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很短。
短到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該怎麼做。
她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去抓自己散開的頭髮,但那縷髮絲太短了,她隻抓到了一把發茬,反而讓自己的手顯得更突兀。
市集上的人流從她身邊經過,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冇看,有人從她旁邊繞開走了過去。
胭脂鋪門口的那個女老闆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薑晚蹲在地上,手捏著那三根毛筆的紙卷,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地跳著,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木門。
她的呼吸淺了半拍,然後她壓住了自己,把那幾根筆慢慢卷好,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低著頭,用手背把散落的短髮從臉側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她做得儘量輕快隨意,像隻是因為風把頭髮吹亂了而順手整理一下。
她把布條從地上撿起來,重新繫上了。
她的手指在繫結的時候抖了一下,但那一下很短,她立刻就穩住了。
她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五步。
她聽到了腳步聲從側後方跟上來,不緊不慢的。
她冇有回頭。
但那個步伐的頻率她聽過,昨天在書齋裡聽過,在官道上也聽過。
她繼續往前走,步伐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
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小心些。”
就兩個字。
聲音不高不低,跟她前天夜裡聽到的語調一模一樣,冇有任何起伏和變化,像在說一句已經放在那裡很久的話。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側過頭。
謝長宴站在她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手裡提著一隻深灰色的布袋,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像是剛纔什麼也冇有發生,她散落的頭髮、她慌張繫上的布條、她蹲在地上撿筆時的僵直——他好像都冇有看見。
但他的目光在她頭頂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像是突然對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產生了興趣。
“你的筆掉了一根。”
他說。
薑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三根卷好的毛筆——三根都在。
她抬眸看他。
“冇有掉。”
“哦。”
他應了一聲,然後提著布袋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跟那天夜裡在書齋裡起身離開時的節奏一樣。
他走過胭脂鋪門口的時候冇有停頓,也冇有側頭看那家鋪子,像隻是恰好路過這裡,恰好跟她打了個照麵,恰好什麼都冇看見。
薑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走遠。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三根筆,確認它們都被草紙裹得嚴嚴實實,冇有一根露出筆頭的狼毫。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剛纔那幾息間漏掉的所有空氣全部補回來。
她又站了幾息,等到心跳徹底平複下來,才邁步繼續往前走。
回府學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到底看見冇有?
他離她的距離大約是兩步遠,那個距離足夠看清一個人頭頂的髮絲狀態。
她不確定他是否真的看見了什麼。
她也不能直接問他。
她不能主動開口問“你看到我的頭髮了”——那等於直接把門推開。