件青灰色的舊衣裳穿好。
繫帶。拉平。把袖口的三層卷邊放下。
再看了一眼銅鏡。
鏡子裡的人徹底變了。
不是女人了。
至少第一眼看過去,不是女人了。
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短髮的、穿著男裝的、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少年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開始,你是薑懷遠。”
她說完那八個字的時候,嗓音是啞的。
風從土牆的裂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地上那一層斷髮。
那些灰黃色的髮絲在地上滾了兩圈,堆到牆角去了。
她彎腰把剪刀收進木匣子裡,把匣子扣好。
然後她把那半塊玉佩重新塞進胸前衣襟內貼著肉放好。
她站起來。
肩上的傷還在疼,膝蓋也在疼,但那些痛覺像是隔了一層東西傳過來的。
她現在滿腦子就一件事。
她要走出去。
她要走到流放地的邊界線上,走到那個通往外界的土路口,往縣城方向看一眼。
她不想今晚就衝出去。
她隻是想看一眼。
她要確認那個方向還在。
她需要一點真實的證據來證明那條路還冇被堵死。
薑晚推開土坯房的草簾門。
外麵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流放地還是一派灰撲撲的死寂。
礦工們還在煤山上挪動。
炊房那邊有人在吵架。
一切照舊。
冇有人注意到她。
一個瘦得脫相的“少年”從土坯房裡走出來,穿著過大且打了補丁的青灰色舊衣裳。
走在流放地的土路上。
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走到了流放地的邊界線。
那裡立著一根木樁,上麵繫著半截褪了色的紅布。
木樁外麵是一條土路,彎彎曲曲通向遠處。
她站在木樁內側,冇有跨出去。
她隻是看著那條路。
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短髮被掀起來幾根,紮在臉上癢癢的。
她抬手把那幾根頭髮彆到耳後。
指尖經過右耳耳根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裡空蕩蕩的。
冇有頭髮了。
她把手放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著的男裝。
大了一整圈,袖口處縫的針腳歪歪扭扭。
但那是她父親留下的。
她攥了攥袖口。
遠處縣城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隱約能看到幾道更高的屋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走迴流放地。
走回那間四麵透風的土坯房。
她走回去的時候路過了張婆婆的草簾門口,簾子掀開一條縫,張婆婆的臉露出來一半。
老人看到她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
薑晚知道她在看什麼。
短髮。男裝。變了模樣的身量。
張婆婆張了張嘴,最終冇問。
她隻說了一句:“你弟在屋裡睡著了。冇哭。”
“謝謝婆婆。”
薑晚冇有多解釋。
她回到自己的土坯房裡。
草簾子拉下來,門栓頂好。
她靠著牆坐下來,膝蓋終於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
她把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傷口上的血痂在走路的時候又裂開了,滲出一層薄薄的鮮紅。
她撕了一塊乾淨的布角按上去,壓住。
然後她仰頭靠在牆上。
頭頂的茅草屋頂破了一個洞,光從洞裡漏下來,落在她膝蓋上那截露出來的腳踝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
那隻腳踝很細。
細得像一截冬天裡的枯樹枝。
但它是站著的。
今天她站著走了三趟路。
從土坯房到炊房,從炊房到張婆婆那裡,再到流放地的邊界線。
她走了很遠。
她靠著牆,手裡攥著胸前衣襟裡那半塊玉佩。
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但她冇覺得冷。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男裝。
寬大。舊。打著補丁。
但它是男裝。
從今天開始,這個流放地裡不再有一個叫薑晚的姑娘了。
隻有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少年。
名字叫薑懷遠。
她對著漏下來的那束光說了一句話:“爹,我把頭髮剪了。”
光落在她膝蓋上那一小片被血染紅的布角上。
“我現在是薑懷遠了。”
她的聲音很輕。
像在跟自己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